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床底下的铁盒子拖出来,手上沾了一层灰,指甲缝里都是黑的。
盒子是饼干盒改的,红底子,印着两个胖娃娃,边角磕掉了一块漆。
里头装着户口本、结婚证、儿子的出生证明,还有一沓病历,用皮筋捆着。
我翻到最底下找上个月那张化验单,皮筋一扯就断了,弹在手背上。
手背上留了一道红印子。我搓了两下,没管它,接着往下翻。
窗外的天刚亮,楼下卖豆腐的喇叭已经响过两遍,这会儿又停了。
铁盒子凉,贴在手心里像一块湿砖头。我把它搁在膝盖上,压着裤腿。
茶几上摆着满满的药盒,空的,塑料板一格一格,全是指甲盖大的凹坑。
铝箔撕得毛毛糙糙。最后一粒,昨天晚上吃的,我数了三遍。
三遍都是零。我把盖子扣上,又打开,又扣上,指头有点抖。
“妈,几点了。”满满在床上喊我,声音闷闷的。
“还早,再睡会儿。”
他没睡,爬起来坐在床沿上,两只脚晃着够拖鞋,够了两下没够着。
我儿子叫满满,今年十一岁。他得的病叫肾病综合征。
头一回听见这名字,我还以为是盐吃多了。医生说,不吃盐也没用。
得吃他克莫司,得吃激素,得吃好几年。一盒他克莫司三百八。
一盒吃半个月。激素倒是便宜,一瓶几块钱,吃了脸会肿。
“妈,今天吃药吗。”他问我。
“吃。”我说,“先吃粥。”
我进了厨房,掀开锅盖,昨天晚上剩的半锅粥,结了层皮。
我加了点水,点火,一边搅一边看锅底下的火苗,蓝幽幽的。
满满跟进来,扒着门框看我。“妈,药盒空了。”
“我知道。”
“那怎么办。”
“妈想办法。”
他“哦”了一声,去客厅穿校服,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
我过去给他拽,拉链头冰凉,卡在布缝里,拽了三下才拽上去。
“妈,你手怎么这么凉。”
“刚洗了菜。”
我拨了周建平的电话。响了很久才通,那头风很大。
他大概在服务区,背景里有大车倒车的“嘀嘀”声,还有人在喊。
“满满药没了。”我说。这句话我在心里练了三遍。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就没话了。
“这个月的还没买。”我又说了一遍。
那头停了一下,他说:“我明后天回来。”
“钱呢?”我把手机攥紧了,手心有点黏。
“……我回来再说。”他说完就挂了。
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
四十一岁了。眼角的纹路在早上的光里,看得特别清楚。
那天我照常去上班。家家福超市,早班六点到下午两点。
冷柜的风吹在腿上凉飕飕的,我一天要走两万多步。
“许姐,你脸色不好。”理货的小刘跟我说。
“没睡好。”
“家里有事?”
“没事。”我把一筐油菜搬上架,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
“许姐,你手机响了。”小刘又喊我。
我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来。是周建平。
“我这边还有个货要卸,晚两天回。”
“哦。”
“家里没事吧。”
“没事。”
挂了电话,我站在冷柜前面,站了很久。
冷气从底下往上冒,冻得我脚指头有点麻。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家里的钱是够的。真的。
去年冬天,周建平他爸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卖了,县城,六楼。
没电梯,两室一厅,阳台朝南。中介说这个价算不错了,卖了七十六万。
房产证上一直是周建平的名字,卖了的钱也打在他卡上。
我说,存两个人的名字吧。他说,放我这儿就行,你还不放心我。
我就没再提。这话现在想起来,扎在心口上,拔不出来。
那七十六万,我们是商量过的。坐在饭桌上,一人一碗面。
“这钱留着。”他说,“给满满看病。”
“一半看病,一半上学。”
“行。”他吃了两口面,“再给你妈那边留点。”
“你妈不是走了吗。”
“我说你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你妈那边也得留。”
我当时还拿笔记了一下,记在一个旧笔记本上,蓝皮的,五块钱一本。
周建平跑货车,跑江浙沪那条线,一个月回来七八天。
他妹妹周丽,比他小七岁,在城南开了个美容院,门脸不大。
周丽离婚四年了,带着个女儿,叫甜甜,跟满满同岁。
她当年初中没读完就去南方打工,供周建平读完了中专。
“我上中专那三年,学费都是她寄的。”他说,“一个月两百,雷打不动。”
“我知道。”我说,“你说过。”
“她那时候在电子厂,一天站十二个钟头。”
