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进场
2018年秋天,大连船厂接了一批急活。
两条七万六千吨的散货船,船东是希腊人,合同签得死,交付日期卡得紧。船体合拢段的焊接工作量比平时多了三成,可铆焊车间的人手却不够。船厂招工启事贴出去两个月,来问的多,留下的少。年轻人不愿意干焊工,嫌苦,嫌脏,嫌没前途。有经验的老师傅,要么被南方船厂挖走了,要么自己出去接私活,比在厂里挣得多。厂里领导开了三次会,也没想出好办法。
铆焊车间主任叫马德厚,五十三岁,在船厂干了三十一年。他从学徒干起,做到车间主任,手上的茧比鞋底还厚。他这人脾气倔,但心不坏。手下的工人服他,因为他技术硬,也因为他从来不亏待干活的人。他的办公室在车间最里面,一间铁皮搭的小屋,里面一张旧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各种焊接工艺图和船体分段图纸。桌上常年放着一盒焊条,是给工人临时领用准备的。还有一摞探伤报告,他每天都要翻一遍。
那天早上,厂办打来电话,说人到了。马德厚问,几个人。厂办说,二十五个。马德厚说,好。又问,男的还是女的。厂办顿了一下,说,女的。马德厚以为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厂办说,女的,全是女的,从乌克兰来的,焊工。
马德厚挂了电话,站在车间门口愣了一会儿。他干了半辈子船厂,见过苏联专家,见过日本监工,见过挪威船级社的验船师,但没见过成批的外国女焊工。他心里犯嘀咕,嘴上没说什么。他走到车间外面的空地上,点了一根烟。远处,龙门吊正在吊装一块巨大的分段,吊索绷得紧紧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他抽完烟,把烟头掐灭,扔进垃圾桶。然后走回车间。
大巴车开进船厂大门的时候,门卫老孙头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掉了。车上鱼贯而下一群女人,高鼻梁,深眼窝,个子普遍比中国女工高半个头,金发或者棕发扎在脑后,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装。她们站在船厂的空地上,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远处是巨大的龙门吊,灰蓝色的,横在半空。再远处是船坞,两条半成品的船体趴在里面,像两条搁浅的巨鲸。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味、油漆味、焊接烟尘的味道,还有海风裹着的咸腥。
马德厚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五个。一个男的都没有。他站在车间门口,手插在裤兜里,眉头皱着。他身后的车间里,几个中方焊工也停下手里的活,隔着窗户往外看。
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叫奥克萨娜。个子最高,肩膀宽,手很大。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骨延伸到颧骨,浅浅的,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她不会说中文,但会几句英语。马德厚不会说英语。两个人比划了半天。他指指车间,又指指她们,又指指焊机。她看懂了,点头。最后是厂办派来的翻译小刘到了,才把话说清楚。
小刘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学俄语的,个子不高,戴着眼镜,说话有点紧张。他站在奥克萨娜面前,磕磕巴巴地翻译。奥克萨娜听了几句,笑了。她伸出手,跟马德厚握了握。她的手很硬。掌心全是茧。马德厚握了一下,心里踏实了一半。这手是干活的手。
“她们说,可以开始了吗?”小刘翻译。
马德厚说:“先安排宿舍。明天上工。”
奥克萨娜又说了几句。小刘翻译:“她说,她们不用休息。今天就可以看看车间。”
