秋收前一天上午,我回到平舆县谭赵村委大伯家,人还没进家门,先被他领着拐进了芝麻地。好家伙,白芝麻蹿得跟玉米杆一般齐,地头还有几株探出一截,比玉米还高。
小时候我在这村里帮着收过芝麻,印象里那秆子顶多齐腰,今年这么一看,倒像芝麻踩着玉米的肩膀往上长。我掏出手机就开拍,词儿自己往外冒:“平舆县以外的人,在你们当地,是芝麻杆高还是玉米杆高?”
我凑到长得最排场的一株跟前,扳过一个芝麻梭对着镜头数。“这一个梭子里边,我刚才数了一下,得有八十粒吧。”大伯在旁边乐,说这芝麻秆硬实,跟树枝子似的。
我追着问一株能打多少,他咂咂嘴说,去年称过,四十个子打了二十八斤。我心里一算,合着一株七两多,忍不住又惊又疑:“你说这一个芝麻杆能收七两芝麻?”
大伯点头点得干脆。我把手机举得更近,让他再说一遍,好像多说一遍就能作数似的。
大伯越拍越来劲,抓着一把秆子给我摆姿势:“看我们平舆县的芝麻排场不排场?”我顺嘴把他平时念叨的话也复述进镜头——平舆是白芝麻原产地;缺点是没法用机械收割,纯手工;芝麻湿的时候割倒,捆起来,晒干了再打。
这些话我当时只当是给视频添个注脚,念得又快又顺。晌午我把片子粗剪出来发了,结尾就问一句:你们家乡芝麻杆和玉米杆哪个高?请在评论区发一下,看哪一个杆更高。
傍晚小燕下班赶回来,饭没吃两口,先把我的视频翻出来看。她把进度条拖回去又拖回来,抬起头:“你光拍这几株干啥?一垄一垄都是这么高的,你咋不拍割?”
我说割有啥拍头,人家想看的是排场。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搁:“那明天你跟我下地,割一垄再说。”大伯在旁边嘿嘿笑,不帮腔也不拦着。
“我给这季芝麻换了一天班,”小燕说得不紧不慢,“明天能从头干到尾。可你别拿这当常年例——明年我排啥班还两说,假未必请得下来。”
我一愣,说我也就回来待几天,拍个视频。她说她不反对种芝麻,也轮不着她反对,大伯种了几十年;她只是不肯让“小燕反正能回来”这句话,变成谁都不用写进本子里的一行。大伯直点头:“闺女说得在理。”我把茶喝完,说行,明天我割一垄。
第二天清早五点多,地里露水没干,大伯已经蹲在地头磨镰。他说芝麻得趁秆上带潮气赶紧割,这会儿秆子软和,割倒了搬动,籽粒不炸荚;等日头把秆晒脆,一动就哗哗掉籽,收成全漏进土里。小燕拎着两副手套过来,扔给我一副:“你拢秆,我捆。”
真上手我才明白,镜头里那点威风是怎么来的。秆子比玉米还高,我从梢头往怀里带,底下它自己一晃,梢头甩出去老远,惊得旁边的荚壳哗哗响,籽粒簌簌往下掉。
大伯割得又快又贴地,回头看我抱着一蓬秆子东倒西歪,也不催,只说一句:“别拽梢,搂腰。”我照他说的搂住秆腰,好歹把三五株拢成一把,可这把东西又高又散,抱在怀里跟抱着一捆扫帚跳舞似的。大伯在前头割,我跟在后头拢,一趟下来,手套里全是潮乎乎的秆腥气。
小燕接过去,膝盖一压,胳膊一收,草绳绕两圈,脚一踩一勒,捆出来的个儿方方正正,立在地上纹丝不动。她教我把秆头对齐、根部朝一边,说立着晒稳当,往后搬到场上也好码。
我学着她捆了一捆,歪歪扭扭,跟她那捆并排一放,像大个儿旁边站着个小学生。她也不笑话,只说:“行,能看,比我想的强。”
晌午蹲在地头歇,我翻手机,头天那条视频底下有人留言:一株七两?吹的吧,梭多架不住瘪。我把截图给大伯看,他不恼:“那咱称给他看。”
我这才想起,前晌拍照那会儿,我给三株最排场的拴过红绳做记号,正好留作样本。大伯把带红绳的三株单独捆成一小捆,搁在最上头。
小燕问他晒几天,他说看天,四五天起步,中途还得翻。他又交代,割下的捆得先一根根立起来,靠成堆晾,晒透了才能打。我举着手机把立捆的场面拍了下来,这回没绕开我那捆歪的。
下午三点多,小燕立好最后一捆,解了手套看手机:“我赶五点半的车。”她拍拍手上的灰,冲我说:“剩下的你自己拍,拍的时候离秤近点儿。”
大伯要送她去村口,她摆摆手,说电动车在,骑上就走。我在地头看着她把车推出田埂——按她自己的说法,她今天这一整天,是给这季芝麻的,不是预支给明年的。我回身把晒场上一排排立着的芝麻捆从头拍到尾,决定留下来等晒打。
接下来几天我就干两件事:隔天去场院翻一回捆,看荚壳由青转黄、越晒越脆,碰一下咯咯响;再就是随手拍立捆、码垛。到第五天,大伯捏了捏荚壳,说透了,能打。
