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邻居打架,被拘留十五天,出来后发现他竟成了我的顶头上司
十五天。
我数着墙上的划痕,一天一道,划到第十四道的时候,管教来通知我收拾东西。出去那天是个阴天,风从拘留所大门灌进来,吹得我后脖子发凉。手机被还回来,刚开机,涌进来四十七条未读消息。我划了两下,组长在群里@我:“高建,你旷工半个月,自己跟领导解释。”
我没回。打车回家,花了四十二块。推开家门,屋里一股馊味。厨房水槽里泡着碗,水面飘着油花。我把碗洗了,洗到一半,隔壁传来咚咚咚的砸墙声。
秦立。
我攥着洗碗布站了一会儿。砸墙声停了,过了几秒又响起来,这回带着电钻的尖啸。我把碗摔在水池里,一只豁了口。
打架那天是上个月十七号。晚上十一点,秦立家电视开得震天响,低音炮把两家共用的那面墙震得嗡嗡的。我敲了他家门三次。第三次他开了,光着膀子,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嘴里叼着烟。
“你他妈有完没完?”
“你电视能不能关小点?孩子明天上学。”
“我在我自己家,你管得着?”
他推了我一把。我回了一拳。两个人从门口扭打到楼道里,滚下三级台阶。他比我壮,但我比他狠。最后他抄起楼道里的灭火器砸在我肩膀上,我踹在他肚子上。警察来的时候,我嘴角淌血,他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物业把监控调出来,两个人一起带走。
拘留十五天,他比我多五天——因为他先抄了家伙。我以为这事就算完了。
砸墙声停了。我继续洗碗。手机响了,是公司行政部打来的。
“高建,明天来趟公司,办一下手续。”
“什么手续?”
“来了再说。”
我挂了电话,把碗洗完。晚上去学校门口接儿子,他妈去年走了,儿子跟着我。小家伙看见我,书包都没放就冲过来。
“爸!你去哪了这么久?”
“出差。”
“骗人。奶奶说你被抓了。”
我蹲下去,把他书包带子理了理:“别听奶奶瞎说。走,吃肯德基。”
第二天早上我把儿子送去学校,坐地铁去公司。我在这家建材公司干了六年,从仓管干到调度,一个月六千二。不算好,但稳定。公司在科技路,写字楼十二层,我刷卡进门,前台小赵看见我,眼神闪了一下。
“高哥,张总让你先去他办公室。”
张总是我们部门经理,五十多岁,平时对我还行。我敲门进去,他坐在桌后,面前放着一份文件。
“高建,坐。”
我坐下来。他把文件推过来,是一份调岗通知。
“公司最近调整架构,新来了个副总,分管调度和仓储。你……先歇一阵吧。”
“什么意思?”
“停薪留职。三个月。”
“凭什么?”
张总搓了搓手。他手指上戴着一枚旧戒指,搓的时候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高建,你这次的事,影响不太好。对方……有点背景。”
“什么背景?”
“新来的副总姓秦。”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秦立?”
张总愣了一下:“你认识?”
我没说话。胸口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张总还在说什么,我听不清了,就看见他嘴一张一合,手指头在调岗通知上点了点。
“你先回去。等通知。”
我拿着那张纸出了办公室。走廊尽头是茶水间,我推门进去,接了杯凉水。杯子在手里抖,水洒出来滴在鞋面上。门开了,进来一个人。白衬衫,黑西裤,脖子上金链子摘了,手腕上换了块表。头发用发胶梳得溜光。
秦立。
他看见我,嘴角扯了一下。走到饮水机旁边,慢条斯理地接热水,杯子是公司新发的那种骨瓷杯,上面印着logo。
“高建。”
“秦总。”
“肩膀好了?”
我肩膀上那道疤,被他用灭火器砸的,缝了六针。现在他问我肩膀好了。
“好了。”
“那就好。”他端着杯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来,侧过身,“对了,你家那个墙,我找人重新做了隔音。以后不会吵了。”
他走了。茶水间的门慢慢关上,弹回来的时候碰了一下门框。
我靠着墙,把凉水灌下去。水太凉,胃里一阵抽。
下午我没回家。坐在公司楼下花坛边上抽烟,抽到第四根的时候,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
“高建?我是秦立。”
我没说话。
“晚上有空吗?楼下咖啡厅,聊两句。”
“聊什么?”