马德厚看了她一眼。她脸上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在逞强。他说:“行。看看车间。”
第二章 看车间
马德厚带着她们进了车间。
铆焊车间很大,长两百多米,宽五六十米。顶上挂着几十盏灯,光线昏黄。地上堆着钢板、型钢、焊条头、铁屑。空气中飘着焊接烟尘的灰蓝色薄雾。几台老式焊机靠在墙边,电缆线拖在地上,一圈一圈的。车间最里面,有两个分段正在合拢,焊工蹲在钢板上,面罩扣着脸,弧光一闪一闪的。
奥克萨娜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她的鞋踩在满是铁屑的地上,一点都不打滑。她走到一台焊机前面,停下来。弯腰看了看焊机上的参数表。伸手摸了摸焊枪的接头。然后把焊枪拿起来,掂了掂重量。放下。又拿起旁边的防护面罩,看了看镜片。放下。一句话没说。
卡佳跟在后面。她三十出头,瘦高个,金发剪短了,像个假小子。她走到一个正在焊接的中方焊工身后,站了一会儿。看那道弧光。看那个焊工的手。看焊缝的成型。看了大概半分钟。然后走开了。什么也没说。
柳达走在最后。她快五十了。矮胖。不爱说话。她走到那段已经焊完的合拢缝前面,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焊缝的表面。鱼鳞纹的凹凸感。她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马德厚面前。说了一句话。小刘翻译:“她说,焊得不错。”
马德厚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他干了半辈子焊工。被人夸过。但被一个刚进车间的外国女焊工夸。这是头一回。他点了点头。说:“还行。”
奥克萨娜走过来。说了几句。小刘翻译:“她说,她们看完了。可以回宿舍了。明天正式上工。”
马德厚说:“好。”
她们走了。马德厚站在车间里,看着她们的背影。她们走得整齐。步子迈得一样大。像是排过队。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在部队待过两年。这种步伐,他见过。他转身回办公室,给厂办打了个电话。
“喂,这批乌克兰人,什么来头?”
厂办说:“尼古拉耶夫船厂过来的。黑海造船厂。以前做军舰的。”
马德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点了一根烟。黑海造船厂。他听说过。苏联时期,那是造航母的地方。瓦良格号,就是那儿造的。后来苏联解体,船厂垮了。那些工人,散到各处。有的去了俄罗斯。有的去了别的国家。有的留在了乌克兰。他抽完烟,掐灭。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车间里的弧光还在闪。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家。明天,这批人要正式上工了。他得早点睡。
第三章 第一天上工
第一天正式上工,马德厚早早就到了车间。
他心里没底。这批活儿要求高。合拢段的焊缝,要拍片探伤。不合格就得刨了重焊。一条缝刨了重焊,耽误的不是一个小时两个小时。是半天。是一天。工期本来就紧。如果这批外国人干不了,他还得另想办法。他站在车间里,看着那二十五个女人换好工装,戴上防护面罩,拿起焊枪。
奥克萨娜带着她们走到工位前。她说了几句乌克兰语。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然后她们散开。各自走到各自的工位。马德厚注意到一个细节。她们走路的时候,脚步很稳。踩在满是铁屑和焊条头的地上,一点都不打滑。像是走在自己家厨房里。
第一个动焊枪的是奥克萨娜自己。她走到一块合拢段的钢板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焊缝的位置。然后戴上防护面罩。打开焊枪。蓝白色的弧光亮起来。滋啦滋啦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马德厚站在十米外,看着那道弧光。他干了半辈子焊工。凭那道弧光的颜色和声音,他就能判断焊工的手法。