我婆婆走得早,公公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大,前年也走了。
走之前那半年,是周丽在医院守着的,周建平在外头跑车。
“那半年她瘦了二十斤。”他说,“一天睡不到四个钟头。”
所以那套老房子卖了以后,周建平说,给周丽分十万。
我没反对。后来那十万没给,因为周丽说她不要,让给满满看病。
“哥,我不要。”她那天在电话里说,“满满那病得花钱。”
这事我还记在笔记本上,写着“周丽让十万”。
现在想起来,那十万块,像是早就标好了价。
满满是五岁那年查出来的。那天他在幼儿园吐了,脸肿得像馒头。
我抱着他去医院,抽血,验尿,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
“尿蛋白三个加号。”他说,“得住院。”
我在医院走廊上站了很久,走廊尽头是开水房,热气一直冒。
住院住了二十三天,花了四万多。那时候我们手里没这么多钱。
是周丽拿来的。她当天晚上就送来了,五万,现金,用报纸包着。
“嫂子,先拿着,不够再说。”她把报纸往我怀里一塞。
那五万,我们后来还了三年,一年还一万多,最后还清了。
所以这些年,周丽在我这儿,一直是有情分的。
这也是后来我为什么不闹的原因之一。我闹不起来。
周建平有个毛病,一遇到他妹妹的事,脑子就热。
前年周丽的美容院要扩店,他瞒着我,从货款里挪了两万给她。
我是月底对账的时候发现的,跟他吵了一架,那也是唯一一次。
“你瞒我。”我把账本拍在桌上。
“就两万。”
“两万不是钱?”
他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一根烟抽完,说:“我以后不瞒你了。”
这话,我信了两年。
六月十号那天,我下班回家,路过银行,想着进去查一下。
ATM的屏幕上跳出数字的时候,我以为自己看错了,退卡,重插。
又输了一遍密码,还是那个数。七十六万,变成了一千三百多。
我站在机器前面,后面有人等着,问我用不用。
“用完了吗?”那人在我身后说。
“用完了。”我退到一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
柜台的小姑娘帮我打了流水,说上周四取的,一次性取的,现金。
“本人持身份证取的。”她说着,抬头看了我一眼。
“您要不要再核对一下?”
“不用了,谢谢。”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太阳很大,晒得人眼睛发酸。
我把流水单折起来塞进裤兜,走了两站路才想起来坐公交。
那天晚上我没做饭,给满满煮了碗挂面,卧了个鸡蛋。
“妈,你也吃。”他把碗往我这边推。
“妈不饿。”
他吃面的时候,汤溅在作业本上,我拿纸给他擦。
周建平是第三天晚上回来的。他进门先换鞋,把车钥匙扔在鞋柜上。
车钥匙“当”的一声磕在木板上,那声音在楼道里都听得见。
“钱你取了?”我站在厨房门口问他。
他“嗯”了一声,绕过我,去厨房倒了杯水。
“给谁了?”
“周丽。”他喝完水,把杯子放在台面上,“她那边出了点事。”
我没说话。我把碗从消毒柜里拿出来,一个一个摆在桌上。
“她欠了钱,网贷,利滚利,滚到八十多万。”
“人家堵在她店门口,甜甜都不敢去上学。”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地面。
我数了数碗,四个。我们家三口人,多出来一个。
“七十六万,全给了?”我把多出来的那个碗拿在手里。
“全给了。”他说,声音很轻。
“满满下个月的药呢?”
他抬起头,张了张嘴,又低下头去。厨房的灯管嗡嗡响。
我把碗重新收回消毒柜,一个都没摆,碗沿碰着碗沿,叮当响。
“你什么时候知道她欠钱的?”
“上个月。”
“上个月你就知道了,一直没说?”
“我想着……我想着能自己解决。”
“解决了吗?”
他不说话了。
“你怎么不闹?”他后来问我,声音里带着点怕。
我说我闹什么。闹了,满满就能吃上药了吗。
那天晚上我去了阳台,晾着满满的校服,夜风把袖子吹得一晃一晃。
楼下有人遛狗,狗链子哗啦哗啦响。
阳台上还摆着一盆绿萝,是周丽去年过年送的,说这个好养活。
叶子已经黄了两片,我伸手掐掉,指尖上留了一点涩涩的汁。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社区医院。王医生认识我,满满三岁起就在他那儿看。
“药停多久了?”他翻着病历本问我。
“四五天了。”我说,手放在膝盖上,不敢看他。
他叹了口气,笔在病历本上顿了两下,没写下去。
“你这个当妈的,怎么能停呢。”
“我手里没钱了。”
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又戴上。
“家里出事了?”