“聊你的事。”
他先挂了。
晚上七点,咖啡厅。秦立坐在角落,面前一杯美式,没动。我坐他对面,没点东西。
“你停职的事,是我提的。”
“我知道。”
“你不问为什么?”
“你先动手的。”
他笑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很响。
“高建,你那一脚,踹得我小肠挫伤,住院住了五天。我拘留二十天,出来工作没了。那家公司我干了八年,从业务员干到区域经理。就因为跟你打了一架,什么都没了。”
他停了一下。
“我来这儿,是重新开始。你跟我,以后是同事。但你那脾气不改,迟早出事。我停你职,是给你个教训。”
“你配吗?”
他看着我。没生气。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是我律师的电话。你肩膀的医药费,我出。误工费,我也出。你拘留十五天的损失,我补给你。但这三个月,你好好想想。想通了,来找我。想不通,另谋高就。”
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
“对了,你家那个墙,我真的做了隔音。花了八千。发票在我这儿,你要看吗?”
“滚。”
他走了。我坐在咖啡厅里,盯着那张名片。律师叫陈什么,没记住。名片下面压着一张转账凭证,金额是两万三。
我没拿。
回家路上,我在地铁里站着。车厢晃,人挤人。手机震了,是儿子班主任发来的消息:高小乐今天跟同学打架,明天请家长来一趟。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到站了,门打开,人往外涌。我没动,又被后面的人推着往前走。出了闸机,风从地铁口灌进来。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秦立发的短信。
“你儿子的事我听说了。明天我跟你一起去学校。那孩子是我侄子同班,我打个招呼就行。”
我看着那条短信。烟烧到滤嘴,烫了手指。我把它掐灭,扔进垃圾桶。
打了一行字:“不用。”
发出去。想了想,又打了一行:“我自己能处理。”
他秒回:“行。有需要说话。”
我没再回。把手机锁屏,抬头看天。西安的晚上,天是灰红色的,看不见星星。地铁口有人卖烤红薯,香味飘过来。我买了一个,捧在手里,烫。
回家进门,儿子坐在沙发上写作业。抬头看我一眼,嘴撇着。
“爸,老师说明天让你去。”
“我知道。”
“你会打我吗?”
“打你干什么?”
“我跟人打架了。”
我把红薯掰成两半,大的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嘴边沾了红薯泥。
“为什么打架?”
“他说我没妈。”
我坐下来。沙发弹簧吱呀一声。儿子低着头吃红薯,眼泪掉在作业本上,洇开一小片。
“明天我去学校。以后有人再说,你告诉我。别自己动手。”
“你上次自己动手,不是被抓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笑得很苦,但确实笑了。
“你说得对。爸就是个反面教材。”
他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继续吃红薯,脚在茶几底下晃来晃去。
手机又亮了。秦立发来的:“考虑一下。三个月后,调度科缺个科长。”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掰开另一半红薯,咬了一口。很甜,烫嘴。
窗外隔壁那面墙,安安静静。秦立真的做了隔音。我听见的只有儿子嚼红薯的声音,和远处广场舞的音乐,隐隐约约的。
那晚我睡得很早。梦里还在拘留所,数墙上的划痕。数到第十五道的时候,有人喊我名字。我睁开眼,是儿子站在床边,手里端着一杯水。
“爸,你打呼了。喝水。”
我坐起来,接过杯子。水是温的。他爬上床,挤在我旁边。脚丫子冰凉,蹬在我腿上。
“爸,你以后还打架吗?”
“不打了。”
“骗人。”
“这次真不打了。”
他嗯了一声,闭上眼。我摸着他头发,想起秦立咖啡厅里说的话。他说重新开始。谁不是呢。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灭了。
我闭上眼。明天去学校,然后去找秦立。那两万三,该拿就拿。肩膀上的疤,就当是个记号。以后遇事,先数十五下。数完了再动手。
儿子在我怀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我没听清,但好像是“爸爸”。
我把他搂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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