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德国10天,回国后才敢讲实话:对方看你是中国人,那态度变了。这句话,我在柏林的时候一个字都不敢说,怕被人说“玻璃心”,可回到咱这小城,坐在夜市摊上,我才敢把心里那股劲儿原原本本说出来。
我今年三十二岁,在老家一家机械配件厂做质检员,平时最远去过省城。这次公司花血本派我去德国参加一个技术对接会,说是“考察”,其实就是给德国那边的设备厂家送订单。临出发前,我妈给我包了顿饺子,我爹就一句话:“别给咱家丢人。”我嘴上说“知道了”,心里其实直打鼓——我这英语水平就停留在Hello、Thank you,到德国还不成哑巴?
飞机落地法兰克福那天,天阴着,风冷飕飕的。我拖着行李箱排队过海关,前面一个金发男人递上护照,窗口里那德国大叔笑着说了句什么,那人也笑,俩人跟老朋友似的。等我把护照递进去,那大叔翻了翻,又抬头看看我,脸上笑模样没了,眉头拧成个疙瘩,用生硬的英语问:“你来做什么?”我说商务会议。他又问:“哪个公司?”我报了名字,他开始敲键盘,敲了很久,久到后面排队的都开始叹气。最后“啪”一声把章扣上,把护照扔出来,头都没抬。我愣在那,后边的人挤过来,把我撞了个趔趄。
那一刻我心里像塞了块湿棉花,说不出来什么滋味。我想告诉自己这是例行公事,可前面那个美国人明明就得到了笑容。我没敢吭声,拖着箱子往外走,心里暗暗记着:在德国,人家看你是中国人,那态度确实不一样。
到了会场,中方带队的刘姐是个老外贸,她看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晕机。她叹口气,压低声音说:“小张,习惯就好。他们不是坏人,就是心里有杆秤,你身后站着啥样的国家,他就给你啥样的眼神。你等咱国家再强点,他们自然就笑了。”我听着这话,心里更堵。
第三天下午,会议结束得早,我一个人溜达到柏林街头的餐厅,想吃顿正经德国猪肘。那家店不大,木桌子木凳子,墙上挂着手工啤酒牌子。我进去时,一个胖胖的服务员正擦桌子,见我进门,远远地就咧嘴笑,招呼我坐下,还拿了英文菜单。我翻着菜单,用蹩脚英语问有没有“Pork Knuckle”,他笑着点头,还给我比划了个大大的“大”字。我放心了,又用中文嘟囔了一句:“可算能吃顿像样饭了。”就这一句,那服务员的笑容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停了两秒,然后他放下菜单,转身走了。后来上菜的时候,他把盘子“咚”地往我面前一放,油汤差点溅我一身,也不看我,直接去招呼旁边一桌刚来的德国人了。我喊他“Excuse me,要杯水”,他充耳不闻。我憋着一口气,用手机翻译软件翻了句德语“请你给我一杯水”,举到他眼前,他才不情不愿地倒了一杯,连杯底都是凉的。
那顿饭,猪肘子炖得很烂,我却嚼得满嘴都是苦的。
更让我难受的是第四天晚上。我在地铁站看线路图,正懵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背着双肩包走过来,用英语问我“需要帮忙吗”。我赶紧把手机上的酒店地址给他看,他凑上来,本来笑盈盈的,忽然看见我手机屏幕上的中文,那表情一下子收了,像被人提醒了什么似的。他退后半步,指了一个方向,说“那边”,然后一转身,快步走了。我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走到底却是堵墙。我站在墙跟前,忽然觉得鼻子发酸。我掏出手机想给家里打个电话,又算着时差,国内正是凌晨,爹娘都在睡,我不能让他们听见我带着哭腔。
那几天,我白天跟德国技术员开会,晚上回酒店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一遍遍地想: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是我穿得太土?是我英语不好?可我掏钱了,我守规矩,我甚至比他们更小心翼翼。凭什么他们一看我是中国人,那态度就变了?
后来会议结束,我们离开柏林,去巴伐利亚的一个小镇拜访供应商。小镇叫菲森?不,比那个还偏,名字我都记不全,就记得天特别蓝,雪山上还有白,小镇上的人走路都慢悠悠的。接待我们的是个姓施密特的德国老头,六十多岁,头发白了,个子很高,穿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背带裤。他话不多,带我们看厂房,看机器,点头,握手,公事公办。中午他领我们去他家吃饭,他太太端出面包、香肠和土豆汤,气氛不冷不热的。我埋头喝汤,心想,反正人家就是做生意,别指望交情。
吃完饭,施密特先生忽然从书房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桌上,用德语对刘姐说了一串话。刘姐翻译给我听:“他说他父亲上世纪四十年代去过中国上海,在那里做过生意,后来回国,一直念叨中国人的好。他问你是哪里人?”我说我老家是河南一个县城。施密特先生一听,眼睛忽然亮了,转身回屋拿出来一张发黄的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国人,站在一个杂货铺门口,后面还有一个戴草帽的小孩。他用手指着照片,又指指自己,嘴里反复念叨:“Vater, Vater.”然后他让太太端来一沓明信片,全是老上海的风景,外滩、南京路、永安公司。他把那些明信片一张一张铺在桌上,一边铺一边摇头,嘴里咕哝着,眼里居然闪着泪光。
那天下午,他教我用德语说“谢谢”,我教他用中文说“朋友”。他说“彭友”,说得不标准,像个孩子。他太太还特意去厨房烤了苹果派,端出来时烫得直吹手指头。我咬了一口,又酸又甜,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施密特先生吓了一跳,忙问我是不是烫着了,我摆摆手,说:“好吃,真的好吃。”他看着我,忽然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只大手粗糙又暖和,像极了我爹年轻时拍我时的劲头。
临走那天,他送我到门口,握着我的手说了好几句。刘姐说:“他说,希望你有空再来,他想多听你讲讲现在的中国。”我点头,使劲点头,不敢开口,因为一开口肯定要哭。
最后一天,我在科隆大教堂前面转了转。广场上人很多,有街头艺人在弹吉他。我站了一会儿,一个留着大胡子的吉他手冲我笑了笑,问我是哪里人。我说China。他竖了个大拇指,用生硬的汉语喊了一句:“中国人,好朋友!”旁边几个游客也跟着笑起来,有人还冲我点头。我站在午后的阳光里,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堵了好多天的石头,被人轻轻搬开了。
回国后,厂里同事问我:“德国咋样?是不是可高级?”我说:“高级是高级,就是吃得太单调。”他们笑了,我也跟着笑。没人知道我那十天心里经历了什么。我坐在夜市摊上,要了一碗酸辣粉,又加了个卤蛋,辣得直吸溜气。老板娘说:“看你吃的,跟饿狼似的。”我嘿嘿一笑,心里想:还是咱这儿热乎。
现在冷静下来,我想说句实话:在德国十天,我确实碰到过那种一看你是中国人、态度就冷下来的人,也碰到过像施密特先生那样,一听你是中国人、眼神都变暖的人。你说这世上的偏见没有吗?有。但你非要把每一道冷眼都扛在肩上,那才是真压垮自己。我一个普通工人,改变不了谁心里的成见,但我能做的就是站得直直的,该笑就笑,该说谢谢就说谢谢。咱中国人骨子里的宽厚,不是装出来的。
那十天教会我一句话:别人看你的眼光,有时候是他心里的镜子,不是你的脸。我能做的,是让自己这盏灯亮一点,再亮一点,走到哪儿,都不怕人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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