“嗯。”
“要紧吗?”
“要紧。”
他没再问,低头开方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给我换了个方案,泼尼松加一种便宜点的免疫抑制剂。
“先顶着。”他说,“顶不住还得上原来那个。”
“顶不住会怎么样?”
“水肿,尿少,严重了肾衰。”他说得很慢,“你自己掂量。”
我拿着处方去药房划价,一共四百三十二块,刷的我自己的工资卡。
卡里还剩八百多。我盯着那张小票看了很久。
回来的路上,我在超市门口碰见店长,她问我这两天怎么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家里有事?”
“没事。”
她哦了一声,没再问,把手里的菜递给我一袋。
满满吃了新药,第二天脸就开始肿,眼睛肿成一条缝。
脚脖子按下去一个坑,半天不起来,我按了三次。
我蹲下来给他穿鞋,鞋带系不上,脚背鼓着。
“妈,勒得慌。”
我松了松,又系,还是系不上。
他低头看我,说:“妈,我是不是又胖了。”
“是长个子了。”说完我去阳台站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满满班主任打电话来。
“满满妈妈吗,满满今天在课上睡着了。”
“他晚上没睡好。”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嗯,最近在调药。”
“那你多注意,作业我先不给他留了。”
我说谢谢老师,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周建平那几天在家。他坐在沙发上,手机一直响。
他每次都走到阳台上去接,声音压得很低。
第六天晚上,我把满满哄睡了,出来倒水,看见他在沙发上抽烟。
烟灰长了没弹,掉在裤子上,他也没管,眼睛盯着电视。
“周丽那笔钱,”我说,“还完了?”
“还完了。”他说,“剩下几万她自己凑的,我也没管。”
“那你妹妹,以后别再碰那个了。”
“嗯。”他把烟摁灭,摁了三次才摁死。
那天晚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我看见一条短信,开头是“尊敬的用户”。
我没看清后面写的什么,他很快就把屏幕扣了过去。
第十天,我请了半天假,去了趟银行,让柜台打了一份完整流水。
七十六万,六月十号,转出。收款账户不是周丽。
是一个叫“融通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的户头,我念了两遍才念顺。
我把流水单对折,再对折,塞进铁盒子里,压在最底下。
第十一天,我在整理抽屉的时候,翻到一张纸,折成四折。
A4大小,塞在一堆电费单中间,边角有点卷,上头有个红手印。
我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有周建平的签名,还有他的身份证号。
我以为是保险单,又折回去,放回原处,压上那摞电费单。
其实我看见了“连带责任”四个字。就那么一眼,我没往心里去。
我当时想的是,大概是给车买的什么险,他跑货车,险多。
第十二天下午,周丽来家里了,进门换了拖鞋,粉色那双。
鞋头有点小,她脚后跟露在外面,走路的时候啪啪啪地响。
她给我带了水果,两斤车厘子,一盒草莓,搁在鞋柜上。
甜甜跟在她后头,书包上挂着个兔子挂件,一晃一晃。
“嫂子。”她坐在沙发上,手放在膝盖上。
“嗯。”我给她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我哥那钱……我以后一定还。”她说着,手指头绞在一起。
“你哥的钱,你还不还,那是他跟你的事。”
她愣了一下,眼睛红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我就是……我实在没办法了。”
“什么办法没办法,你跟我说说。”我坐在她对面。
她低着头,说:“我做生意赔了,借了网贷。”
“多少?”
“一开始就二十万,后来滚起来了。”
“滚到多少?”
她没说话,手绞得更紧了。
“八十万?”
她点点头。
“你哥给了七十六万,还差四万。”
“我把我妈留给我的那个镯子卖了。”她说,“四万二。”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个镯子,是我婆婆的。
婆婆走的时候,把镯子给了周丽,说女儿家留个念想。
“卖了?”
“卖了。”
“甜甜知道吗?”
她摇头,眼泪掉在膝盖上,一滴一滴的。
“嫂子,你别跟我哥说。”
“我不说。”
她那天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拖鞋换下来,摆得歪歪的。
车厘子我没动,第二天拿给满满吃了两颗,剩下的放冰箱里烂了。
楼下张阿姨在楼道里碰见我。
“小许,你小姑子又来了?”