那道弧光稳。非常稳。没有忽明忽暗。没有断断续续。滋啦声细密均匀。像是一台精密的机器在运转。马德厚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奥克萨娜身后两米远的地方。他看着焊缝在她手底下一点点延伸。鱼鳞纹一道压着一道。间距均匀。像尺子量过一样。
他蹲下来。等她焊完那一段。她收枪。抬起面罩。看着他。他指了指焊缝。竖起大拇指。她笑了。脸上的那道疤跟着动了一下。她说了一句什么。小刘不在旁边。但马德厚猜到了。她说的是“谢谢”或者“还行”。
马德厚站起来。环顾车间。二十五道弧光。此起彼伏。把车间照得亮堂堂的。他心里的那块石头。落下去一半。
他走到卡佳的工位旁边。卡佳正在焊一条立缝。立缝比平缝难。铁水往下淌。得控制电流。得控制角度。卡佳的手很快。焊枪移动的速度比一般人快三成。但焊缝成型不差。鱼鳞纹稍微粗了一点。但没关系。马德厚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走开了。
他又走到柳达的工位。柳达焊的是仰缝。最难的。焊枪举过头顶。铁水滴下来。烫。她穿着厚防护服。脖子里围着一块石棉布。她焊得很慢。比奥克萨娜慢一半。但她的每一条焊缝。都像用尺子画出来的。马德厚蹲在旁边看了十分钟。站起来。心里想。这个人。不简单。
到了中午。收工的哨声响了。她们停下来。摘下面罩。洗手。马德厚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她们走出来。她们的脸被弧光烤得发红。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但她们的表情都很平静。像是干了一件很平常的事。
奥克萨娜走到他面前。说了一句话。小刘翻译:“她说,上午焊了十七条缝。全部合格。”
马德厚说:“我看了。不错。”
奥克萨娜说:“下午我们继续。”
马德厚说:“好。”
第四章 头一个月
头一个月。马德厚没回家睡过整觉。
他在车间搭了张行军床。晚上就睡在那儿。不是他不想回家。是他不敢走。这批外国人。技术他认了。但别的呢。安全规程。工艺标准。跟中方工人的配合。还有。她们的生活。吃住。水土不服。想家。这些都是事儿。
但他发现自己多虑了。
奥克萨娜她们。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到车间。换工装。戴防护用品。一样不落。八点开工。中午十二点吃饭。吃完了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坐一会儿。晒晒太阳。有时候抽烟。有时候聊天。一点继续干。干到六点收工。回宿舍。洗衣服。做饭。休息。
她们自己做饭。宿舍里有个小厨房。她们从家里寄来的食谱。做红菜汤。做土豆泥。做一种叫萨洛的东西。腌猪油。切薄片。配黑面包。马德厚有一次被她们拉去尝了一口。咸。但香。他吃了两片。说好吃。她们笑了。笑得很开心。从那以后。每次做了新菜。都有人端一份到车间给他。
有一个叫卡佳的女人。三十出头。瘦高个。金发剪短了。像个假小子。她干活最快。但毛躁。有一回赶进度。焊缝收尾没收好。留了个弧坑。马德厚巡检看见了。把她叫过来。他不懂乌克兰语。她不懂中文。两个人站在那儿。马德厚指着那个弧坑。摇头。又指着标准图纸。比划。卡佳看了。明白了。脸红了。她没说话。重新拿起焊枪。把那段刨了。重焊。焊完了。马德厚检查。合格。他拍了拍她的肩膀。竖大拇指。卡佳笑了。露出两颗门牙。中间有一道缝。
从那以后。卡佳的焊缝。再没出过问题。
月底的时候。质检科的人来统计。马德厚问。怎么样。质检科长说。你们车间这个月的一次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马德厚说。以前呢。质检科长说。以前百分之九十一。马德厚没说话。但他笑了。他知道。那七个点。是那二十五个女人提上来的。
第五章 她们的手
马德厚后来注意到一件事。她们的手。
每天收工。她们摘下手套。洗手。马德厚站在旁边。看见她们的手。他干了半辈子焊工。见过各种各样的手。焊工的手。都不好看。粗。硬。指节大。掌心有茧。但她们的手。跟中国焊工的手不太一样。骨节更粗。指腹更硬。虎口那里的茧。厚得像一层壳。有的手指伸不直。常年握焊枪握的。有的手腕上有一道一道的烫疤。旧的。新的。
