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声思考｜《兰香如故》里的教坊司有多可怕？朱棣的清算持续了两百年

近日电视剧《兰香如故》热播，剧中沈其翰因建言废帝撤藩，家族在新君登基后被清算，男子全部斩首、女眷罚入教坊司，这让网友联想起明成祖朱棣在“靖难之役”后对黄子澄、齐泰、方孝孺等人的报复；至于剧中刘叔的原型则可能是与建文帝朱允炆一起失踪的太子朱文奎。另一部即将播出的电视剧《两京十五日》提及了铁铉的事迹——这同样是一位遭到如沈家般残酷对待的建文帝旧臣。

由《兰香如故》《两京十五日》的剧情出发，大家不免疑惑：朱棣为什么如此痛恨方孝孺、铁铉等人？抄家、灭族、罚入教坊司究竟又有多可怕？很难想象，这是一场持续了数百年的惩罚。

教坊司有多可怕

在《兰香如故》中，沈家女眷宁肯一同悬梁自尽，也不愿进入教坊司苟活，沈老夫人说出了其中原因：“这里是教坊司，往好听了说是歌舞坊，往难听了说那就是一个官办的青楼”。

电视剧《兰香如故》中的沈家女眷（腾讯视频）

中国历代都设有管理礼乐的机构，负责在宫廷祭祀、庆典、宴会时表演乐舞。明朝也不例外，在礼部下设“教坊司”，与唐宋时期不同的是，这一机构的主要成员都是被列为贱民的“乐户”，身处乐籍的男子在路上只能走道路两侧，女子禁止穿华丽的衣服，他们不得与平民通婚，终身为奴。明朝乐户内的确包括不少娼妓，最典型的就是朱元璋在南京设立来宾、醉仙、柳翠等十六楼，用来安置乐户中的官妓。官妓虽然不归教坊司管辖，但教坊司征召入京的乐户很可能包括官妓在内，毕竟官妓往往都有更为出众的歌舞才华，这或许就是后人误以为进入教坊司就等同成为官妓的原因。

张正明《明代的乐户》一文总结，除继承自前代外，乐户还有一些来自元朝灭亡后流落中原的蒙古家族、因家庭贫困被贩卖的良家妻女，以及靖难之役后被朱棣严厉惩罚的罪人亲属。

朱棣将建文朝的一大批人打入“奸臣逆党”黑名单，其中有四个人最具代表性。黄子澄早先是朱元璋太子朱标的陪读，后又追随太孙朱允炆；齐泰在朱元璋时期任兵部侍郎，两人在朱允炆登基后“同参国政”，力主削藩。方孝孺是开国功臣宋濂的弟子，以名儒身份被朱允炆倚为国事顾问，草拟了削藩诏书、讨燕檄文等。任山东布政使的铁铉在济南率军拼死抵抗朱棣，让燕军数年无法顺利南下。

当上皇帝后，朱棣自然饶不了他们。黄子澄誓死不肯悔过，被朱棣处以肢解的“磔死”之刑，黄家的男子无论老少全部处斩，姻亲们也受牵连，都发配边疆充军。齐泰同样不屈而死，其从兄弟连坐被杀，叔叔贬谪戍边，六岁的儿子免去一死，发配远方。铁铉被俘后背对朱棣而坐，谩骂不止，始终不肯回头看一眼朱棣，最终在闹市“磔死”，他年过八旬的父母被发配海南，儿子充军戍边。

这是以《明史》为代表的正史所记，看上去已十分震撼，而所谓野史更增添了诸多细节。比如朱棣审讯铁铉时，令人割掉其耳鼻，煮熟后喂给他吃，并残忍地问是否好吃，铁铉厉声回答：“忠臣孝子之肉，有何不甘！”铁铉被肢解后，朱棣还令人把他的尸体投入油锅，一下炸成了黑炭。

有关建文旧臣女眷被罚入教坊司的故事出自《南京法司所记》等书。书中说，黄子澄、齐泰的姐妹、外甥媳妇，四个女人在教坊司“每一日一夜，二十余条汉子看守着”，即一天要供二十几个男人发泄兽欲。她们生下的儿子做“小龟子”（妓院杂役），女儿在朱棣的圣旨中被认定为“淫贱材儿”。一本名叫《奉天刑赏录》的书里，朱棣的话变为更赤裸裸的“小的长到大，便是摇钱树儿”。