“嗯,来看看。”
“我前两天看见她在楼下打电话,哭得挺厉害。”
“是吗。”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事,家里的事。”
张阿姨哦了一声,提着菜上楼了。
第十五天,周建平回来的那天晚上,天很闷,楼道里有股潮味。
离他取钱那天,正好半个月。
他在门口就喊我,声音不对,喊的是我的全名。
“许曼。”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机举在手里,屏幕亮着。
我在洗碗,手上都是泡沫,水龙头哗哗地淌。
“周丽那边……又出事了。”
我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多少?”
“四百二十万。”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我看着他,没说话。抽油烟机还在响,嗡嗡的。
“她拿房子抵了,三百多万,投了个什么项目,人跑了。”
“还有以前没还完的,加上利息,一共四百二十万。”
“抵押下个月到期,房子要没了。甜甜怎么办。”
我伸手关了抽油烟机。厨房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水珠滴答。
“你想怎么办?”
“咱们……咱们那套房子,能不能先抵一下。”
“咱们那套房子,还在还贷。”
“我知道。抵出来能有一百多万,先救急。”
“满满还要吃药。”
“吃完这个月的,下个月再说。”
我没接话。我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摆正。
“卡里不是还有钱吗?”他说着掏出手机,“我看看。”
他站在厨房门口,手指在屏幕上划,划了一下,没动。
又划了一下。他把手机举高了一点,凑近了看。
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上下,很用力。
“怎么……”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卡在喉咙里。
“怎么了?”
他把手机递过来,手有点抖,屏幕对着我。
屏幕上是一个红色的提示框,字很小,我眯着眼看。
“该账户已被人民法院冻结,冻结金额……”
后面那一串零,我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四百二十万。
他站在那儿,手机往下滑,差点掉在地上。
“我没借过这么多钱啊。”他看着我,脸白得吓人。
“你签过字。”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睁大。
“三月,周丽来借钱那天,你签过一张纸。”
“我端菜出来的时候看见的,上面有‘连带责任’四个字。”
“你说就是证明一下。你还记得吧。”
他张了张嘴。厨房的灯有点闪,一下一下的。
“那是……那是她第一次借钱,我做见证人。”
“见证人不用写连带责任。”
这话其实不是我说的。是法律援助中心的姑娘跟我说的。
反转的第二天,我去了一趟区里的法律援助中心。
一个戴眼镜的姑娘,二十来岁,说话很慢,给我倒了杯热水。
“连带责任保证,”她说,“债务人还不上,债权人可以直接找保证人。”
“不用先找债务人,也不用等法院判。”
“那我丈夫要还多少?”
“合同上写的多少,就是多少。”她说,“一分不少。”
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手里攥着那张流水单,攥出了汗。
我把铁盒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放在茶几上,盖子打开。
里面有流水单、化验单、满满的病历,还有那个蓝皮笔记本。
“这七十六万,”我说,“我记着账。”
“从卖房子那天起,每一笔我都记着,一分不差。”
我把笔记本摊开,推到他面前,纸页有点黄了。
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
我听见他在喘气,很重,像跑完了一段路。
“这钱,不是我借的。”
“我知道不是你借的。”
“那我为什么要还?”
“因为你签了字。”我说,“因为你把她当妹妹。”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
“许曼,你说怎么办。”
“我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满满的药,不能停。”
那天晚上他没睡,在阳台上坐了一夜,烟头一明一灭。
像谁在黑暗里打信号,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躺在床上没睡,听着阳台上的动静,一直到四点多。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五点四十起床,煮粥,叫满满起来吃药。
他吃完了,背上书包,我给他把校服领子翻好。
周建平站在卧室门口,眼睛红的,头发翘着一撮。
“许曼。”他叫我,“我对不起你。”
我把满满的水杯塞进他书包侧兜,拧紧了盖子。
“先上学。”我说,“路上慢点。”
满满“哦”了一声,跑下楼去,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
门关上以后,屋里就剩我们两个,谁也没说话。
我照常去了超市上班,六点打卡,换上蓝马甲。
冷柜的风从底下往上吹,吹得人小腿发凉,我理了一上午青菜。
中午吃饭的时候,店长坐过来,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事。
“没事。”
“有事你就说。”她把一个鸡腿夹到我碗里,“别一个人扛。”
“真没事。”
那天下午我请了假,去了趟律师事务所,在人民路上,三楼。
一个姓陈的女律师,四十来岁,说话很慢。
她看了我的流水单,又看了那张担保书的复印件,看了很久。
“这个复印件,你哪来的?”