他问过小刘。她们以前是做什么的。小刘翻译了。奥克萨娜说。她们都是从乌克兰来的。以前在尼古拉耶夫船厂。黑海造船厂。做军舰的。做潜艇的。苏联时期。那些船厂里。有很多女焊工。因为男人都去打仗了。或者去干别的重活了。女人们顶上。一顶就是几十年。苏联解体之后。船厂倒闭。她们失业了。有的去了别的厂。有的自己接零活。有的什么都干不了。
马德厚听了。没说话。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在船厂当学徒。师傅跟他说过。焊工这活儿。不分男女。只分好坏。你焊得好。你就是师傅。你焊不好。你就是学徒。别的。都是扯淡。
他后来又问了一件事。小刘翻译。她们为什么来大连。奥克萨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因为钱。这边给的钱。比乌克兰多。她有两个孩子。一个上大学。一个上中学。她得供他们。卡佳说。她妈妈病了。需要钱买药。另一个叫娜塔莎的女人说。她离了婚。孩子归前夫。她一个人。没什么牵挂。想出来闯闯。再有一个叫柳达的女人。快五十了。她说。她干了一辈子焊工。除了这个。什么都不会。在家待着也是待着。不如出来干活。
马德厚听完。点了点头。没再问。
第六章 第一次事故
事故发生在第二十三天。
那天下午。天气闷。车间里温度高。风扇吹的都是热风。一个叫伊琳娜的女焊工。在船体分段里仰焊。仰焊是最难的。焊枪要举过头顶。焊条熔化的铁水滴下来。烫。防护服再厚。也有漏的时候。伊琳娜焊了一个多小时。铁水滴在脖子里。她没停。又焊了半个钟头。忽然从分段里爬出来。脸色发白。手捂着胸口。
奥克萨娜第一个跑过去。她扶着伊琳娜。用乌克兰语问她。伊琳娜说了几句。奥克萨娜转头看马德厚。小刘不在。但马德厚看明白了。伊琳娜不舒服。可能是中暑。也可能是心脏。
他跑过去。比划着让她们把伊琳娜抬到通风的地方。有人搬来了风扇。有人端来了水。马德厚掏出手机。打给厂医务室。医务室的人来了。量了血压。听了心跳。说。中暑。加上劳累。送医院吧。
伊琳娜不肯。她抓着奥克萨娜的手。说不想去医院。奥克萨娜蹲下来。握着她的手。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伊琳娜哭了。奥克萨娜抱着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
后来伊琳娜还是去了医院。马德厚派了车。奥克萨娜跟着去了。伊琳娜在医院住了两天。回来了。马德厚让她歇三天。她说不用。第二天就回了车间。但马德厚注意到。从那以后。奥克萨娜每天下午三点。都会叫所有人停下来。歇十分钟。喝水。抽烟。什么都不干。就歇着。马德厚没说什么。他默许了。
后来他问小刘。奥克萨娜那天跟伊琳娜说了什么。小刘说。她跟伊琳娜说。你还有孩子。你不能倒。你要是倒了。你孩子怎么办。伊琳娜就哭了。
马德厚听完。没说话。他想起自己有一回腰伤。也是硬扛。扛了一个礼拜。后来躺了半个月。他老婆骂他。他说没事。其实有事。他就是不想让人知道。
第七章 一顿饭
第一个月快结束的时候,马德厚请她们吃了一顿饭。
在船厂食堂。他让食堂师傅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个鱼。他买了一箱啤酒。两瓶白酒。摆在桌上。奥克萨娜她们来了。换了干净衣服。有的化了妆。坐在桌边。看着那些菜。有点拘谨。
马德厚站起来。端着酒杯。他不会说乌克兰语。小刘在旁边翻译。他说。
“一个月了。你们干得好。我马德厚干了半辈子船厂。见过好焊工。没见过这么好的。你们是女人。但你们干的活儿。比男人还硬。我敬你们一杯。”
小刘翻译了。奥克萨娜她们笑了。有人鼓掌。马德厚喝了。她们也喝了。然后奥克萨娜站起来。她也端了一杯。说了几句。小刘翻译。
“她说。谢谢马主任。谢谢中国朋友。她们在这里。挺好的。吃得好。住得好。活儿虽然累。但干得开心。她说。她们在乌克兰。很多年没有这么开心了。”
马德厚听了。鼻子有点酸。他摆了摆手。说。“吃菜。吃菜。”
