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早高峰电车寂静的背后

作者：万景路 来源：日本华侨报

非只是我们这些老日本，喜欢看日剧和动漫的人也应该都有同感，那就是日本的电车里总是干干净净，窗外是缓缓后退的街道和白云浮动的蔚蓝天空。车厢里的人，有的在看书，有的在听音乐，有的靠着窗户打盹，仿佛整个世界都透着一股岁月静好的恬淡般，让人心生向往。那么，事实真的是这么岁月静好吗？笔者就给读者诸君分享一下个人的真实感受，包您肝儿颤……

可以说，当每天都被早晚高峰的电车挤成一块“肉片”时，你就会明白，那种极致的安静与极致的拥挤结合在一起，根本不是什么岁月静好，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窒息。我们就从东京山手线的早高峰电车说起吧。在东京工作的国人每天大都会乘坐这列围绕着都内主要地段转圈的列车，理由无他，就是方便。相信每个人的第一次，接下来每一次的体验都差不多。以池袋站为例，早上七八点，站台上已经乌泱泱的站满了等车的上班族，唯一与国内不同的是，这里秩序井然，几乎没有声音，就透着一丝让我们稍稍感到似乎缺点儿什么的不安。但等到电车一进站车门打开的瞬间，什么井然、不安全没了，因为身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会直接把你推进车厢。就这样被人群裹挟着，双脚几乎是悬空的，踉踉跄跄地被“安放”到了车厢里。然后，随着广播的提示，车门在身后“吱”地一声关上了。上车过程即使拥挤，但依然无声，而关上车门后，车厢里更是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过几次乘坐经验就会发现，车厢里的这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连呼吸声都被压抑的死寂。人被挤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进行眼神交流。每个人都像被按下了静音键般，面无表情地盯着一个虚空的地方，或者专注于手机，或者是聚精会神的看手中的报纸、文库本。如果想调整一下姿势，但稍微一动就会牵动周围好几个人，日本人立马会投来一种稍纵即逝但极其冰冷的眼神，仿佛在说：“你打扰到我了。”还是后来学到的，在车厢里再挤，也不能乱动，因为也几乎动不了，但在上车前，如果有背包，则先要改为在胸前挂着，一只手要抓住吊皮，另一只手如果有小小的文库本，那就看书，没有就拿着手机刷，至于原因，当然是防备不小心碰到身边的人，尤其是女性，那可是很容易被当做“痴汉”（性骚扰者）引来不必要麻烦的。据说，现在的东京电车里，女性“反碰瓷儿”的好像在增多，更是不得不防！

言归正传。整个车厢，百余号人，就像一罐被塞得满满的沙丁鱼罐头。唯一的声响，是电车行驶时与铁轨的摩擦声，和列车广播里那个毫无感情的列车到站播报声……无声无息间，让我们这些听惯热闹声音的人就会突然感到一阵阵巨大的恐惧，这种恐惧就是来自这种极度拥挤环境下的极致安静。仿佛乘客不是置身于一趟开始新一天征程的电车，而是被困在了一个令人窒息的空间，而周围的人就像是一具具冰冷的、已经失去生命特征的尸体……

等到终于在下车站被推出来，当双脚重新踩在实实在在的站台上时，才能稍微长喘一口气，感觉又回到了人间般。回头再看那趟缓缓驶离的电车，车窗里依旧是一张张麻木的、毫无表情的脸，就会不由自主的一阵心悸起来……

这种极致的秩序，初看之下会让人惊叹。但时间长了，你就会感到一种深深的寒意。因为在这种秩序之下，我们似乎看不到属于正常人的痕迹，因为乘车人几乎都没有情绪的流露，每个人都像被预设了程序的机器人般，严格遵守着一套看不见的行为规范。这种安静，不是发自内心的平和，而是一种被规训后的集体沉默。所以，个人以为，日本电车里的安静，不是因为素质高，背后隐藏着的是整个日本社会巨大的生存压力。东京圈的平均通勤时间单程差不多一个小时，每天有几百万人要把生命中的两三个小时消耗在这拥挤的电车上。在这样高强度、快节奏的生活中，“不给别人添麻烦”成了最高的行为准则。这种准则一方面确实维持了社会表面的高效有序，但另一方面不是也扼杀了人与人之间正常的情感交流，造成了普遍的社会性冷漠吗？

久而久之，对于个人来说，也许是喜欢没事儿乱涂鸦几笔的秉性吧。对抗这种窒息感的一个最好方式就是把这种生活慢慢变成一种生活观察。偷瞄几眼，尝试从不同乘客的身上观察到不同的有价值的内容，进而想象他们每个人背后的故事。而当我开始这样想象时，周围那些麻木的脸还真就似乎变得生动起来，让人不再感到恐惧，反而生出一种奇特的共情。我们虽然沉默，虽然拥挤，虽然各自背负着不同的生活压力，但在此刻，我们共同被困在这个移动的盒子里，共同承受着这份属于东京的、独特的“拥挤的孤独”。更重要的是，笔者找到了这些乐趣，无形中那种乘车的恐惧感、压抑感自然而然就慢慢淡却了，也算是因“静”得福吧。

忠告来到东京，并不幸每天必须挤早晚高峰山手线电车的各位，当你被早高峰的山手线挤到怀疑人生时，请不要惊慌。试着闭上眼睛，慢慢感受那种独特的、混合着肉体温度和精神冷漠的氛围。你可能会在那种死寂的氛围之中，听到这座城市最真实的声音——一种疲惫的、压抑的，但又在顽强搏动着的“咚咚”心跳声，一种静到极致的令人窒息的无声之声……

不过，这一切的静之极致，并不是说日本人就不会大声嚷嚷、喧哗放肆了。如果有机会坐一坐深夜的电车，特别是周五晚上山手线上的末班车，你会看到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车厢里弥漫着酒精味儿，白天那些面无表情的上班族此刻喝得面色潮红，东倒西歪，大声说话，旁若无人地欢笑。白天那种冰冷、安静到极致的秩序，在酒精的作用下如土鸡瓦狗般瞬间瓦解。这时候你就会发现，原来那些白天的“机器人”也是有血有肉的普通人，只是被社会角色和环境压力逼得不得不戴上冷漠的面具，而这，就是大和人的真实的“静与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