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周明在县城的电子厂认识,处了八个月。厂里姑娘们比的是谁收的花大,我却总想起另一件事:去年冬天我出租屋的窗子漏风,跟他说了一嘴,第二天他拎着胶带和密封条上门,蹲在那儿糊了一个多钟头,糊完还拿手背贴着缝试风。
我喜欢他这种不怕麻烦。八月里他的临时合同到期,厂里不留人,他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我说:“跟我回贵州看看嘛,我妈喂了鸡,屋头有地方住。”
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要是觉得好,以后就跟到我回来生活。”我没答应,只说先去看看。不是我拿架子,是我心里有本账:辞了这份工跟他走,往后吃穿用度都得从他手里过。
何况我刷到过那条视频,说嫁贵州男人享受皮坨人生,评论区闹哄哄的,我看完笑了两声,心里其实没底。那条视频我还转给过周明,他认认真真回了条六十秒的语音,急着一本正经跟我讲他们寨子不是那样,我笑他不会接梗,他还在那头急。这趟我批了三天假,工作照旧留着,跟他讲清楚:是去看,不是去答应。
启程那天坐的是过路车,要晃大半天。车过第三个站的时候我突然回过神来:那个每月准时找上门的东西,偏偏挑在今天。包里没有,下一站还远,我坐在靠窗的位置进退两难。
周明坐在过道那头看手机,我犹豫了半天,把卫生巾的包装照片拍给他,一个字没打。他低头看了一眼,抬头看我,脸上一点戏都没有,回了三个字:“晓得了。”然后指着手机给我看,前头有个站要停十几分钟。
车一停他就下去了。站台上就一间小卖部,我看见他隔着玻璃跟老板娘比划,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人看。车门快关的时候他跑回来,手里一包是照片上那个牌子,另一包是加长的。
他把袋子明晃晃放在小桌板上递给我,压低声音说:“车厢尾头的厕所这会儿没人,去嘛。”我问他怎么还多买一包,他说:“怕不够,火车上又买不到。”我憋着笑接过来,他扭头继续看手机,好像刚才只是顺路帮谁带了瓶水。
原本我们要在贵阳赶一班换乘,时间掐得很紧。他看着手机上的换乘时间说:“改嘛,坐下一班,急匆匆赶车你要遭罪。”就为这四十分钟,他在候车厅排队改签,折腾了半个多钟头,回来把车票递给我看:“改好了,慢是慢点,我们不赶。”
我想起视频最后那句,你愿不愿意跟他过苦日子,又想起皮坨人生那四个字。屏幕上的人认不得具体的人,具体的人是眼前这个,肯为四十分钟把行程推倒重排、拎着卫生巾穿过候车厅也不觉得丢人的家伙。
愿意把这趟拜访走完的心,就是从这时候定下来的。至于辞掉工作搬过去,那是另一码事,我没糊涂。
下了火车又坐了两个多钟头班车,到镇上,周明喊他表哥开面包车来接,山路弯得我一路抓着扶手。车还没停稳,我就看见坎上站着一个系围裙的女人,冲着车喊:“明娃!”
周明摇下车窗应了声妈,又跟我说:这就是我妈。我喊了声阿姨,她眼睛在我身上转了一圈,笑得皱纹都挤在一起,扭头就朝院坝喊:“把那只老公鸡揪来杀起!”
周明说妈,随便炒两个菜就行了。她把手一挥:“头一回上门的客,吃随便?这只鸡喂了两三年,我一直没舍得,就等这天。”我赶忙说阿姨真不用,她人已经进了鸡圈。
那只公鸡大概晓得大事不好,扑腾着从她怀里挣出去,满院坝乱跑,周明挽着裤腿追了三圈才逮住,鸡毛粘了满头汗。檐下挂着过年剩的两块腊肉,院角堆着没卖完的辣椒,这只鸡,是这户人家拿得出来的最体面的东西。
柴火鸡用一口大铁锅烧,柴火在灶膛里噼啪响。阿姨不让我沾手,把我往堂屋推:“客人坐到耍。”我坐不住,倚在灶屋门口看。鸡油在锅里爆起来,糍粑辣椒和花椒的气味顶得人直咽口水。
周明蹲在灶门口烧火,火光一明一暗映着他的脸,空当还往楼上跑了两趟。他妹妹在县里读高中住校,房间空着。我上去看的时候,他正把床单抖开铺平,是洗过晒过的,有太阳的味道;他蹲下来挨个检查插座,又把蚊帐翻过来看有没有洞,顺手把灯泡擦亮,末了问我:“晚上睡觉怕不怕热?要不要再搭层被子?”
