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是九月来的。大连那天三十度,海风黏糊糊的,船厂门口停了两辆大巴,下来一群女人,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脚上是厚底劳保鞋,每人拖着一只黑色工具箱,箱子比她们的小腿还粗。
厂里派我去接。我是焊工班的班长,干了十八年,手底下四十多号人,清一色老爷们。看到这群人从车上下来,我回头跟副班长嘀咕了一句:“这能行?”
二十五个人,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领头的是个叫奥克萨娜的,四十岁,金发盘在脑后,胳膊粗得跟我差不多。她走过来跟我握手,手心全是茧,力道大得我骨头咯吱响。她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你好,我们来了。”
她们被分到三号船坞,负责艏艉分段焊接。头三天没安排活,熟悉环境、领材料、看图纸。我在旁边观察,发现她们看图纸的方式跟咱们不一样。我们的工人习惯问技术员,她们不,每个人拿着图纸蹲在地上,用铅笔在上面画来画去,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说乌克兰语,说完了直接去材料区挑钢板。
第四天正式开工,我安排了最简单的平焊给她们。两个小时后,质检员老孙跑来找我,脸色不对。我说怎么了。他说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奥克萨娜正蹲在分段边上,面罩推上去,焊枪稳稳地走直线。焊缝银亮亮的,鱼鳞纹均匀得像尺子量出来的。她焊完一道,换了个位置,焊第二道,中间不停,不量,不敲渣。焊完之后质检员拿焊缝检验尺一卡,深度、宽度、余高,全部在标准值的中线附近,几乎不偏。
老孙做了二十年质检,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站起来跟我说了一句话:“老赵,这活儿我挑不出毛病。”
我不信,自己拿手电筒照着看了一遍。真的挑不出来。焊缝根部熔透均匀,两侧没有咬边,没有气孔,没有夹渣。这在我们厂,得是干了七八年的老师傅才能焊出来的水平。
然后我又看了其他人的。二十五个人,每个人的焊缝都是这个水准。那个最年轻的姑娘,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焊仰焊位置,焊枪角度控制得纹丝不动,面罩后面的脸我都没看清,焊完翻过来一看,背面成型跟正面一样漂亮。
头一个月,她们把我们震了。
首先是速度。同样的分段,我们一个焊工一天焊一米二到一米五,她们能干两米二到两米五。不是偷工减料,是走枪快,中间不歇,换焊条的时间比我们短一半。奥克萨娜说她从十六岁开始干这行,在尼古拉耶夫船厂焊了二十年军舰,苏联时期留下来的老底子,手稳得像机器。
其次是纪律。早上八点开工,她们七点四十就到工位,换工装、检查设备、看当天任务单,八点整焊枪准时响。中午休息半小时,吃完自己带的饭,剩下的时间全在工位上。下午五点下班,她们经常干到五点半,把当天的焊缝收完尾再走。
第三是较真。有一次质检员指出一道焊缝余高稍微超了零点五毫米,按规定可以打磨修整。奥克萨娜看了一眼,直接把那道焊缝切了,重新焊。切割加打磨加重新焊接,花了两个小时。翻译跟她说没必要,她摇头:“焊坏了就是坏了,修过的焊缝跟新焊的不一样,船在海里跑二十年,不能留隐患。”
这件事传开之后,厂里的老师傅们不淡定了。以前午休时间打牌喝酒的,现在端着饭碗蹲在她们工位旁边看。看了几天,有人开始学。学她们焊前处理的方式——她们用角磨机打磨坡口的时候,力度均匀得像在做按摩,不像我们恨不得一刀见底。学她们焊枪的握法——她们手腕放松,焊枪像长在手上一样自然。学她们对层间温度的控制——每焊完一道,她们用手背贴着钢板试温度,不烫手了才焊下一道。
一个月后,我们班的焊缝一次合格率从百分之八十七提到了百分之九十四。返修率降了一半。生产进度比原计划提前了六天。
但真正让我记住她们的,是十月的一个下午。
那天赶工期,所有人都加班。晚上七点多,天黑了,船坞里的灯亮着。我路过奥克萨娜的工位,看见她蹲在地上,面前是一个已经焊完的分段,她拿着手电筒照着焊缝,一寸一寸地看。看了很久,站起来,用粉笔在焊缝旁边写了几个字——我看不懂,是俄文。然后她拎着焊枪回来,把那道焊缝从头到尾重新焊了一遍。
我走过去问翻译,她写了什么。翻译说:“她写的是‘第聂伯河’。”
我说什么意思。
翻译问了她,她回过头来,脸上被面罩勒出两道印子,笑了一下,说了一句话。翻译说:“她说这条船以后要是开到黑海,别给乌克兰人丢脸。”
那天晚上收工之后,我在更衣室换衣服,听见隔壁女更衣室里有笑声。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她们围坐在地上,中间摆着一个手机,屏幕上放着一首歌。她们跟着唱,声音很低,有一个年纪小的哭了,奥克萨娜搂着她的肩膀,没说话。
后来我才知道,她们中有一半人家在尼古拉耶夫,那个船厂被炸了,她们失业之后,通过劳务公司辗转来到中国。有人丈夫还在乌克兰,有人孩子跟着父母,有人一个人出来的,每个月工资一大半寄回家。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她们照常出现在工位上。面罩扣上,焊枪点燃,蓝色的弧光映在海风里,焊缝在她们手下一点点延伸,笔直、均匀、安静。
没人再问“这能行吗”了。
船厂的老少爷们现在管她们不叫“乌克兰女焊工”,叫“那帮焊工”。跟喊自己人一样。
有一次我听见王胖子跟新来的小工说:“你别看人家是女的,你焊三条缝顶不上人家一条。想学,去给奥克萨娜递根烟,她教你的比你师傅我教的多。”
小工真去了。奥克萨娜没接烟,递给他一副新手套,指了指旁边的废钢板,然后蹲下来,手把手教他怎么握焊枪。
那个姿势,跟她自己干活的时候一样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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