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在饭桌上听人说,以前镇上最风光的那个老板,现在在跑网约车。我没敢多问。因为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我认识的人里,这样的不止一个。
前几年谁家有个上亿身家的朋友,酒桌上说出去都是有面子的。现在呢,那种人反而成了最不敢联系的人。微信还在,朋友圈停更了,头像还是好几年前那张在高尔夫球场的照片,人已经找不到了。
我一直想搞明白一件事。这些人不蠢,不懒,甚至比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能吃苦。怎么短短几年,就从山顶掉到谷底了。是运气不好,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自己琢磨了很久,又挨个把这些人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大概理出了一点东西。
先说第一个。做建材的,姓周。最风光的时候,三个仓库,两台豪车,饭局上他坐主位,别人敬酒得排队。他倒的时候我没想到会那么快。先是房地产那边的钱收不回来,一个工程一个工程地拖。他一开始觉得,拖就拖吧,都是熟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后来庙真的跑了。他的账彻底成了死账。但他的窟窿是活的。银行要还,供应商要还,工人工资要发。他把自己房子的尾款搭进去,又找亲戚朋友借了一圈,最后窟窿越来越大。
他现在没跑,就在开货车拉货。有天我打到他那个车,不对,说错了,是我朋友打到过,俩人聊起来才发现是旧相识。他没装不认识,还挺坦然,说自己现在一个月挣的比以前仓库一个看门的多点,够花。我朋友回来跟我说这事的时候,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他说,最吓人的不是他穷了,是他话里一点恨都没有。就那么平平地讲,像在讲别人的事。
我后来想明白了一层。那批人亏掉的,压根不是他们自己挣的钱。是借来的钱,是杠杆,是账面上的数字。行情好的时候,杠杆是翅膀,行情一停,杠杆就是秤砣。他们当年算账的方式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有一百万,想的是这一百万怎么花。他们账上有一百万,想的是这一百万能撬动一千万的生意。钱在他们手里从来不是钱,是工具。工具这东西,行情在的时候越用越顺,行情没了,工具全变成债。
第二个是个女的,做餐饮连锁的。这个人我熟,她倒的过程我几乎全程旁观。她不是死于扩张太快,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她是死于太能扛。头一年生意开始下滑,所有人都在关店,她不关。她说她的店有口碑,熬过去就是赢家。第二年继续亏,她开始抵押自己的房子往里填。第三年,房子填完了,店还是没救回来。她最后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她说,我不是不知道该止损,是我一关店,那些跟了我七八年的员工怎么办。这话半真半假。真的一半是她确实对员工有感情。假的一半是,承认失败这件事,对一个习惯了被叫某总的人来说,比亏钱本身难得多。
这就是我要说的第二个点。那批人最大的资产是面子,最大的负债也是面子。生意已经死了,但只要店还开着,车还开着,饭局还去,别人就还叫你一声总。这个身份一旦放下来,人就散了。所以好多人不是在撑生意,是在撑那个身份。撑到最后,把本来能保住的底仓也搭进去了。她现在开了个小工作室,带几个徒弟做私房菜定制,挣得不多,但她说她终于睡得着觉了。这话我信。因为她说这话的时候人是松的。
第三个,这个是跑路的。做工程分包的,姓陈。他跑之前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聊了半个多小时,都是些不痛不痒的话,回头吃饭,最近怎么样。挂了电话我老婆说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客气。半个月后才知道,他人已经在境外了。欠的钱太多,走投无路那种。他后来托人带过一次话,说他在外面挺好的,让家里人别等他。他老婆带着孩子租房住,房子车早就抵出去了。
陈这个事让我想了很久。他是坏人吗。按欠钱不还的标准,是。但按他自己的逻辑,他觉得自己是替所有人背了锅。上游欠他的,比他欠下游的多。但他跑不了啊,下游的人只认他。他给我解释过一次,说这个链条上,越往下的人越没得选。最上面的断供了,中间的他还得照付,付不起就得自己吞。吞不下去,要么跳楼,要么走人。他选了走人。
我不替他辩护。我只想说一个我观察到的事实。这几年的债务链条,断的方式特别不均匀。不是人人亏一点,是谁站在杠杆最粗的那一节,谁就承受全部的重量。而偏偏敢站在那一节的,往往是当年最有魄力、最敢干的那批人。胆小的人当年被人笑话,现在反倒是全身而退的那批。你说这算什么道理。我到现在也没想通。
再说说开货拉拉那个。这个人是我远房的一个表哥,做纺织的,厂子不大,但高峰期一年流水也有几千万。厂子关了以后,他去开面包车拉货。一开始家里人都瞒着,怕老人知道了受不了。后来瞒不住了,他爸问了一句,他说了实话。他爸沉默了半天,就问了一句,累不累。他说不累,比管厂子省心。这话我一开始觉得是宽老人心的场面话。后来有一次坐他的车,跟他跑了一下午,我信了。