那顿饭吃了两个多小时。啤酒喝完了。白酒也喝了大半。卡佳喝多了。红着脸。拉着马德厚的手。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小刘翻译说。她说。她在中国挺好的。就是想吃她妈做的红菜汤。马德厚说。你妈在乌克兰。卡佳说。嗯。她妈在基辅。她出来三年了。没回去过。马德厚说。想家就回去看看。卡佳说。机票贵。她得攒钱。她妈病着。她得寄钱。
马德厚没再说什么。他拍了拍卡佳的肩膀。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第八章 那个焊工
第二个月,马德厚发现了一件让他彻底服气的事。
那是船体中段的一条合拢缝。大接缝。板厚三十二毫米。要求全熔透。焊接的时候。得预热。得控制层间温度。得清根。得打磨。一道工序错了。整条缝就废了。中方几个老焊工看了。说。这条缝不好干。得挑人。
马德厚把奥克萨娜叫过来。问她。谁行。奥克萨娜想了想。回头喊了一个名字。一个叫柳达的女人走过来。快五十了。矮个子。胖。不爱说话。她看了看那条缝。蹲下来。摸了摸钢板的边缘。然后站起来。说了两个字。
小刘翻译:“她说,我来。”
柳达从上午九点开始焊。一直焊到下午四点。中间只歇了两次。每次十分钟。她焊的时候。旁边围了一圈人。中方焊工。质检员。马德厚。还有几个乌克兰女人。所有人都看着那道弧光。柳达收枪之后。马德厚叫人拍片。片子出来。一级焊缝。合格。全熔透。无缺陷。
车间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掌。是那几个乌克兰女人先鼓的。然后中方工人也鼓了。柳达站起来。摘下面罩。脸上全是汗。她没什么表情。点了点头。走到旁边。喝了一大杯水。然后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马德厚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竖了个大拇指。柳达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小刘不在旁边。但马德厚隐约猜到了意思。她说的是。
“这没什么。我焊了一辈子。”
第九章 她们的名字
她们每个人的名字,马德厚后来都记住了。
奥克萨娜。领头的。四十多岁。技术最好。也最会管人。她不用喊。不用凶。她往那一站。其他人就听她的。她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她脸上那道疤。是早年在船厂被一块飞溅的钢板划的。缝了十七针。
卡佳。三十出头。瘦高个。金发。干活最快。但毛躁。被马德厚骂过一次之后。改了。她有两个孩子。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在乌克兰。跟着她妈。她每个月寄钱回去。自己留一点。够吃饭就行。
柳达。快五十。矮胖。不爱说话。技术最好。那条一级焊缝。是她焊的。她干了一辈子焊工。在苏联时期。在黑海造船厂。焊过军舰。焊过潜艇。她说。那时候。船厂里有一半是女人。男人都去当兵了。或者去干更重的活儿了。女人们顶上来。一顶就是几十年。
伊琳娜。中暑那个。三十多岁。瘦。贫血。但干活不惜力。有一回。她的手被焊渣烫了。起了个泡。她挑破了。接着干。马德厚看见了。让她歇。她不歇。她说。没事。
娜塔莎。四十出头。离了婚。孩子归前夫。她一个人。没什么牵挂。她爱笑。笑起来声音很大。她喜欢跟中方工人学中文。学了几句。你好。谢谢。好吃。她发音不准。说“好吃”的时候。听起来像“猴吃”。大家笑她。她也笑。
还有斯维特兰娜。还有安娜。还有玛丽娜。还有更多的名字。马德厚一开始记不住。后来记住了。因为她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难处。但站在焊枪前面的时候。她们都一样。
第十章 协作
第二个月中旬,车间里出了一件事。
一个中方焊工。姓赵。四十多岁。在焊一条缝的时候。卡佳经过他旁边。看了一眼。停下来。说了一句话。小刘不在。老赵听不懂。卡佳指着他的焊缝。摇头。老赵不高兴了。他干了二十年焊工。被一个外国女人指指点点。脸上挂不住。他站起来。瞪了卡佳一眼。卡佳没退。她又指了指焊缝。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面罩。
