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玉兰,今年六十八,退休前在广州一所小学教语文。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国外定居,我一个人住在越秀区一套老房子里。三室一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个人住着,空得慌。
那是二零一五年夏天,我在楼下菜市场门口看见三个年轻人蹲在路边吃盒饭。他们穿着快递公司的工服,晒得黝黑,脸上全是汗,饭盒里就一个青菜一个豆腐,连块肉都没有。我看了一眼就挪不开脚了。那个最小的,看着也就十八九岁,瘦得跟竹竿似的,扒饭的时候手都在抖。我走过去问他们,是不是送快递的。最大的那个抬起头,说“是啊阿姨,我们刚来广州,还没找到住的地方”。我说“你们住哪儿?”他说“暂时住网吧,便宜,一晚上十块钱”。
我听了心里一酸。我说“我家有地方,你们要是不嫌弃,搬过来住吧”。他们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信。那个小的说“阿姨,我们没钱”。我说“不要你们多少钱,你们看着给就行”。
第二天他们就搬来了。大包小包,其实也没什么行李,就是几件换洗衣服,一床被子,还有一个电饭锅。我给他们收拾了一间房,放了两张上下铺,又给他们一人配了一把钥匙。我说“厨房随便用,水电平摊,房租你们一人给三百,一个月九百,行不行?”他们仨算了算,说“行,阿姨,太行了”。
那个最大的叫阿强,广东茂名人,二十七岁,出来打工五六年了,什么活都干过。中间那个叫阿辉,湖南人,二十四岁,话不多,但干活踏实。最小的叫小杰,贵州人,刚满十八,第一次出远门,说话还带着家乡口音,有时候我听不太懂,他就急得脸红。
他们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十点才回来。有时候更晚,特别是双十一双十二那阵子,凌晨一两点才到家。我给他们留了门,锅里温着粥,或者放几个包子。他们回来蹑手蹑脚的,怕吵我。我听见门响,就喊一声“锅里有吃的,自己热”。他们应一声,然后厨房里就传来轻轻的碗筷声。
阿强嘴甜,回来早了会到我屋里坐坐,跟我说今天送了多少件,遇到什么奇葩客户,哪个小区保安不让他进。阿辉不爱说话,但心细,看我灯泡坏了,不用我说,第二天就给我换了。小杰最小,也最黏人,有时候回来早,就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着看着就睡着了,我给他盖条毯子,他也不醒。
那几年,他们仨就这么住着。房租一直是九百,我没涨过。阿强提过好几次,说“阿姨,现在外面房租都涨了,我们也不能老占你便宜”。我说“涨什么涨,我一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你们来了我还热闹些,我谢谢你们还来不及呢”。阿强说“那不行,我们得给”。我说“那你们就好好干,早点攒够钱,娶媳妇买房子,到时候再说”。
其实我退休金够用,每个月四千多,一个人花不了多少。老伴走的时候留了一笔钱,儿子也时不时给我汇。我不缺钱。我缺的是人气。他们仨住进来以后,家里有了烟火气。厨房里有人做饭了,客厅里有人说话了,阳台上晾着工服了。有时候我坐在房间里改作业本,听见他们在外面笑,心里就觉得踏实。
有一年冬天,小杰生病了,发高烧,烧到四十度。阿强和阿辉要送他去医院,他说不去,说医院贵,睡一觉就好了。我摸了摸他额头,烫得吓人。我说“不行,必须去”。小杰说“阿姨,我真没事”。我发了脾气,说“你在我这儿住着,我就得管你。你要是不去,我现在就打电话给你妈”。小杰怕了,乖乖跟着去了。在医院挂了三天水,花了八百多。阿强出的钱,我说“这钱我出”。阿强说“阿姨,不能让你出,我们自己的事”。我说“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后来我偷偷把钱塞给了阿辉,让他还给阿强。阿辉不肯,我说“你要是不拿,我就生气了”。阿辉拿了,眼睛红红的。
二零一八年,阿强谈了对象,说要搬出去住。我说“好事啊,去吧,好好过日子”。他搬走那天,给我磕了个头,我说“你这孩子,干什么呢”。他说“阿姨,你对我好,我一辈子记着”。我给了他一个红包,他说什么也不要。我说“拿着,这是规矩”。他拿了,眼泪掉下来了。他走以后,那个房间空了一阵子。后来阿辉的一个老乡搬进来,也是送快递的,叫小刘,河南人,话多,爱笑,家里又热闹起来了。
二零二零年,疫情来了。他们仨都闲下来了,快递少了,有时候一天才送几十件。我让他们别出门,他们说“不行啊阿姨,快递不能停,人家等着呢”。他们每天戴着口罩出去,回来的时候一身汗,进门先洗手,洗完了才敢坐。那段时间我天天给他们煮凉茶,怕他们中暑。阿辉说“阿姨,你比我们公司领导还关心我们”。我说“你们是给我交房租的,我把你们累坏了,谁给我交房租”。他们都笑了。
阿辉是二零二二年走的。他攒够了钱,回老家开了一个小超市,不送快递了。走之前他跟我说“阿姨,我以后要是来广州,还来看你”。我说“你来不来都行,好好过日子”。他走以后,又来了一个孩子,叫小周,江西人,二十一岁,刚入行。我跟他说“送快递辛苦,你要有心理准备”。他说“阿姨,我不怕辛苦,我怕没钱”。我说“那你好好干,阿姨这儿房租便宜,你能攒下钱”。
去年,广州的房租涨得厉害。我这套房子,同户型的一个月能租五千多。邻居张姨跟我说“玉兰,你也涨涨吧,你租那么便宜,图什么?”我说“我不图什么,我就图个心安”。张姨说“你心是安了,你亏了多少钱你知道吗?”我说“我知道。可我要是涨了,他们就得搬走,搬走了我又一个人了。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多钱,有什么意思?”
