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8日,莫斯科,统一俄罗斯党第23次代表大会。
梅德韦杰夫站在台上,手里攥着那份五人领衔名单。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拉夫罗夫、索比亚宁、利沃娃-别洛娃、波杜布内、戈洛温。念完了。
会场安静了几秒。
因为这份名单里没有他自己。也没有绍伊古。
台下的代表们交换眼神,摄像机捕捉到了那些微妙的停顿。在此之前,几乎所有分析都认为梅德韦杰夫会出现在名单上。他是党主席,当过总统,干过总理。按最朴素的逻辑,党的最高领导人理应在选举中站在最前面。
但俄罗斯政治从来不走朴素逻辑。
![]()
先看看这五个人是谁。
第一个,拉夫罗夫。2004年就当外长了,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多年,是普京团队里任职时间最长的人之一。全俄社会舆论研究中心的月度追踪调查里,拉夫罗夫在“最受信任政治家”榜单上长期排第二,仅次于普京。35%的受访者信任普京,16.8%信任拉夫罗夫。他站在名单首位,传递的信号非常直接:俄罗斯在国际舞台上不会退让。
第二个,索比亚宁。莫斯科市长。他管的不只是一座城市,而是一千多万人的日常生活——地铁通不通、暖气热不热、物价稳不稳。战时条件下,首都的稳定就是整个国家稳定的压舱石。索比亚宁代表的是技术官僚的那张面孔:不谈意识形态,只谈治理能力。
第三个,利沃娃-别洛娃。总统办公室儿童权利专员。这个位置听起来不起眼,但在当下的俄罗斯,它承载着一个特殊的政治功能——把“保护家庭和孩子”跟国家的战时叙事绑定在一起。她的入列,意味着家庭支持、儿童保护这些议题仍然是政策议程的核心。
第四个,波杜布内。战地记者,全俄国家电视广播公司的副总编。他2024年在库尔斯克被无人机炸伤过,后来获颁“俄罗斯英雄”称号。他的存在,把前线的叙事直接带进了选举。据公开数据,他的月收入接近100万卢布,是俄罗斯收入最高的宣传工作者之一。
第五个,戈洛温。29岁。他打过马里乌波尔,在战场上失去了一条腿,拿过“俄罗斯英雄”金星勋章。现在是“青年军”中央参谋部的负责人。他的入列,面向的是年轻人,是战后一代的政治忠诚。
五个人,五个方向。外交、城市治理、家庭议题、前线叙事、青年动员。每个方向对应一个不同的选民群体。
这不是一张名单,是一张网。
2021年的杜马选举,统俄党的领衔名单里也没有梅德韦杰夫。那次的头两名是绍伊古和拉夫罗夫。俄罗斯政界给这些人起了个外号,叫“选举的火车头”。火车头的作用是把列车拽出站台,把声势拉起来。但选举结束之后,真正进入杜马坐到议会席位上的,往往不是那些排在最前面的人。
![]()
所以梅德韦杰夫不在名单里,不代表他失势了。
他仍然是统俄党的主席,仍然担任联邦安全会议副主席。他在社交媒体上对西方的强硬发言,一条也没少发。但一个现实的问题是:2022年冲突爆发后,梅德韦杰夫的那些激进言论,在俄罗斯国内政治中已经形成了一种特定的形象标签。有分析指出,如果把梅德韦杰夫列入前五名,可能会进一步强化统俄党作为“战争党”的形象,对拉选票反而起到反作用。
绍伊古的情况类似。2021年他是领衔人物,但2024年5月被调离国防部,转任联邦安全会议秘书。这个岗位管的是国家安全和军工体系的整体规划,直接向普京汇报。他不需要靠选票来维持自己的位置。
俄罗斯的权力结构有一个特点:它不会把所有重要人物都推到前台。有人负责站在聚光灯下,有人负责在后台拧螺丝。名单上出现谁、不出现谁,本身就是一种安排。
9月18日到20日,投票进行了三天。
这是2022年冲突升级以来,俄罗斯第一次举行全国性的议会换届选举。投票率达到了59.8%。这个数字意味着67,448,094人走进了投票站。
![]()
上一届杜马选举的投票率是51.72%。再上一届,2016年,只有47.88%。
在管控力度不断加强的背景下,投票的总人数反而在增加。
最终计票结果:统俄党拿到349个席位。俄共37席,自由民主党23席,新人党19席,公正俄罗斯党17席。另有祖国党1席和4名独立候选人。
349席是什么概念?杜马总共450个席位,统俄党一家占了超过四分之三。这意味着它拥有“宪法多数”——理论上可以修改宪法。
但席位多不等于什么都能做。高席位就像一把更快的刀,切起来利索,但也更容易伤到自己。
选举中有一个数字被很多人忽略了。
