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石油观察
人类历史上,战争始终是文明最残酷的一面。但如果暂时抛开王朝兴亡、民族冲突和意识形态,从能源的角度重新观察战争,会发现一条清晰的线索:
战争史不仅是武器史,也是人类调用能源方式的演进史。
古代战争消耗粮食,工业战争消耗煤炭和石油,而今天的战争,正在越来越多地消耗电力、电池、芯片和算力。
从百万大军到钢铁洪流,再到俄乌战场上飞舞的FPV自杀式无人机,以及正在走上演训场的无人战车和机器狼,人类驱动战争机器的能源形态已经发生了巨大变化。如果把几千年的战争史拉长来看,战争形态的每一次重大跃迁,背后往往都伴随着人类利用能源方式的改变:
人类不断寻找能量密度更高、更便于运输、更容易控制的能源,并将其转化为更强的机动力、火力和组织能力。
能源形态的变化,一次次改变了战争的形态。
一、粮食:农业文明的战争能源
中国古代形容部队或国家的强大,常用到两个词:
百万大军、万乘之国。
表面看,这是军事指标,但换一个角度看,它们其实也是能源指标。为什么古人特别强调军队人数?
因为农业社会最主要的能源基础,是太阳能通过光合作用储存在粮食、草木和牲畜之中的化学能。人吃粮食,把化学能转化成肌肉做功;马吃草料,再把这些能量转化成奔跑、驮运和冲锋的机械能。
因此,古代军队实际上是一部庞大的生物质能源机器。一个国家能够供养多少脱离农业生产的士兵,能够饲养多少战马,能够向前线持续输送多少粮草,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它能够发动多大规模、持续多长时间的战争。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国古代战争总是强调: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我们今天很容易把粮草理解成后勤问题。但如果从能源的角度观察,粮草其实相当于现代战争中的燃料:一匹战马需要不断消耗草料,一名士兵每天必须摄入粮食。几十万人的军队,本质上就是几十万台生物引擎,需要每天持续获得能量输入。
更麻烦的是,古代能源运输本身也要消耗能源,运粮的人要吃粮,拉车的牲畜也要吃草,距离越远,为了把粮食运到前线,沿途用于维持运输体系自身的粮食消耗就越大。因此农业文明的战争半径受到极其严格的能源约束。
为什么古代帝国的远征如此困难?很多时候并不是敌人有多强,而是很难把足够多的能量持续输送到几百乃至几千公里之外。从这个角度理解,百万大军背后的真正含义就发生了变化。
它不仅意味着一个国家是否有一百万人可以拿起武器,更意味着这个国家是否拥有一个庞大的农业体系,可以持续把太阳能通过农田转化为粮食、材料,再供养士兵和牲畜,最终转化为行军、运输、肉搏、骑射和攻城的能量。
农业文明的战争潜力,在相当程度上取决于一个社会能够从土地和太阳中获得多少生物质能源。
谁拥有更多土地、人口、粮食和牲畜,谁通常就拥有更大的战争潜力。
二、煤炭与蒸汽:战争逐渐摆脱肌肉
然而,工业革命改变了这一切。
在人类学会大规模利用化石能源以前,一个国家一年能够获得和调用的能量,在很大程度上受限于当年的太阳辐射和土地生产力。庄稼要生长,草原要生长,马匹要吃草。
但煤炭不同。煤炭是远古植物固定的太阳能,经过漫长地质作用形成的高密度化石能源,工业革命之后,人类开始在极短的历史时期内,大规模释放地球经过漫长地质年代形成的能量储备。
于是战争的尺度突然改变了。蒸汽机推动火车,把军队和物资迅速送往远方;推动轮船,跨越过去难以逾越的海洋;煤炭又推动钢铁工业,大量生产铁路、枪炮、军舰和炮弹。
战争开始大规模摆脱人和牲畜肌肉力量的限制,一列蒸汽机车能够运输的物资,是成百上千匹马都难以完成的。于是决定战争能力的东西开始发生变化。
过去比的是:
谁有更多人口、土地和粮食。
工业时代开始比拼:
谁有更多煤炭、钢铁、铁路和工业产能。