马德厚听见动静。走过来。问。怎么了。老赵说。她嫌我焊得不好。马德厚看了看那条焊缝。又看了看卡佳。卡佳说了几句。小刘被叫来了。翻译说。卡佳说。这条缝。电流大了。边缘咬边。得重焊。老赵不服。说。我干了二十年。还要她教。马德厚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条缝。确实有咬边。不严重。但确实有。他站起来。看着老赵。说。她说得对。刨了。重焊。
老赵愣了。马德厚说。别管她是哪国人。别管她是男是女。她说得对。你就得听。这是船厂。不是别的地方。焊缝说话。老赵没再吭声。刨了。重焊。焊完了。卡佳又经过。看了一眼。竖了个大拇指。老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从那以后。老赵焊完的缝。会让卡佳看一眼。卡佳也不推辞。看一眼。说好。或者不好。好就过。不好就重来。两个人谁也不记仇。就是干活。
第十一章 技术
第三个月,船厂接了一批新活儿。
不是大船。是几个海洋工程模块。技术要求更高。焊缝要满足挪威船级社的标准。比国标严得多。马德厚拿到图纸。皱了几天的眉。他把奥克萨娜叫来。把图纸摊在桌上。说。这批活儿。难。奥克萨娜看了图纸。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小刘翻译:“她说,没问题。跟苏联时期的标准比。这个不算难。”
马德厚看着她。她不像在吹牛。他说。那你们挑人。奥克萨娜说。不用挑。都能干。
果然。第一批模块焊出来。验船师看了。拍了片。全部合格。验船师是个挪威人。金发。蓝眼。他看完片子。问马德厚。这些焊工。哪来的。马德厚说。乌克兰。他说。难怪。他们的焊工培训。是苏联体系。底子好。
马德厚记住了这句话。苏联体系。底子好。
第十二章 思乡
第三个月快结束的时候,卡佳出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她在焊一条缝。焊着焊着。忽然停下来。摘下面罩。蹲在地上。哭了。马德厚看见了。走过去。问。怎么了。卡佳不说话。就蹲着。肩膀一抽一抽的。奥克萨娜跑过来。蹲在卡佳旁边。用乌克兰语问她。卡佳说了一句话。奥克萨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站起来。对马德厚说。小刘翻译:“她说。她妈病重了。她姐打电话来说。可能撑不过这个月。”
马德厚愣了一下。他说。让她回去。奥克萨娜说。机票贵。她没攒够。马德厚说。厂里可以借。奥克萨娜看了他一眼。说。真的。马德厚说。真的。他说。你告诉她。先回去。机票的事。我来想办法。工资照发。回来接着干。我们等她。
奥克萨娜把话翻译给卡佳。卡佳抬起头。看着马德厚。眼睛红着。说了一句话。小刘翻译:“她说。谢谢。谢谢。她回去。处理完她妈的事。就回来。”
卡佳第三天就走了。马德厚从厂里借了五千块。塞给她。她不要。他说。拿着。等你回来。从工资里扣。她收了。哭着走的。
卡佳走后半个月。她回来了。她妈没事。缓过来了。她回来那天。手里拎着一袋东西。是她妈做的红菜汤料。干料。装在塑料袋里。她递给马德厚。说。她妈让带的。马德厚接过来。闻了闻。很香。他不知道怎么做。卡佳比划了半天。他还是没懂。后来是娜塔莎帮忙。煮了一锅。全车间的人都尝了。马德厚喝了两碗。说。好喝。卡佳笑了。那是她回来之后第一次笑。
第十三章 娜塔莎
娜塔莎是她们中间最特别的一个。
她四十出头,离婚三年了。孩子判给了前夫,一个儿子,今年十四岁。她说,离婚的时候,她没争抚养权。因为她没有房子。没有稳定的收入。她自己都顾不过来。前夫有房有车。孩子跟着他,至少不用吃苦。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马德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娜塔莎爱笑。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车间都能听见。她喜欢跟中方工人学中文。学了几句。你好。谢谢。好吃。她发音不准。说“好吃”的时候,听起来像“猴吃”。大家笑她。她也笑。她学得最认真的是“我儿子”三个字。每天早上开工前,她都会掏出手机,看一眼屏幕。屏幕上是一个男孩的照片。穿着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她看两秒,然后把手机塞回兜里,戴上面罩,拿起焊枪。