本届杜马选举的联邦候选人名单中,共有110名特别军事行动参与者和退伍军人。最终有46人当选议员,其中41人来自统俄党。
新一届杜马议员的平均年龄从57岁降到了53岁。
将近一半的议员是新面孔。
这些变化说明一件事:俄罗斯的政治精英层正在经历一轮战时背景下的代际更替。参与过军事行动的人正在从战场走向议会。他们带着军功、勋章和前线经历,进入立法机构。这批人的政治资本不是来自选票,而是来自战场。
9月30日,新一届杜马召开第一次全体会议。
普京亲自出席了。他提议沃洛金继续担任国家杜马主席。沃洛金在投票中击败了俄共提名的诺维科夫,成功连任。
![]()
沃洛金不是一个普通人物。他是俄罗斯保守主义转向的主要设计者之一。2012年普京开启第三个总统任期之后,俄罗斯从靠近西方的实用主义路线,逐步转向独立自主的保守主义,沃洛金是这一转向的具体操盘者。
他自2016年起担任杜马主席,至今掌管立法机构将近十年。冲突加剧之后,他推动了一系列立法:反制裁法案、对传播所谓虚假军事信息的刑事处罚、对具有西方背景的媒体和NGO的限制措施。军工扩产、追加国防订单、兵役制度改革这些战时法案,在他的推动下,从提交到三读通过通常只需要几天时间。
普京在提议沃洛金留任时说这是“个人建议”。随后梅德韦杰夫代表统俄党表态,党内最高委员会一致同意,全力支持沃洛金继续担任杜马主席。
在战时,口径的一致性意味着关键岗位上的稳定。
选完了。名单上排前四的人——拉夫罗夫、索比亚宁、波杜布内、利沃娃-别洛娃——全部放弃了杜马席位。
根据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的数据,共有57人放弃获得议员席位,其中包括49名联邦主体领导人。
只有排在第五位的戈洛温留了下来,走进了杜马大厅。
![]()
他现在领导国家杜马青年政策委员会。
一个29岁的年轻人,打过仗,丢过腿,拿过最高勋章,现在坐在议会里,负责整个国家的青年政策。
这个画面本身就说明了俄罗斯政治正在发生什么。
俄罗斯民众当前面对的现实是什么?
通胀率保持在8%以上。乌克兰无人机袭击炼油设施之后,燃油价格持续攀升,部分地区甚至出现了限购。增值税从20%提到了22%。利率维持在14.5%的高位。能源收入在2026年初下降了大约40%。
这些数字每一个都直接落在普通人的账单上。
但另一组数据同样值得关注。民调显示,65%的受访者表示倾向于支持军事行动的决定。与此同时,81%的人表示愿意支持“明天就结束”军事行动。
![]()
这两组数据放在一起看,说明的不是矛盾,而是一种复杂的心理状态:人们支持自己国家的士兵,但不等于支持无限期的战争。
俄罗斯人的集体记忆里,有太多关于“动荡—衰败—国家分裂”的教训。从亚历山大二世遇刺到尼古拉二世时代的动荡,从戈尔巴乔夫的改革到苏联解体,从叶利钦时代的休克疗法到寡头崛起——普通人的存款在通胀中被吞噬,国家一度面临分裂。这些不是历史课本上的故事,是很多家庭真实经历过的记忆。
所以,当外部压力最大的时候,大多数人倾向于维持国家体系的稳定,而不是在这个时候再增加内部的不确定性。
物价上涨让人焦虑。但房子塌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
回到6月28日那个会场。
梅德韦杰夫念完名单,合上文件。他亲手把一份没有自己名字的名单公之于众。
外界热衷于讨论谁上谁下、谁进谁退。但这份名单的设计逻辑,其实比人事变动本身重要得多。
五个人,来自五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他们不是按照权力排序站在一起的,而是按照选民群体的划分站在一起的。外交传给关心国际地位的人,城市治理传给关心日常生活的人,家庭议题传给有孩子的家庭,前线叙事传给支持军事行动的人,青年动员传给年轻人。
每一个群体都能在这张名单上找到属于自己的那张面孔。
至于梅德韦杰夫和绍伊古——他们没消失。他们只是在另一个位置上继续工作。俄罗斯的权力体系不需要所有人都站在台前,它需要的是每一个关键节点上都有人在运转。
![]()
这种安排不华丽,但很实用。在动荡的年代,实用的东西往往比华丽的东西管用。
选举结束了。通胀不会因为选举结束而下降。燃油价格不会因为投票率高就回落。但立法机器会转得更快,政策执行会更少遇到阻力。
这就是名单真正的含义:不是换谁上台,而是确保在需要的时候,每一个齿轮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