“我从抽屉里拿出去复印的。”
“原件呢?”
“还在抽屉里。”
她点点头,把纸摊在桌上。
“这笔七十六万,”她指着那一行,“是夫妻共同财产。”
“但用途是替他妹妹还债,跟你和孩子的日常生活没关系。”
“可以主张不认定为夫妻共同债务。”
“那四百二十万呢?”
“那笔是他个人签的担保,跟家庭生活没关系。”
“原则上,也是他个人的债务。”
我问她,那我们那套房子呢,还在还贷,写的是两个人的名。
她说房子是婚内买的,要看他那笔债务最后怎么定,不好说。
“那我怎么办?”
“先把证据留好。”她说,“流水、担保书、病历,都留着。”
“还有,”她顿了顿,“你得想想你自己和孩子以后怎么过。”
我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边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买了两根黄瓜,一把小葱,花了六块五。
周丽是三天后来的,没带甜甜,一个人。
她进门就跪下了,膝盖磕在地砖上,闷闷的一声。
“嫂子,你救救我。”她抓着我的裤腿。
我没扶她。我站在那儿,手垂在两边,看着她头顶的发旋。
“我哥要是跟你离婚,我就完了。”
“你哥不会跟我离婚。他连这个都没想过。”
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眼泪,睫毛膏糊成一团。
“嫂子,我当初要是听你的,不扩店就好了。”
我心里一顿。扩店那年,我跟她说过,别贪大。
“现在说这个,晚了。”我说。
“你起来吧,地上凉。”
她没起来,跪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
后来是周建平从屋里出来,把她拽起来的,拽得挺使劲。
兄妹俩在客厅里说了很久,声音一会儿高一会儿低。
我在厨房切黄瓜,一刀一刀,切得很细,细得像线。
那天晚上周丽走了,把那双粉色拖鞋踢到门口,一只正一只反。
后来我才知道,周丽那笔抵押贷,借的是一家民营小贷公司。
三百四十万,月息两分五,合同上写的是“服务费”。
她拿去投了一个“新能源”的项目,人家说三个月回本,翻一番。
第二个月,那家公司人去楼空,连门牌都摘了。
她不敢说,一个人扛了四十多天,天天吃安眠药。
这些是周建平后来告诉我的,他坐在阳台上,一根接一根抽烟。
他说的时候,我一直在剥毛豆,剥了一小盆。
剥完了,我端去厨房,焯了水,拌了点香油,端上桌。
“你吃不吃?”
他摇摇头。
“不吃也得吃。”我说,“车还得跑。”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很久。
甜甜在我们家住了两天,是周建平去接的。
她跟满满挤一张床,两个人晚上说悄悄话,说到十一点。
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听清,只听见笑。
第二天早上她起来,自己叠了被子,叠得方方正正。
她吃粥的时候,把碗端起来,喝得干干净净。
“婶婶,粥好喝。”
“好喝就多喝点。”
走的时候她跟我说:“婶婶,我妈是不是欠了很多钱。”
“大人的事,你不用管。你好好上学。”
她点点头,背上书包,那个兔子挂件一晃一晃地跟着。
八月里,法院的传票来了,挂号信,我签的字。
周建平不在家,跑车去了,电话里他让我先别拆。
“你先放着。”他说,“等我回去。”
我还是拆了。白纸黑字,被告两个人。
一个是周丽,一个是周建平,连带清偿,四百二十万。
我把传票摊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然后我给陈律师打了电话,她让我别慌,先应诉。
“你别怕。”她说,“这种事,怕也没用。”
她说我们这边,可以主张那七十六万是周建平个人处分共同财产。
损害了我的利益,可以在离婚的时候主张赔偿。
“离婚”这两个字,她第一次说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我在电话这头,握着手机,半天没出声。
她喂了两声,我才说,我知道了,谢谢陈律师。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满满放学回来,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问我晚上吃什么。
“西红柿鸡蛋面。”
“能不能加个荷包蛋。”
“能。”
那天晚上我给他煎了两个蛋,一个溏心的,一个全熟的。
他挑溏心的吃了,把全熟的留给我,说妈你吃这个。
九月开学,满满上六年级,个子又蹿了一点。
他的药换回了原来那个,他克莫司,还是三百八一盒。
钱是我妈那边先垫的,她取了定期,说孙子的药不能断。
我去她那儿拿钱那天,她正在腌萝卜,一屋子酸味。
玻璃罐子摆在窗台上,萝卜切成条,码得整整齐齐。
“钱够不够?”