从鸦片战争起,清军面对西方列强的工业化军队屡遭惨败。1860年的八里桥之战尤其具有象征意义:僧格林沁麾下的骑兵为主的清军,在英法联军的现代枪炮体系面前遭受重创。
从能源史的角度看,这场战争真正值得注意的地方,并不仅仅是谁的枪更先进、谁的炮射得更远。它的背后实际上是两套生产力体系的碰撞:一边仍然主要依赖土地—粮食—人力—畜力;另一边已经开始建立在煤炭—蒸汽机—钢铁—工业制造之上。这不仅是武器之间的代差,更是两种能源利用方式和两种生产力体系之间的碰撞。
战争,也由农业剩余的竞争,逐渐演变成工业产能的竞争。
三、石油:战争机器进入内燃机时代
但是煤炭仍然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太重,也不够灵活。真正彻底改变战争机器的,是石油。液态石油拥有非常优秀的能量密度,而且便于储存、运输和快速补充。随着内燃机、航空发动机以及燃油动力系统的发展,人类获得了可以搭载在移动平台上的高功率动力系统。坦克、卡车、装甲车、战斗机、轰炸机、航空母舰,由此相继出现。
二十世纪的战争由此产生了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景象:
钢铁洪流。
一支现代机械化部队,已经不再主要依靠士兵的双腿和战马前进,而是由成千上万台内燃机驱动。坦克在烧油、飞机在烧油、卡车在烧油、军舰也在烧油,甚至坦克后面运输炮弹、食品和伤员的车辆,同样在烧油。如果说古代战争的血液是粮食,那么二十世纪机械化战争的血液,无疑就是石油。
德国为什么如此重视罗马尼亚油田,并将高加索油田视为重要战略目标?日本为什么把获取东南亚资源视为维持战争机器的重要条件?美国为什么能够同时支撑横跨欧洲和太平洋的庞大战争体系?这些问题背后,都绕不开能源。二十世纪战争因此形成了一条近乎残酷的规律:
谁能够持续获得石油,谁才能持续让战争机器运转。
一辆几十吨重的坦克高速越野,一架几十吨重的战斗机飞上天空,一艘数万吨军舰横跨海洋,本质上都是在短时间内释放巨量化学能,现代战争因此成为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能源消耗活动之一。军事力量、工业能力与石油供应能力,在二十世纪前所未有地结合在一起。
四、俄乌战争:一个奇怪的场景出现了
然而到了俄乌战争,一个很有意思的画面出现了。
战场的一边,仍然是工业时代最典型的战争机器:几十吨重的坦克和装甲车辆。它们由钢铁制造,装备大功率柴油发动机,需要复杂的供应链,需要源源不断的燃油,需要训练有素的乘员以及庞大的维修保障体系。
而另一边,却可能只是一架几公斤重的小型FPV自杀式无人机。它的动力系统是什么?一块电池、几个无刷电机、一块控制板、一个摄像头、一套通信系统、再加上一枚战斗部件。
这样一个与坦克相比近乎简陋的装置,却可能从几公里甚至更远的地方飞来,到数公里之外,寻找装甲车辆顶部、发动机舱或者其他相对脆弱的位置实施攻击。于是现代战场出现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画面:
一台价值高昂、消耗大量石油、由几十吨钢铁组成的工业时代战争机器,正在面对一架由电池、芯片和软件驱动的小型飞行器。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坦克已经失去价值,也不意味着一架廉价无人机就一定能够摧毁一辆主战坦克。真实战争远比短视频复杂:无人机同样受到电子干扰、天气、通信距离、载荷和操作水平限制,摧毁一个高价值目标有时需要消耗多架甚至数十架无人机。
但真正重要的变化不是无人机取代坦克,而是:
战争中的成本交换比发生了变化。
过去,要精确打击一辆坦克这样的高价值目标,往往需要另一辆坦克、反坦克导弹、炮兵或者航空力量。今天,一批由工业级零部件组装出来的低成本无人机,也能够不断寻找高价值目标的薄弱点。真正发生改变的,是战争机器背后的经济学和能源利用逻辑。
五、从能量密度到信息密度
为什么一块小小的电池,可以挑战一台上千马力的柴油发动机?
