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14年到2024年,谢岚在上海虹口区的一所“专门学校”里做了10年外聘教师,专门与“问题学生”打交道。专门学校的前身是工读学校,是对有违法、轻微犯罪行为和行为偏差的未成年中学生进行有针对性教育的公办学校。2012年修订的《未成年人保护法》将“工读学校”改为“专门学校”。
在谢岚的观察中,这所学校除了丰富的课程,最特别的地方是老师们都有一个共识——不给这些学生贴上“差生”的标签。“我不是差生”后来也成为谢岚新书的名字,它让我们看到这些“问题学生”是如何被看见和接住的。以下根据谢岚的讲述整理。
溯源
痛苦会让人长出刺来
广中学校是上海虹口区的一所公立寄宿制专门学校,接收、教育和矫治那些有明显行为偏差、不适合在普通学校就读的初中男生。专门学校的前身是工读学校。校长乔俊君说,他曾经是一名非常“合格”的工读学校教师——从1995年大学毕业进入广中,到2007年接任校长,这十多年里他几乎不笑,非常严肃,学生一看到他,就怕,走到哪里,哪里就没了声音。
学生是管住了,但他的职业成就感并没有得到满足,他当时问过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我用这些严格的规范和惩戒来“教育”学生,等到学生们毕业以后,他们真的会改变吗?他心里始终有个想法:教育不会是压抑的,不管哪种学校都不应该是关人的地方。
现在这所学校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2012年,谢岚当时就职的报社同事在一个心理工作坊遇见了乔俊君校长。2014年,谢岚开始在广中做外聘教师,每周去一到两天,和老师、同学合作,开展“项目式学习”,也和学生、老师聊天,做一些观察和记录。
其实在这个心理工作坊之前,乔校长就尝试过一些新的方式,比方说增加学生外出活动的机会,师生一起打游戏、运动、看电影,还有唤醒学生内在自觉的体验式教育等。在这所专门学校里,老师们面对着所谓的“问题少年”,但大家有一个共识,就是不给这些学生贴上“差生”的标签,也不急于去解决掉这些问题,而是先去了解学生,看看问题是如何形成的。
谢岚写的《我不是差生》书中访谈的这个班(2019年毕业)的学生像是一个分水岭。这个班里当时还有那种“混社会”的学生,像书中的龙哥和小窝,他们逃学,在网吧过夜,有时还会跟着老大一起打架,有点像古惑仔。但在这个班之后,随着虹口区老城改造后社会治安在变好,还有智能手机的普及,学校里“混社会”的学生越来越少。大多数学生的行为偏差表现在:学习困难,容易和人产生摩擦、冲突,逃学以及沉迷网络世界等。他们的很多关系都在网络上,在现实中很难有朋友。
来到广中的学生,通常有个普遍的问题——一开始在学习上遇到一些困难,然后慢慢跟不上趟,厌学、逃学。当他们出现这些问题,家庭和学校是真的帮到他们,还是破坏了他们的动力呢?其实每个人都想学好,也都想在学校里交朋友。但有些老师会说,这个人是差生,不要跟他玩。而且如果总有人对他说,你不行,你太差了,孩子可能会内化这种认知:我确实不行,我很差。这是很痛苦的,也会让一个人长出刺来。
刚来广中的时候,很多学生说话很冲,或者完全不跟你说话,对成年人有敌意。谢岚曾经遇到过一个孩子,他上课会随便插话,动不动就怼人,跟他说话也会曲解你的意思,很难交往。学生出现这些行为偏差上的问题时,其实是对大人解决问题能力的考验。对老师来说,需要学习一些新的方法来面对这些问题。
破局
以共情疗愈少年阴霾
广中学校有一门课程叫“无错教室”。它背后的理念基于美国临床心理学博士马歇尔·卢森堡提出的“非暴力沟通”,这个课程让学校有机会用新的方法去看待和解决这些冲突。
之前提到的那个很容易怼人的孩子也参加了这个课程,他一开始还是会插话、怼人,老师们都会觉得脑壳疼。但来广中教授非暴力沟通的朱静老师很稳,她提供了一个新方法:作为老师你首先要去观察自己,有没有被他的话激怒?再去看看这个孩子,他说这些话时背后的情绪是什么?