铁铉35岁的妻子杨氏、茅大芳（生前为左副都御史，支持朝廷讨伐朱棣）56岁的妻子张氏也都被送去教坊司，其中张氏不久去世，朱棣下旨把尸体抬出去，直白指示“着狗吃了”。铁铉两个女儿的故事则见于王鏊《守溪笔记》，书中说她们在教坊司为妓数月，始终不肯受辱屈从，并托人给朱棣带去两首诗，内有“教坊脂粉洗铅华，一片闲心对落花”“骨肉相残产业荒，一身何忍去归娼”等句。朱棣看后说：“彼终不屈乎？”不得不下令赦免铁铉二女，准许她们出嫁士人。此事早在清朝就被钱谦益、褚人获等证伪。如学者赵树国所言，铁铉的自食其肉和二女的坚贞不屈，都是后人为表彰忠烈而衍生出的故事。同样，黄、齐两家女眷在教坊司的遭遇或许亦有夸张之处。

灭族都要灭谁

朱棣对黄子澄、齐泰、铁铉等人的惩处，基本遵循了《大明律》。对于“谋反大逆”，其规定“共谋者，不分首从，皆凌迟处死”，至于亲属，“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及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不论笃疾、废疾，皆斩”——犯人16岁以上的同姓亲属和一同居住的人，全部处斩；同时“其十五以下，及母、女、妻、妾、姊妹，若子之妻、妾，给付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入官”——犯人15岁以下的同姓亲属，以及家中女眷赏给功臣之家为奴，财产全部充公。不过也有网开一面的情况，“若女许嫁已定，归其夫，子孙过房与人及聘妻未成者，俱不追坐”——已经许配给他人的女儿、过继给他人的子孙、还没娶进门的媳妇都能免于株连。

《大明律》中的“谋反大逆”

齐泰的叔叔、铁铉的父亲都属于16岁以上同姓亲属，本该处斩，最终获得免死，可算朱棣“法外开恩”。另外，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发现，以《大明律》来说，《兰香如故》里林家退婚这个行为其实是把沈嘉兰推向了绝路，因为不退婚的话，她就是林家媳妇，不必再与沈家亲属一同受罚。

从严格意义上说，黄子澄、齐泰、铁铉都不算被诛九族（指诛杀与犯人同姓的从高祖至元孙九代人）或诛三族（指诛杀犯人的父族、母族、妻族），那么众所周知的方孝孺被诛十族又是不是确有其事呢？从清朝起就不断有人怀疑此事的准确性，且没有将之写入《明史》。学者李谷悦尤其考察了“诛十族”之说的由来及其叙事演化，指出这“仅仅是一个传说，绝不能将其视为史实”。

传说中方孝孺被诛十族的起因是，姚广孝建议由方孝孺给朱棣草拟即位诏书，因为方孝孺过去写了讨伐朱棣的檄文，现在他如果肯贬斥旧君、恭贺新君，朱棣就能以这一代大儒的转变来证明自己顺天应人。李谷悦研究证明，该事件有一个由简入繁的过程。明朝前期《天顺日录》说方孝孺把笔扔在地上说：“有死而已，诏不可草”，朱棣怒不可遏，下令将方孝孺凌迟处死，并“夷其族”。

明朝中期祝枝山《野记》中第一次出现“诛十族”的说法，情节变得十分丰富——方孝孺扔笔后厉声说：“不过夷我九族耳”，朱棣怒道：“吾夷尔十族！”身边侍从问第十族是什么，他回答：“朋友亦族也”。明朝晚期不断有人引述，甚至发挥这一说法。在《方正学先生年谱》里，两人的对话变为朱棣问“汝不顾九族乎？”方孝孺答：“便十族奈何！”接着朱棣让人割掉方孝孺的舌头，并大声说：“汝焉能遽死！当灭汝十族！”最后“夷十族”之说出现在了《明熹宗实录》，俨然成为一段信史。

方孝孺的妻子郑氏和两个儿子自缢而死，两个女儿投秦淮河自尽，的确也有门生卢原质、郑公智等殉难。受方孝孺牵连被杀者，有847人、873人两种说法，另外“谪戍绝徼者不可胜计”，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中国历史上罕见的惨案。沈其翰可能就是融合了黄子澄、齐泰、方孝孺等几人的事迹。