张姨不说话了。后来她跟别人说,陈老师是个傻子。我听了笑笑,没往心里去。
今年是第九年了。阿强早就搬走了,偶尔打电话来,说“阿姨,你身体好不好”。阿辉在老家开了两家超市,去年给我寄了一箱特产,我分给邻居吃了。小杰还在广州,换了个快递公司,已经做到站长了,手底下管着十几个人。他偶尔来看我,每次来都提东西,我说“别提了,我吃不完”。他说“阿姨,你吃不完就分给邻居,反正我得提”。
小刘还在,已经送了六年了,从二十出头送到了快三十。他媳妇也送快递,两个人一个月能挣一万多。他们去年生了个儿子,放在老家让老人带。我说“你们不想孩子吗?”小刘说“想啊,可有什么办法呢。多挣点钱,以后把他接过来”。我说“你们好好攒,我这儿房租不涨,你们能多攒点”。小刘说“阿姨,你对我们太好了”。我说“我对我自己也好,你们住着,我高兴”。
昨天晚上,小刘回来得早,坐在客厅里跟我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节目,说广州房价又涨了。小刘看了一眼,说“阿姨,你这房子现在值好几百万了吧?”我说“差不多吧”。他说“那你要是卖了,够你花一辈子了”。我说“卖了干什么?我卖了住哪儿?”他说“你可以去住养老院啊,高档的”。我说“我不去,我就在这儿住着”。他说“那你百年以后呢?”我说“百年以后再说百年以后的事,我现在还活着呢”。
他笑了,我也笑了。笑完了,他说“阿姨,我下个月想把我媳妇也接过来一起住,行不行?”我说“行啊,怎么不行,那间房空着也是空着”。他说“那房租……”我说“还是九百,你们两个人也是九百”。他说“那不行,两个人水电用得多”。我说“水电你们自己算,房租不变”。他看着我,半天没说话,后来低下头,说了一句“阿姨,你真是好人”。
我不是好人。我只是知道,人活着,不能光算钱。钱算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我老伴走的时候跟我说,玉兰,你以后一个人了,别太省,该吃吃该喝喝,别委屈自己。我说“你呢?”他说“我走了以后,你要是觉得孤单,就找几个年轻人来住,热闹”。我那时候哭得不行,说“你别说这些”。他笑了笑,说“我说真的”。
老伴走了七年了,他走之前说的那些话,我都照着做了。我一个人住着,没委屈自己。我把房子租给这些送快递的孩子,他们没地方住,我没伴儿,谁也没吃亏。他们叫我阿姨,有时候叫我陈老师,有时候叫我老妈子,我都应。他们给我修灯泡,给我搬重物,陪我说话,过年的时候给我包饺子。我给他们留门,给他们煮凉茶,给他们省房租。这不是施舍,这是交换。我用我的房子,换他们的陪伴。他们用他们的青春,换我的安心。谁也不欠谁。
昨天晚上,小刘跟我说“阿姨,我下个月接我媳妇来,到时候我们请你吃饭”。我说“行,我要吃湖南菜”。他说“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湖南的?”我说“你天天吃辣椒,当我闻不出来?”他笑了,说“阿姨,你鼻子真灵”。我说“我教了四十年书,什么学生没见过”。
说完我就回屋了。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广州的晚上很亮,霓虹灯一闪一闪的。我想起很多年前,我刚搬来的时候,这附近还是一片老房子,晚上黑乎乎的,连路灯都没有。现在到处都是高楼,亮堂堂的,跟白天一样。可我越来越老了,不知道还能看着这些亮堂堂的灯多久。
不过没关系。只要我还活着,这房子就不涨租。只要我还能动,就给这些孩子留一盏灯。他们从全国各地来,在广州没有家,我能给他们一个落脚的地方,让他们下了班能洗个热水澡,吃口热饭,睡个安稳觉。我觉得这比什么都值。
九年了,我什么都没涨。房租没涨,人心也没涨。我还是那个陈玉兰,还是那个一个人住着三室一厅的老太太。可我又不是一个人了。我有小刘,有小刘媳妇,有小周,有阿强阿辉小杰。他们走了又来,来了又走,但这个家里一直有人。有人气,有笑声,有快递服晾在阳台上,有辣椒味从厨房飘出来。这就是我的日子。
我觉得挺好。真的挺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