有一次,马德厚问小刘,娜塔莎每个月寄多少钱回去。小刘问了娜塔莎。娜塔莎说了一个数字。小刘翻译的时候,声音低了一点。马德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算了一下,她寄回去的钱,几乎是她工资的一大半。剩下一点,够她自己吃饭。买不起新衣服。买不起化妆品。她穿的那件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破了,她缝了又缝。
马德厚后来让食堂多给她打一份饭。他说,干重活的人,得多吃。娜塔莎不知道这是马德厚特意安排的。她以为食堂的饭量就那么大。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
第十四章 斯维特兰娜
斯维特兰娜是她们中间年纪最大的。五十二岁。
她个子不高,头发全白了,剪得很短,像个老太太。但她的手比谁都稳。她焊的缝,几乎不用返工。马德厚看过她焊的仰缝,焊枪举在头顶上,一动不动,稳得像机器臂。他问小刘,她干了多少年。小刘翻译。斯维特兰娜说,三十四年。她十八岁进船厂,学徒三年,正式焊工三十一年。她焊过的船,她自己都数不清了。有渔船。有货船。有军舰。有潜艇。她说,她这辈子,焊过的钢板连起来,能绕地球一圈。
斯维特兰娜不爱说话。她干活,收工。回宿舍,做饭。吃饭。睡觉。日复一日。她不打电话。不视频。她跟马德厚说,她没有家人了。丈夫走了。孩子没生。父母不在了。她是自己一个人。她说,干活的时候,不觉得孤单。焊枪一响,什么想法都没了。就剩焊缝。就剩铁水。就剩弧光。她说,她感谢这份工作。让她有地方去。有事情做。有人说话。虽然是外国话。听不懂。但有人。
马德厚有一次看见她收工之后,一个人坐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看着海。她坐了很久。天黑了。她才站起来。回宿舍。马德厚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他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师傅说的。他说,焊工这行,干久了,人就变成焊缝了。硬。直。不说话。但撑着东西。
第十五章 安娜和玛丽娜
安娜和玛丽娜是两个人。但她们总是一起出现。
安娜二十四岁。是她们中间最年轻的。她学焊工才三年。技术不算最好。但她最用功。她总是追着奥克萨娜问。问角度。问电流。问速度。奥克萨娜耐心教她。有时候骂她。她也不恼。下次接着问。她随身带一个小本子。记参数。记手法。记马德厚说过的每一句话。她让娜塔莎帮她翻译。记在本子上。
玛丽娜三十出头。是个单亲妈妈。孩子五岁。在乌克兰。她妈妈带着。她每个礼拜打一次视频。视频里,孩子叫她妈妈。她笑着答应。挂了之后,一个人蹲在宿舍门口,抽烟。不说话。她干活的时候,从来不提孩子。但马德厚见过她手机屏幕上的照片。一个胖乎乎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辫。笑得露出门牙。
安娜和玛丽娜住一个宿舍。两个人关系好。形影不离。吃饭一起。逛街一起。干活的时候,也挨着。她们有一个共同的习惯。每次焊完一条缝,都会停下来,看一眼。然后互相点头。像是在说。这个行。然后继续焊下一条。
第十六章 老赵
老赵是车间里的老焊工。四十八岁。干了二十二年。
他被卡佳指出咬边那次之后,心里不太痛快。但他不是小心眼的人。他知道卡佳说得对。焊缝的事,来不得半点马虎。他后来主动找卡佳。让她帮忙看缝。卡佳也不推辞。一来二去,两个人熟了。老赵请卡佳吃过一顿饭。在船厂门口的小馆子。点了个锅包肉。点了个地三鲜。卡佳吃了一口锅包肉。眼睛亮了。说好吃。那是她除了“你好”“谢谢”之外,说得最标准的一句中文。老赵笑了。说,你以后想吃,跟我说。我请你。
卡佳后来真的又跟老赵去吃了好几回。老赵教她用筷子。她学会了。虽然夹花生米还夹不住。但夹锅包肉没问题了。老赵问她,家里有几个孩子。卡佳说,两个。老赵说,男孩女孩。卡佳说,一男一女。老赵说,好。卡佳说,你呢。老赵说,一个儿子。上大学了。卡佳说,好。两个人碰了碰啤酒瓶。没再说话。
