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他的底色
刘南方,1940年10月生,江西安福人,大学本科毕业。1964年参加工作,起点是中学语文教师;1966年入党,1968年转行政,历任县委副书记、书记,省辖市副市长,行署专员,地委副书记、书记,1993年调任萍乡市委书记,至2001年卸任。
这条履历有两个特征值得注意。
一是他是这组人物里唯一一个教师出身、也是唯一一个后来成了作协会员的人。语文教师的路子,看问题习惯从“意义”入手——这座城凭什么立得住、靠什么被人记住。这恰好对得上萍乡的困境:煤都的名号是资源给的,资源会枯竭,名号不能跟着一起塌。所以他任内最重的一笔,不是多挖了多少吨煤,而是给这座城市另找了一个名字:秋收起义的策源地。从煤到火,从地下到地上,这个转身需要一点文学想象力,也需要一个懂叙事的人。
二是他在地方上干了一整圈。县委副书记、书记,副市长,专员,地委书记——县、市、地区三级全走过,而且是在江西本省走通的。这种人上任,不喊新口号,先翻旧账本:矿井的安全欠账有多少、采空区沉陷涉及多少户、下岗工人怎么安置、汛期哪一段堤最要命。萍乡这种老工矿城市,最怕来一个只会讲远景的领导;它需要一个愿意下井、也愿意下乡的人。
顺带更正一处:此前列举萍乡时提到的“肖善荣”,应以此处核实的刘南方为准。他在萍乡主政约八年(1993年至2001年),是这组人物里任期最长的几个之一。长任期在九十年代意味着一件事:关停并转的阵痛和新城地标落成,都记在同一本账上。
二、1998年的萍乡是什么样子
它是一座正在被自己掏空的城。 江南煤都的名气是计划经济时代攒下的,到了九十年代中后期,资源衰减、成本上升、国有煤矿负担沉重,叠加全国国企改革最难的一段,萍乡面对的是双重考题:煤还要不要挖,人往哪里去。 这两问没有漂亮答案,只有取舍。
秋收起义广场已经动了工。 1997年启动建设,1999年9月9日——秋收起义爆发七十二周年之际,广场纪念碑正式竖立,江泽民题写碑名。这是萍乡最重要的城市地标,后来也成为全国爱国主义教育示范基地。这句话必须写清时间:构想和动工在他任内,落成也在他的尾巴上。 而它的意义不在碑本身,在于它第一次给萍乡提供了一个可以不靠煤被讲述的理由。
1994年的那场大水还没过去。 端午节前后萍乡遭遇罕见洪灾,他在抢险救灾和灾后重建上投入大量精力,此后一直重视水利防灾和民生保障。对一个四面环山、河短流急的老工矿城来说,水患和矿难是同一种考题:平时看不见的欠账,一场雨、一次瓦斯就全要还。
三、他任内做的几件事
第一件:把煤稳住,而不是把煤挖光。 保安全、保供应、保矿工饭碗,同时为资源衰减做心理和制度上的准备。这是最不出彩、也最不能出错的一件。成果很难署名,但事故率、安置人数、矿区稳定,都是硬指标。
第二件:把一个红色地标立起来。 这是他任内唯一能明确署名、且至今还在发挥作用的一笔。萍水河畔那片广场,把萍乡从“江南煤都”的单一名片,变成了“秋收起义策源地”。这不是虚功:城市品牌、爱国主义教育、后来的红色旅游,全都长在这块碑上。而他作为市委书记兼军分区党委第一书记,抓人民武装与双拥工作,与这条路是同一条线——武装、双拥、纪念碑,讲的是同一件事:这座城的骨气从哪来。
第三件:把水治好,把人心安住。 水利防灾、民生保障、灾后重建,这些活署名困难,也不产生叙事红利,但对住在河边和矿区的人是实打实的。一个教师出身的干部干这些,往往比城建干部更较真——因为他知道怎么写进材料里才不会被糊弄过去。
第四件:把一个精神留在城里。 他没有提炼十六字口号,但他留下了一座碑、一场抗洪的记忆、一套双拥的架子。这三样加起来,就是萍乡版的“精神”。
四、有几句话留在这里
时间归属必须分清。萍乡后来的事——资源枯竭型城市转型试点、工业转型、武功山旅游起来、海绵城市建设、GDP过千亿——全是二十年后的事。1998年的真实状态是:煤还在挖但越来越难,广场刚立起碑,洪水刚退不久,下岗名单还在变。把这些压进“1998年”,是时间错置。
成绩要写在城市身上,名字很难被记住。他在萍乡八年,公开的具体决策记录极少。可以确定的是:他在这个位置上时,矿没乱,碑立起来了,水退之后堤加固了。这就够了。
去向本身就是评价。卸任后他转任江西省人大常委会委员,2006年辞去委员职务退休。退休后重拾文学爱好,加入江西省作家协会、省散文学会,著有《井冈山传奇》《征腐恶》《东方惊雷》等纪实文学作品——从主政一方的领导干部,变成以笔记录历史的写作者。 这个结尾很贴切:他这辈子做的两件大事,一件是给一座城立了一块碑,一件是把另一段历史写进了书里。
五、怎么给他定位
对照前面写过的那些人:白栋材接手的是连“市”这个身份都还没坐稳的城,他让它先像个能自己活下去的城市;彭昆生接手的是名气极大、空间极小、必须跨过那条江的城,他把老城撑住、把县里稳住;熊承忠接手的是位置突然变好、但还不知道该怎么用这个位置的城,他把枢纽变成项目、把项目变成产业;殷国光接手的是名气大到压过产业、手艺厚到挡住体制的城,他把厂改下去、把人稳住;刘礼祖接手的是名字比实力响得多的城,他把账接住、把文脉保住。
刘南方和他们都不一样。他接手的是一座靠地下吃饭、而地下正在变空的城。他能做的事少得只剩两件:把井守住,把人稳住;同时在地上立一块碑,告诉后人这座城还有别的来历。 而这两件事,恰恰是一个资源型城市唯一不能跳过去的两步——前者错了,当下就活不下去;后者错了,将来复兴也没有故事可讲。
他的特殊之处在于,他是这组人物里唯一一个任期最长、唯一一个教师出身、也是唯一一个退休后成了作家的人。长到足以看见一块碑从图纸变成地标,长到足以扛完一轮关停并转,长到足以让一座城慢慢接受自己不再是煤都。
今天的萍乡,煤炭占比降下来了,武功山的云海和海绵城市的透水砖都上了新闻。数字不算惊人,可你要是夜里站在萍水河边往秋收起义广场那边看,还是会发现一件事——这座城的命,从来不在它还剩多少煤,在它肯不肯早点承认煤会挖完。1993年那个人要做的全部事情,就是别让这份承认来得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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