朱老师会问学生:你现在是不是很生气?刚才有个同学说了你一句,你感到特别的生气,你是不是觉得自己也挺想被尊重的?这样一说,这个孩子就会卸下心中的一些戾气。
有个男孩,他很想跟同学交朋友,但总会用揉人家头发的方式,让对方不舒服。人家跑走了,他还去追,最后就起了冲突。老师就问他:同学不理你时,你会觉得很害怕、很孤独?他说:是的。对于冲突的另一方,老师也会同样去关注,被摸头发的那个男孩说:感觉自己很被打扰到。到了这个层面,人基本上就能够相互理解。再上课时,朱老师给这个喜欢摸别人头发的男孩带来了一只毛绒玩具。
孩子在成长过程中,需要引领和陪伴。在与学生涛仔交流中,他说一个人能走出黑暗,不再垂头丧气,最关键一点就是“时间的管理安排”。广中是寄宿制学校,学生的一天基本上都被安排好了,谢岚认为这会让他感到不自由。但涛仔说:“我以前只想打游戏,来了广中以后,事情多了起来,生活的内容丰富了,而且每件事情都有时间限制,就逐渐养成了时间管理的习惯。”
涛仔说的时间管理,其实是他在这里有事做了。他说七年级时在拓展课上和同学们一起去划船的快乐:“游戏的快乐是暂时,这个快乐的感觉是一生的,因为来自真实。我们划着皮划艇,去一个小镇上吃午饭,在湖上大家一起合照。是认识的老师、同学的陪伴带来的快乐。”
徐凯老师经常在班里做各种项目,在他看来,这些孩子之前的境遇多是被冷落和排挤,存在感低。所以老师要给孩子们创造一个环境,让每个人都有事情做。因为如果一个人的能力总是得不到锻炼,会形成恶性循环——我不会,所以会抗拒,不敢体验。
2016年9月,在谢岚的引荐下广中开展了教育戏剧课,邀请校外专业老师执教。它的一个核心是,不“择优”,而是“全体”都参与进来。校方没有使用现成的剧本,而是结合广中少年的真实生活、真实感受,由师生和专业编剧一起捣鼓出了一个原创剧目《郑克寒的青春期》。
戏剧课刚开始时并不顺利。第一堂课,老师带来了《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故事里的道具,但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坐在教室里,几乎互动不起来。当项目不按照预想那样起作用时,可能人的第一反应会是,学生不配合,有时也会让老师很生气。但这背后有没有可能是:这种方式跟学生不匹配?这对老师其实是一种更高的要求。
第二堂戏剧课时,戏剧老师重新调整思路,带来了一张“寻人启事”:14岁少年郑克寒离家出走了,他父亲写了这张寻人启事,急需有线索的人帮忙。学生们来了兴趣,慢慢构思出郑克寒的剧情。
2017年,这部戏剧参加了第五届上海市中学生话剧节,获得了二等奖和最佳男配角。校长提到当时的情景:去领奖的同学在舞台上蹦来蹦去,开玩笑说:“学渣”第一次完胜“学霸”。
探索
重建一种新的关系
除了“无错教室”、教育戏剧课,广中还做过很多项目式、体验式学习课程,比方说在屋顶上种菜的“屋顶农场”、学做美食的生活技能课,还有持续了差不多两年的《上海垃圾分类调查报告》。
谢岚还带着大家去做过摄影项目“少年纪”,以及毕业班访谈和写作。这些项目都有一个核心脉络:青少年的真情实感、真实表达。
有的项目是从“抱怨”开始的——初三男生对老师说:下午4点半下课,还要“关”在教室里,实在憋闷,就不能下楼去活动活动吗?原本下午4点半到5点半晚饭前这段时间,学生被安排待在教室,看看电视,聊聊天。这个年龄段的男生精力充沛,对这样的安排感觉不太好:“都被关胖了”“关傻了”。
那学校可不可以不只停留在抱怨上,于是谢岚和其他老师就“撺掇”他们,想改变吗?那就启动一次正式的“学生提案”吧,表达诉求,让这一个小时可以去操场上自由运动。
对于这个提议,同学们将信将疑:老师会听我们的?在老师的带动下,这些男生一步步行动起来:调研、讨论、写草案、递交,和学校管理层圆桌座谈……最后,在周一晨会上,校长宣布提案通过。同学们的第一反应是:“真的可以通过啊。”
在校长看来,一所学校的课程设置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渗透在课程和校园生活中的师生关系。当人可以真实地活着,可以表达出他的苦恼、困惑和不满,可以被听到、被理解,他就能够开始思考,这是一个人想要改变的起点。
谢岚很想知道,他们在这所学校里的三年究竟过得怎么样?他们对现在的自己有什么样的了解?对未来有什么想法?怎么看待他们身处的环境?
2019年4月,在初三这个班的同学毕业前夕,谢岚带了一台相机给他们,愿意拍摄的同学,可以每个人拿相机去拍一个星期,再传给下一个同学,记录一下初中最后几个月的生活。照片拍了成百上千张。同学们拍完,会带着相机去办公室,把照片传到电脑上,顺便再和谢岚聊聊天:
“我在这里过了两年,好像没什么变化,又好像变了。”“逃学,是因为生活很无聊,每天的日子都是一样的。”“心里有点急,想着赶紧毕业,想要自由,想要有钱,但也舍不得”……
其实谢岚想听更多,于是开始邀请初三毕业班的同学做“毕业访谈”。这些访谈后来和同学们拍摄的照片、他们写的一些文字一起被放进了《我不是差生》这本书里。你会发现,他们拍的这些照片、说的这些话,没有什么大道理,也没有套路,他们对自己的观察还是敏锐的。
谢岚当时办公室里有一个抽屉,专门收集学生只言片语的纸条:“那些委屈像耳光一样抽得我哑口无言。”“我不想浑浑噩噩地度过我这平凡又不平凡的一生。”“为什么我们都是唾弃,而不是去探询?”“一路跌跌撞撞走到这儿,一直努力到了今天。”
对于这些学生来说,这个学校有一种托底的功能。当他们在青春期的时候,能有一段比较正向、温暖的体验,过得相对比较舒心、安全,这对他们很重要。就像访谈里涛仔说的:环境是暖的,心就会转过来。如果一个学生能带着这种体验,进入到自己下一个阶段的生活,那可能就是广中给予他的一些东西吧。
对于这些学生来说,能够回到学校,再接着读书,就已经是回到正轨,他们基本上都可以读完大专。他们中大多数人可能都有个朴素的想法——我读个书,去学一个技能,把自己过好。
在广中学校和老师的帮助下,这些学生对谢岚打开心扉,让其在与他们的共处中,能有机会去想一想,什么是教育有效的方法?人的内在是怎么运转的?怎样产生抗拒,又怎样产生动力?曾有人说,这个世界一点都不美好。谢岚很想知道,怎么样才能让生活过得美好?
(文中部分内容节选自谢岚的新书《我不是差生》)
本版文/本报记者 计巍
供图/“少年纪”摄影项目学生
统筹/宋建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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