“够。”
“不够你说话。”她把罐子盖拧上,“你爸走的时候留了点儿,我一直没动。”
“妈,那钱你留着自己花。”
“我花什么。”她说,“我一个人,一天三顿稀饭。”
她给我装了一小罐萝卜干,让我带回去,说就着粥吃。
那罐萝卜干,我放在冰箱最上层,吃了半个多月。
周建平十月里回来过一趟,瘦了一圈,下巴上都是胡茬。
他把一张卡放在桌上,说这个月的车钱,八千。
我收了,放进铁盒子里。
他站在那儿,好像还想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周丽呢?”
“店关了,搬回县城去了,跟她妈住。”
“甜甜呢?”
“跟着她。”他顿了顿,“转学了。”
我“嗯”了一声,没再问,转身去厨房下面条。
日子还是照常过,一天一天,不快不慢。
我五点四十起床,煮粥,叫满满,六点出门,赶六点半那班公交。
超市的冷柜还是嗡嗡响,青菜还是天天要理,一天两万步。
冬天来的时候,阳台上那盆绿萝冻蔫了,叶子软塌塌地垂下来。
我剪了几段还绿着的,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窗台上。
过了半个多月,底下长出了白根,一根一根,细细的。
满满每天放学回来都要看一眼,说妈你看又长了一根。
开春的时候,周丽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嫂子。”
“嗯。”
“我在县城找了个活儿,在超市理货。”
“挺好。”
“一个月两千八。”她顿了顿,“我每个月给你打五百。”
“不用。”
“要的。”她说,“我哥那钱,我记着。”
我没说话。电话那头有超市的广播声,跟这边一个调子。
腊月里,周建平回来过年,带了两箱橙子,一箱奶。
年三十那天,我们三个人包饺子,满满包了个元宝形的。
周建平包着包着,忽然说:“许曼,那事我对不住你。”
“过年呢。”我把一个饺子摆正。
他就没再说,低头擀皮,擀得有点厚。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只有电视里在放春晚,吵吵闹闹的。
吃完我收拾碗筷,他去阳台抽烟,把窗户开了条缝。
冷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桌布的一角动了动。
后来法院那边有了结果,是开春以后的事。
周建平那四百二十万,判他承担连带清偿,一分没少。
房子查封了,走的是拍卖,我们还在还贷的那套。
拍卖之前,我跟陈律师跑了几趟,把我那一半的主张递了上去。
最后扣下来一部分,留给我和满满,不多,够租房子。
我们搬了家,在满满学校后头,租的两居室,六楼,没电梯。
搬家那天,我把铁盒子抱在怀里,没让搬家的师傅碰。
绿萝那瓶水培的,我用塑料袋套着,拎在手上。
新房子阳台朝北,晒不到什么太阳,绿萝放在那儿,倒也没死。
满满问过我一次,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他跑车。”我说,“跑完就回。”
他“哦”了一声,去写作业了。
其实周建平现在跑的是短途,三天两头能回来,就是不怎么说话。
他回来的时候,睡沙发,我不叫他,他也不进卧室。
有一回他回来,看见窗台上那瓶绿萝,站那儿看了一会儿。
“活了啊。”
“活了好几个月了,长根了。”
他伸手想碰一下,又缩回去了,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前几天我上早班,出门的时候天还没亮,楼道里的声控灯一闪一闪。
楼下卖豆腐的喇叭又响了,还是那个调子,一遍,又一遍。
我走到公交站,风不大,吹在脸上挺舒服,就多站了一会儿。
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
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汽,我伸手抹了一下,抹出一道亮。
外面天一点一点亮起来,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到站的时候,我把手插进兜里,摸到一张折了又折的纸。
是那张流水单。我一直没扔,跟着我换了一趟房子。
我把它拿出来看了一眼,又折好,塞回兜里。
超市的卷帘门刚拉开,冷气扑出来,带着一股青菜味。
我换上蓝马甲,去后头理今天的货,一筐一筐往架上摆。
冰柜嗡嗡地响,一直响,跟去年一个声。
我理完最后一筐油菜,直起腰,看了一眼窗外,天全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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