打场上铺开塑料布,他拎起一捆,穗头朝下往木板上磕,荚壳咧开,籽粒像下雨一样往下泻。我头一回见这个阵仗,举着手机差点忘了按录制。
我也试着磕了一捆,手上没个准头,籽粒崩得到处都是,大伯把我那摊扫起来倒进袋里,说了句:“干啥都有干啥的门道。”磕完大捆,他让我把那三株带红绳的小捆单拿出来。
我们撑开一条空蛇皮袋接着,磕净抖净,连蹦进布缝里的籽都捡了回去,往秤上一搁——两斤过一点。三株,合着一株七两上下,跟我那天数梭子的估法对得上。
我拍了张秤盘的照片存着,想回头甩给那位留言的。收成比我小时候记得的高,这是真的;可这几天割、捆、立、晒、翻、磕,一环一环全凭手过,这也是真的,一样都省不掉。
大伯抓起一把新打的芝麻搓了搓,凑近闻,说照这个成色,明年照这么种,场边两片不动,河湾里那片也照种。晚上他给小燕拨了视频,小燕那头正端着泡面,听明白意思,把筷子搁下了。
“爸,我不是拦着你种。明年我的班还没排出来,到时候假请不请得下来,我说了不算。要赶上连阴天,芝麻熟在地里进不去人,你们爷俩割得完吗?”
大伯说:“请人呗。”她说:“请人得提前问,人家也有自家的活儿。这事儿不能等芝麻黄了张嘴。”我把话头接过来:“大伯,今年要不是小燕换了一天班、我多留这几天,就您一个人,这一季得割到啥时候?”大伯捏着手机没接话。
挂了电话,大伯蹲在门槛上抽烟,半天没言语。我把秤盘的照片递给他看,他点点头:“产量是不赖。”顿了顿又补一句:“就是费手。”我说:“产量的账有了,人手的账还没有,今晚咱把两本账合一块儿算算?”他弹了弹烟灰,起身进屋,把那个卷了边的记事本拿了出来。
本子摊在堂屋桌上。大伯的地统共三片:打场跟前两片,河湾里一片——那片收了得人挑肩扛走过一长截田埂,装车卸车全凭力气。
小燕在电话里报她的数:像今年这样从头干到尾的日子,她一年顶多凑出两天,还得提前一个月换班。我说我假期满打满算再请一周,明年啥时候能回来也说不准,拍视频行,顶不了工。
大伯说他自己会开三轮,可河湾那片装车卸车、扛到场里,他扒拉指头算了算,光搬运就得搭进去两个整工,赶上大热天,人得脱层皮。
大伯捏着铅笔,在河湾那一行上头悬了半天:“那片地土质不赖,撂一年可惜。”小燕在电话那头接话:“爸,地撂一年荒不了,庄稼熟了没人收、撂在地里,那才真可惜。少种点,把河湾的劲儿使到场边,肥料也不白搭。”
我说:“真要明年能提前联系上帮工,后年想种回来,也来得及。”大伯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铅笔落下去,重重划了两道:“中。河湾的不种了,就种场边两片。”
他翻过一页,一笔一划写:明年种场边两片,面积照今年算。底下另起一行:播种前,先问帮工——问谁、几家、落得实落不实;落不实,就再减。
“人跟得上,地就种;人跟不上,就少种点儿,芝麻还是咱的芝麻。”小燕在那头笑出声:“这话我记下了,到时候我要查本子。”大伯说:“查吧查吧,本子又不锁柜。”
挂电话前她又交代了一句:“换班的事,明年到时候再说,你们别替我定。”大伯应得挺痛快。
第二天我动手重剪。开头还是让那几株高过玉米的芝麻亮相,八十粒的数法和七两的称数一样留着——那是我亲手数、亲眼称的。
往后放的是我搂秆搂不稳、秆子在怀里打滑的镜头,小燕压膝捆绳的那两下子,立捆、翻晒,最后是大伯拎着捆往木板上磕、籽粒下雨似的落。
片尾的问题也改了:不光问你们那儿芝麻杆和玉米杆哪个高,也问一句——你们收芝麻,是割、是拔,还是机器?
发出去当天,评论区的画风就不一样了。有人晒出自家一种矮秆芝麻,说秆矮一截,割起来不用伸那么高;有人说他们那儿也是趁潮手割,晒透了再打,荚一干一碰就炸,谁收谁知道;还有人讲他们先用机器放铺、回头再捡。各说各的路数,谁也没说自己的办法能直接搬到平舆这块地上来。
晚上我把那条“七两吹牛”的留言翻出来,把秤盘的照片发过去,一个字没多写。大伯的本子收在堂屋抽屉里,头一页是明年场边两片的面积,底下压着那行“播种前先问帮工”。
小燕没再被谁预先答应什么;新视频底下,平舆芝麻的排场,头一回和扛着这份排场的活儿一起,让人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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