他跟我说了个事。他说以前当老板的时候,每天睁眼就是几十号人的工资,原料的钱,客户的账,税务的报表,晚上睡觉手机放枕头边上,半夜响一声心跳都要停半拍。现在呢,拉一单是一单,拉完了钱当天到账,谁也不欠谁。他说他这辈子头一回体会到,挣的钱全是自己的是什么感觉。以前账上数字大,没一分是他的,全是过路财神。
这段话对我的冲击很大。我以前一直以为那种人是掉下来了。按他自己的说法,他只是从一根钢丝上下到了地面上。在钢丝上的时候所有人都仰头看他,只有他自己知道脚底下是空的。
当然我不能把话说得太好听。不是所有落魄的人都活明白了。我也见过破产后一蹶不振的,天天喝酒,怨天怨地,家里被他拖得不成样子的。同样从山顶掉下来,有人着地的时候是站着的,有人是摔散的。区别在哪,我观察下来,就一条。掉了以后他第一时间干了什么。第一时间找活干的人,不管是开网约车还是去工地,人缓过来了。第一时间开始找下一个翻本机会的人,基本又掉一层。因为翻本这个念头本身就是那个坑,他不是想解决问题,他是想回到过去。回不去的。
我表哥说过一句糙话,我一直记着。他说,钱这个东西,进来的时候越快,出去的时候越不讲道理。他那批人,钱来得太快了。快到什么程度,快到他签一个字的功夫,一个普通工人十年的工资就出来了。这种速度会把人对钱的感知弄坏。钱变成一串数字以后,人对它就没有敬畏了。没有敬畏的人做决策,胆子只会越来越大,直到有一天撞上墙。
还有一个事我必须说。这批人里面,最惨的一类,不是亏得最多的,是给人做担保的。有个朋友他爸,自己生意做得好好的,一辈子稳稳当当,就是给一个发小担保了一笔款子。发小跑了,债主全找上他。他一辈子的积蓄,加上养老的房子,全填进去了。他爸现在七十多了,还在帮人看仓库。他跟我说这事的时候就说了一句,我这辈子没做错一件事,就做错了一件。
担保这个事最狠的地方在于,它让你替别人的杠杆买单。你自己不赌,但你的名字被抵押进赌桌了。很多老板之间互相担保,一圈人绑在一起,倒一个塌一串。那种连环倒的法子,外人是想象不到的。昨天还在一个桌上吃饭的人,今天电话就打不通了。不是他不想接,是他接了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自己的坑比你还深。
写到这我停了一下。因为我发现我讲的这些,好像都在说同一件事,又好像都没说到根上。根上到底是什么。
我有个自己的看法,不一定对。我认为那批人真正的错误只有一个,就是把自己时代的红利,当成了自己的本事。行情往上走的时候,闭着眼睛做都在赚钱,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英明。没人想过,船是水托起来的,不是自己划得多好。水退了,才知道自己根本不会游泳。这话有点老套,但真发生在我认识的人身上的时候,那个画面跟书里写的不一样。书里的人认清了会去学游泳。现实中的人第一反应是,水还会涨回来的。等水。等了三四年,等到开网约车的地步。
还有一个角度,很少有人提。那批人里面,撑得久的,往往是老婆在管钱的。我自己数了一遍,凡是家里老婆把着现金、夫妻共同签字才能动大额资金的,就算生意倒了,家底多少保住一块。凡是钱全在一个人手里、说投就投的,倒的时候是真的一夜归零。这不是什么管理学,就是多一道刹车。人在顺风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刹车碍事。出事之后才明白,那个碍事的东西是救命的。
那些跑路的,我再补一句。跑路的人里面也分两种。一种是账算下来确实翻不了身,债主又不给时间,走了。一种是还有余地但不想认,转移了财产走的。这两种人在外面被人骂的时候是被一起骂的。但我想,第一种人里面,有人在国外干着体力活,一天一天地攒钱往回打,想把债一点点还掉。这种事没新闻报道,因为没人爱看。但它存在。我表哥就收到过那样一个辗转捎来的信封,里面是钱和一个字条,让转交给某个债主。字条上就四个字,先还一点。
我没法评价这些事的对错。我就是觉得,这几年像一场大退潮,把很多东西的原形都露出来了。谁的财富是实打实的,谁的财富是借来的壳。谁的关系是真的,谁的关系是酒桌上的。以前这些东西都包着一层热闹,看不清。现在看清了,代价是几代人的积蓄。
那批人还有个共同点,几乎没人跟子女说实话。孩子在学校还以为自己家是条件好的那种。有个朋友的孩子考上大学,要买一个挺贵的东西,他咬着牙买了。他跟我说,生意上的事,赔了赚了,都是我的事,不能让孩子背着这个进学校。这种撑法我懂,但我总觉得,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块还硬着的骨头了。这块要是哪天也软了,人就真的垮了。
写到这里本来想收了,又想起一个细节。就是那个开网约车的周老板。我朋友坐他车那趟,快到地方的时候,他手机响了一声,他看了一眼,跟乘客说不好意思,接个电话。电话那头好像是个以前的供应商,声音不小,我朋友听见了半截,大概是要钱的。他听完就说了一句,下个月,我一定给你凑上。挂了电话,他把车里的音乐声音调大了一点,接着开。到了地方,他跟乘客说慢走,欢迎再坐我的车。
下个月他能不能凑上,我不知道。他每天跑多少个小时,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他调大音乐的那个动作,我在心里放了很多天。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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