第十七章 马德厚的腰
马德厚的腰伤是早年在车间落下的。
那时候他还年轻。扛钢板。闪了腰。当时没在意。后来落下了病根。一到阴雨天就疼。疼起来直不起腰。走路得扶着墙。那天下午,变天了。海风大。车间里的铁皮屋顶被吹得咣当响。马德厚的腰又开始疼了。他坐在办公室里。手撑着桌子。想站起来。没站起来。疼得额头冒汗。
奥克萨娜进来送探伤报告。看见他坐在椅子上,脸色不对。她放下报告。走过来。问他。马德厚摆摆手。说没事。奥克萨娜没走。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瓶药。是她们从乌克兰带来的。治关节疼的。她递给马德厚。说了一句话。小刘不在。但马德厚猜到了。她说,擦。
马德厚接过来。说了声谢谢。奥克萨娜走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那瓶药。玻璃瓶。标签上全是乌克兰文。他拧开盖子。闻了闻。有股草药味。他倒在手心里。搓了搓。抹在腰上。凉凉的。过了一会儿,火辣辣的。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好了一点。他把药瓶揣进兜里。走出去。车间里,弧光还在闪。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柳达的工位旁边。蹲下来。看她焊。柳达没抬头。但她的焊枪停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来了。然后又继续焊。马德厚蹲在旁边。看那道弧光。看铁水在钢板上流动。看鱼鳞纹一点点延伸。他看了一会儿。腰不疼了。他站起来。走了。
第十八章 端午节
那年端午节,马德厚的老婆包了粽子。
他带了一袋子到车间。给奥克萨娜她们尝。粽子是糯米的。里面包着红枣。用粽叶裹着。用线绳扎着。奥克萨娜拿起来。看了看。不知道怎么吃。马德厚示范。解开线绳。剥开粽叶。糯米和红枣露出来。他咬了一口。她们看着。学着做。卡佳解开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好吃。娜塔莎也吃了一个。说好吃。柳达吃了一个。没说话。但点了点头。斯维特兰娜吃了一个。说,像她们家乡的一种食物。用叶子包着米。但里面放的是肉。马德厚说,那是肉粽。我们也有。下次带给你们尝。斯维特兰娜说,好。
那天下午,马德厚让食堂煮了一锅粽子。全车间的人。一人一个。中方工人。乌克兰焊工。都吃了。老赵吃了两个。说,还是肉的香。卡佳说,枣的也好吃。两个人争了一会儿。马德厚说,都好吃。别争了。大家都笑了。
第十九章 那个秋天
秋天来的时候,大连的风变凉了。
船厂的活儿还在继续。那两条散货船已经下水了。正在进行舾装。新的订单又来了。三条集装箱船。工期更紧。马德厚跟奥克萨娜商量。能不能加班。奥克萨娜说,可以。但她提了一个条件。每加班两个小时,休息半个小时。马德厚说,行。
那天晚上,车间里亮着灯。弧光此起彼伏。二十五道。不。现在是二十道。有五个人走了。合同到期。回去了。但留下的。还在。二十道弧光。把整个车间照得亮堂堂的。马德厚站在车间中间。看着那些光。他想起去年秋天。她们刚来的时候。二十五道弧光。把车间照得比现在更亮。他心里有点空。但更多的是踏实。因为她们还在。哪怕少了五个。剩下的二十个。还在焊。还在干活。还在把那一条条缝。焊得漂漂亮亮。
第二十章 奥克萨娜走了
合同到期那年冬天,奥克萨娜走了。
她要回去。她儿子要考大学了。她得在家。她说,等儿子考上大学,她再出来。马德厚去送她。在船厂门口。大巴车停在路边。奥克萨娜站在车门前。看着马德厚。她伸出手。马德厚握了握。她说了一句话。小刘翻译:“她说。谢谢你。谢谢中国。谢谢船厂。”
马德厚说。谢什么。你们干活。我们给钱。两清。
奥克萨娜笑了。她说。不是两清。是情分。马德厚没说话。他拍了拍她的肩膀。她上了车。车门关了。车开了。马德厚站在路边。看着那辆大巴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车间。车间里。弧光还在闪。滋啦滋啦的声音。还在响。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