我说不用,他还是抱了一床干净被套上来。我站在门口,忽然想起火车上那包卫生巾。这个人好像天生不会在麻烦面前绕道走。
晚饭桌上,柴火鸡油亮亮一大盆,另配两三个自家种的素菜。阿姨一个劲往我碗里夹鸡腿:“乡下的鸡,粮食喂大的,你多吃点。”吃了一阵她话多起来:“妹子,我们庄稼人家,拿不出好多排场招待你,鸡是自家喂的,菜是自家种的,你莫嫌弃。”
我说好吃,是真好吃,她这才高兴。又吃了几筷子,她声音低下来一点:“阿姨跟你说句实话。他妹在县里读书,屋头几亩田就我一个人做。他要是在外头站得住脚,我不拦;站不住,回来在附近做点事,屋头有个男人在,我腰杆都要硬些。”
周明给我添着汤接话:“妈,到时候把她接回来就是,屋头吃的都是自家产的,一个月用不了几个钱。”他说得那么自然,好像这个到时候,我们两个商量过一样。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阿姨看了我一眼,问:“妹子在厂头一个月挣好多?”我报了个大概数。她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起身往灶膛里添了根柴。
那天夜里我睡在他妹妹的房间,床单干净,蚊帐严实。隔壁堂屋里他们娘俩低声说话,我听见阿姨压着嗓子说了一句:“人家姑娘在县城有事做,你喊人家回来做啥子。”
周明答了什么,我没听清。我睁着眼睛想了很久:这家人拿出来的都是真东西,可再真的东西,也替我把丢了的工作捡不回来。
第二天吃完早饭我就要动身,阿姨一早不见了人,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个沉甸甸的袋子。她把袋子搁在我包旁边,掀开给我看:一只腊得乌黑发亮的老猪脚。
“喂了一年的猪,就这一只脚,我们一直舍不得吃,留着等贵客。”我推辞:“阿姨,这么贵重,你们留着。”她把脸一板:“你是嫌我屋头的东西差?”
这话我没法接。周明弯腰把袋子拎起来掂了掂,往自己肩上一背:“她的东西你收下就是,你推来推去,她要记你一辈子。”那袋子少说七八斤,他背着下坎,背带勒进肩膀里。
我跟阿姨说:“下次来,我带我们那边的特产,再给阿姨扯件衣裳。”她笑得眼睛眯起来:“要得要得,你肯再来我就高兴。”她自始至终没提婚事半个字,可车开出寨子,我回头看她还站在坎上,自己的包带被我攥出了汗——吃完那只鸡,背走这只猪脚,有些话我在车上必须问清楚。
返程大巴上,装猪脚的袋子在我脚边一路占着地方。过了镇子,我说:“周明,我问你几个事,你莫急。”他嗯了一声。我说:“往后要是真一起过日子,住哪里?你家就那两间房,他妹的房间我昨晚睡了,往后呢?我辞了厂里的活,在这边能做什么?做什么都要从头来。你妈那几亩田,往后做不动了谁管?屋里屋外的活路,哪样是我的、哪样是你的?”