如果只比较能量,这几乎是不合理的。坦克携带的燃油蕴含的能量,远远超过一架FPV无人机电池中的能量。所以无人机真正的优势并不是拥有更多能源,恰恰相反:
它用的能源少得多。
它真正增加的是另外一种东西:
信息。
摄像头告诉它目标在哪里,通信链路让操作员实时控制它,卫星、侦察无人机和数字地图帮助它寻找目标,芯片处理飞行数据,软件帮助它稳定飞行,算力开始帮助它识别环境、规划路径,甚至逐步提高自主协同能力。于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变化出现了:
过去战争机器主要追求:
把更大能量投向敌人。
今天战争机器越来越追求:
用更少的能源,加上更多的信息和算力,把有限的能量更加准确地送到最关键的位置。
一枚炮弹可能需要发射几十发才能命中目标,而一架无人机可以一路追着目标飞过去。因此无人机真正改变战争的地方,不只是“油换成了电”,而是:
能源开始和信息深度融合。
电池负责提供动力、芯片负责计算、通信网络负责传输信息、传感器负责感知、算法负责判断。最终,几公斤重的机器获得了过去只有昂贵精确制导武器才能拥有的能力。而这种变化,并没有止步于天空。
我国公开的军事演训中,已经出现了四足机器狼与无人机、有人力量协同的场景。这件事情真正值得关注的,并不是“机器狼”这个外形本身。而是它背后的技术组合:
电池负责行走,电机驱动关节,摄像头和其他传感器感知环境,芯片进行实时计算,通信网络把多个平台连接起来,再由算法帮助它们协同行动。
过去,一名士兵进入危险区域,必须同时完成移动、观察、判断、通信和攻击。未来,其中越来越多的环节可能由无人机器承担。俄乌战场上的FPV无人机,把这一逻辑带到了空中。而机器狼、无人战车等地面无人平台,则在尝试把同一种逻辑带到地面。
所以如果说二十世纪战争的核心变量是:
钢铁 + 石油。
那么二十一世纪战争越来越可能变成:
电力 + 芯片 + 算力 + 通信网络 + 精密制造。
六、从“能源优势”走向“能源×信息优势”
回头看几千年的战争史,会发现一条较为明显的路径。
农业文明战争能力依赖:太阳 → 粮食 → 人和马
工业革命战争能力依赖:煤炭 → 蒸汽机 → 铁路和钢铁
二十世纪战争能力依赖:石油 → 内燃机 → 坦克、飞机、军舰
今天的战争能力依赖:电力 → 电池 → 芯片和电机 → 无人机、机器狼
这里真正发生的变化,并不是战争越来越不需要能源。恰恰相反,现代文明消耗的能源比历史上任何时代都更多。
变化的是:
单位战争效果所需要直接消耗的能量可能正在下降,而每一单位能量背后叠加的信息、计算和控制能力正在快速上升。
过去为了摧毁一个目标,人类倾向于投入更多能量。更大的炸弹(核弹、氢弹)、更大的引擎、更大的军舰和坦克。而今天,另一条技术路线变得越来越重要:
不一定首先追求释放更多能量。而是首先回答一个问题:
目标在哪里。
然后再回答第二个问题:
怎样用最低的成本,把足够的能量准确送到它最脆弱的位置?
这也许才是当代战争真正值得关注的地方。它代表的并不仅仅是一种新武器。而可能是一种新的能源利用范式:
从大规模释放能源,逐渐走向用信息和算力驾驭能源,战争正在从单纯追求能源优势,走向追求“能源×信息”的综合优势。
七、战争的下一种能源是什么?
那么,再往后走呢?
如果战争机器继续沿着这条路径演进,未来最重要的军事资源可能会发生进一步变化。石油仍然重要、钢铁仍然重要、炸药仍然重要。
但与此同时,电力系统、电池产业、芯片制造、通信网络、卫星系统、人工智能和算力基础设施的重要性会不断提高。未来一个国家真正的战争潜力,也许不能只看它有多少坦克、飞机和导弹。还要看:
它一年能生产多少无人机?能够制造多少电池和电机?能够生产多少高性能芯片?拥有多少可靠算力?通信网络在强干扰环境下还能不能工作?电力系统遭受攻击以后能不能迅速恢复?工业体系能不能在战争状态下迅速扩大无人装备和电子设备生产?消费电子、汽车、电池、通信和人工智能产业,能不能快速转化为国防工业能力?
如果二十世纪的战争考验的是一个国家把:石油转化成机械能的能力。
那么二十一世纪的战争越来越考验一个国家把:电力转化为算力,把算力转化为信息,再把信息转化为精确能量投送的能力。
从百万大军,到钢铁洪流,再到无人机群和机器狼群。表面上看,是武器越来越先进。更深层看,却是人类驾驭能源的方式发生了一次又一次变化。战争从来没有脱离能源。它只是不断改变能源的形态。
农业时代,人类用粮食驱动战争机器。工业时代,人类用煤炭和石油驱动战争机器。而今天,我们可能正在第一次看到:
由电力驱动,由芯片计算,由网络连接,由算法协同,再由人类决定这些能量应该释放在哪里。
也许未来回头看俄乌战争,真正值得记住的,并不只是某一种无人机击毁了某一种坦克。而是从这一时期开始,一个延续了上百年的军事逻辑开始发生变化:
战争的优势,不再仅仅属于能够释放最多能量的一方。
它越来越属于能够以最低成本获取能源和信息、进行更多计算,并把有限能量更准确地投向关键位置的一方。
从粮草,到煤炭,再到石油;
从电池,到芯片,再到算力。
改变的,是人类驾驭能源的方式。
不变的则是:
每一次能源革命,最终都会重新塑造人类生产的方式、生活的方式,也会重新塑造战争的方式。
而战争,或许只是能源文明发生巨大变化时,最残酷、也最敏感的那个观察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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