方孝孺衣冠冢前的方孝孺像，位于南京市雨花台烈士陵园内

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统计，在建文四年（1402年）的“壬午之难”中，自杀殉国或被朱棣所杀的大臣有120人，“方孝孺之党，坐死者八百七十人；邹瑾之案，诛戮者四百四十人；练子宁之狱，弃市者一百五十人；陈迪之党，杖戍者一百八十人……”以此推算，受牵连的家属恐怕有上万人。

平反迟到了几百年

朱棣起兵“靖难”的理由有两个，一是“清君侧”，即清除朱允炆身边主张削藩的“奸臣”；二是指责朱允炆君臣“变乱祖制”。朱棣自称“朕非恶夫尽心于建文者，但恶导诱建文，坏祖法、乱政经耳”，就是说他不讨厌效忠朱允炆的大臣，只厌恶那些诱导朱允炆发起改革，破坏朱元璋祖训，导致政局混乱的人。朱棣以《大明律》中“谋反大逆”罪惩治黄子澄、齐泰、铁铉、方孝孺等“奸臣”，一方面昭示了自己起兵的正当性，另一方面也是震慑那些表面顺服，内心依然视其称帝为篡位的“乱臣贼子”。

不过这样的做法也导致人心惶惶，明仁宗朱高炽即位后就把罚入教坊司、浣衣局等处的“奸臣”家属宽恕为民、发还田地；发配在边塞的姻亲，每家除留一人戍边，也都放还。黄子澄的次子黄玉受人搭救，改名田经；方孝孺的堂弟方孝复早年因触怒朱元璋，被发配充军，方家罹祸时，他因在军籍，幸免于难。黄玉、方孝复之子方琬，以及齐泰幸存的小儿子都得以恢复平民身份。

以上赦免似乎并不包括早先受方孝孺牵累被罚的人，因为万历十三年（1585年），明神宗朱翊钧又下令把受方孝孺牵连遭流放者的后裔1300多人放还，这时距方孝孺被杀已过去了180多年。天启二年（1622年），更有贡生方忠奕自称方孝孺十世孙，上书朝廷请求抚恤——传说方孝孺第三子方德宗、第四子方朗被人救下，分别定居宁海（今属浙江省宁波市）、江阴（今属江苏省无锡市）。

由此看来，古代一个家族获罪被“夷族”后，往往还是会有幼小子嗣幸存，因此《兰香如故》让沈嘉兰、《两京十五日》让吴定缘（设定为铁铉幼子）受人搭救、改名求生，符合历史逻辑。

电视剧《兰香如故》中，沈嘉兰被旧仆救下（腾讯视频）

朱高炽、朱翊钧释放“奸臣”家属不难，给“奸臣”平反则是万难，因为一旦给他们平反就等于承认朱棣得位不正，那之后大明皇帝的合法性也会随之存疑。直到李自成、多尔衮相继攻入北京，南明小朝廷为激发文臣武将们的忠义气节，明安宗朱由崧才给这些“奸臣”追谥：黄子澄、齐泰为“节愍”、方孝孺为“文正”、铁铉为“忠襄”。顺带一说，朱允炆的皇帝身份也是这时获得重新承认，被上庙号“惠宗”、谥号“让皇帝”，刘叔的原型朱文奎获谥“恭愍太子”。清朝乾隆年间，这些人被称为“建文殉节诸臣”，济南大明湖畔也有了留存至今的“铁公祠”。

济南大明湖畔的铁公祠（杨津涛摄）

从朱棣登基到明朝灭亡，“建文奸臣”们的故事在民间口口相传，朱棣也被定格为暴君。明末黄宗羲把方孝孺被诛十族的原因归为“成祖天性刻薄”；鲁迅看了黄子澄、铁铉等人女眷的遭遇后，“常说明朝永乐皇帝的凶残，远在张献忠之上”。有这个结果，朱棣怪不得别人，因为正是他刻意毁灭、篡改建文朝档案，导致那几年间的史事模糊不清，人们一两百年后谈论时不得不把传说当史实了。

编辑｜丁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