最后我把顶要紧的那句说出来:“我不愿意吃了那只鸡、背了这只猪脚,回来就把一门婚事应下。鸡和猪脚是心意,不能变成拴我的绳子。”
他的脸一下子绷住了,声音不高,但前排两个打瞌睡的都回了头:“你是不是嫌我家穷?”我压着嗓门,一字一句回他:“要是嫌穷,我昨天根本不会进你家门。”
我把我的账摆开:“我辞了工跟你回去,头几个月花你的,你的钱里有雷打不动要留给你妈的一份;再往后,我想添什么、想给我爸妈扯什么,手心都得朝上。你算过我要丢掉什么没有?”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扭头看窗外,看了很久,又低下头去看我脚边那袋猪脚。半晌他说:“我只想着把你带回家,没想过你回来以后咋个办。”他抬手搓了一把脸:“是我把事情想简单了。”
接下来是商量,不是吵。他说原先车间一个工友还在县城,维修组好像缺人,他回去就问,能进就先做起来。我说我的工作先不动,谁也不提辞职的事。
婚事的话头,两个人都说先放一放——不是放在心里,是放到有谱再说。他问:“那这一趟你回去,是不是白来了?”我想了想:“不是。我看清了你们家待人的心,也看清了,我们两个从来没把日子摊开来算过。现在开始算,不晚。”
他把手机拿出来,当着我的面给工友发了条语音,问维修组还收不收人,发完把屏幕冲我亮了亮,像交作业。他问:“还有没得别的要求?”我说:“有。往后你答应我的事,一件一件做给我看。”他说:“要得,这个应该。”
那三周我照常上班,周明隔一天一个电话,说得最多的就是维修组:工友问了班长,班长松了口,喊他先来试用。周三晚上他发来一条消息,后头跟了一串感叹号:“成了!”
周六一早他站在我楼下,帆布包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纸上是他的字:试用期工资好多,他先住工友宿舍不出房租,伙食打算用好多,每个月雷打不动留给他妈的那份是多少。
他一样一样跟我核,核到给他妈那笔的时候补了一句:“这笔不能省,她一个人在屋头。”我说:“该的。”他松了口气,把纸抚平:“你要看,就看到明处。我挣好多、用好多、剩好多,都在这张纸上。往后我们两个的事,照这张纸算,不凭一时脑壳热。”
说着他给他妈打了个报平安的电话,按了免提放在我俩中间:“这事不背着你。”听筒里的声音很响。阿姨先问工资,问吃住,问着问着就绕回那一句:“你真不回来了?屋头秧子等两天就该薅了,我一个人薅不完。”
周明说:“妈,农忙我请几天假回来薅;平时托二伯家搭把手,工钱我出。”那头静了好一阵,阿姨说:“请人要花钱。”周明说:“花钱请得到人手。妈,我在县城站稳了,往后才有得商量。”
阿姨又说了句“那你要按时吃饭”,就把电话挂了。分歧没有消失,她还是想让儿子回去,挂电话前那句按时吃饭,声音轻得很。周明把手机揣回兜里,说:“慢慢来,她的弯让她自己转。”我看着桌上的纸没接话——这个弯,确实轮不到我来替她转。
晚上我把我的决定说了。我说:“试用期内,我不搬过来住,也不谈订婚。我们各自住各自的,各自挣各自的钱;每个休息日对一回账,看我们两个能不能照商量好的方式把日子过下去。要是这几个月你又变回先带我回家再说,那我们就到这为止。”
周明听完,把桌上的纸重新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兜,然后说:“要得。你看的是我做事,不是看我嘴上说。”他顿了顿又说:“看不好,不怪你,是我没做到。”
我点头。那个晚上没有拥抱,也没有好听的话,却是我认识他八个月以来,心里最踏实的一晚。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们把那只老猪脚用火烧了皮,刮洗干净,剁成块,和泡发的干豆角炖了一大锅。炖到一半周明掀开锅盖看,说:“这只脚从房梁上取下来的时候,我妈两只手捧着递给我,我背起下坎,肩膀痛了两天。”
锅开了,香气漫了一屋子。开饭前我把那张纸翻过来,在背面一栏一栏地写:他的伙食、每月留给他妈的那份;我的房租、电费,还有给我爸妈添置东西的钱。
写一条,商量一条,哪条要改当场改。锅见了底,他抢着去洗碗,水声哗哗的,他在厨房里喊:“下个月农忙我回去那几天,账先记起,回来补对。”
我应了一声。他妈那头的心事我知道还没落定,秧田要人薅,屋头要人撑,那不是一张纸写得完的。可桌子中间这锅猪脚,从房梁走到这张桌上,总算不再是一份催我表态的厚礼,成了我们头一回一起把日子摊开来算时,实实在在摆在中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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