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长椅上的第八个清晨
上海十月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尤其是夜里,能把人从骨子里往外冻。
林晓棠把身上唯一一件薄卫衣的拉链拉到顶,领口勒着下巴,她缩成一团,尽量把自己塞进公园长椅最靠里的角落。长椅的铁扶手硌着她的腰,她换了个姿势,把帆布包垫在下面,还是硌。
这是她在中山公园这条长椅上睡的第八个晚上。
手机早就没电关机了,她不知道现在几点,但能听见环卫工人扫地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轮胎碾过湿路面的声音。昨晚下过一场小雨,长椅表面半干不湿,她铺了一张从便利店门口捡来的废旧海报,隔了点潮气,但用处不大。
她今年二十岁,江苏盐城人,去年高考失利,没考上理想的学校,去了一所上海的专科读会计。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自己打工挣。大一上学期还在正轨上,下学期开始,她兼职的那家奶茶店换了老板,新老板拖欠工资,两个月一共六千多块,说好月底发,月底人跑了。
她去劳动监察大队投诉,工作人员让她填表,说会处理,但流程要时间。她等不起,房租到期,房东不给宽限,她拖着行李箱站在马路上,不知道去哪。
同学里没有特别亲近的,她性格本来就偏安静,不爱麻烦别人。家里更不可能回,父亲在她高三那年出车祸走了,母亲改嫁,继父不欢迎她。她来上海读书,一半是为了离开那个家,一半是觉得这座城市大,机会多,总能活下去。
她确实努力活过。奶茶店、快递分拣、餐厅服务员、展会发传单,什么活都干过。但上海太大了,大到一个人的消失不会被任何人注意。
第八天早上,她被一阵窸窣声吵醒。
不是环卫工人的扫帚声,是脚步声,很近,停在了她面前。
她睁开眼,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刺得她眯了眯眼。面前站着一个人,中年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棉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和一袋包子。
林晓棠条件反射地坐起来,往长椅角落缩了缩。她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不好看,头发乱了,脸上大概也油了,衣服皱巴巴的。
"姑娘,你醒了?"女人的声音很温和,带着上海本地人特有的软糯口音,但不重,像是刻意放缓了语速。
林晓棠没说话,警惕地看着她。
女人也不尴尬,自顾自把保温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不锈钢饭盒,又从袋子里拿出两个肉包子,放在长椅另一头。
"吃吧,还热的。"
林晓棠的胃在这个时候非常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她脸一下子烧起来,低下头。
"没事没事,"女人笑了笑,"饿了吧?这都第八天了。"
林晓棠猛地抬头,眼睛睁大:"你怎么知道第八天?"
"我每天早上去菜场都经过这儿,"女人说,在长椅另一头坐下来,和她隔了一个手臂的距离,"第一天看见你的时候,你行李箱还立着,后来行李箱不见了,我想你可能没地方去。"
林晓棠的手指攥紧了卫衣下摆。
"我不是坏人,"女人像是看出了她的紧张,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叫周美芳,就住前面那个小区,锦绣花园,走五分钟。我每天五点半起来去菜场买菜,回来都看见你在这儿。前七天没敢跟你说话,怕吓着你。今天看你缩成一团,嘴唇都发白了,实在忍不住了。"
林晓棠的眼眶突然就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久没有人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了。没有嫌弃,没有好奇的打量,没有那种"你怎么混成这样"的潜台词。就是很平实地,看见一个人冷了饿了,递过来一点热的东西。
"谢谢阿姨,"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哑得不像话,"但我不能吃你的东西。"
"为什么?"
"我不认识你。"
周美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宽厚:"说得也是。那这样,你陪我坐一会儿,不吃饭也行。我歇个脚就走,腿不太好,走久了疼。"
她说着,真的拍了拍膝盖,做出一副需要休息的样子。
林晓棠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阿姨的"腿不好"明显是编的,因为她走路过来时步子很稳。但她愿意配合,愿意给一个无处可去的人留一点体面。
"阿姨,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林晓棠问。
周美芳想了想,说:"我女儿要是还在,今年也该二十了。"
她没往下说。林晓棠也没追问。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长椅上,中间隔着两个肉包子和一盒不知道什么菜的饭盒,十月的阳光慢慢爬过梧桐树的影子,照在她们脚边。
"你叫什么名字?"周美芳问。
"林晓棠。"
"小林,你多大了?"
"二十。"
"来上海做什么?"
"读书。"
周美芳点点头,没追问为什么不在学校。她打开饭盒,里面是白粥和一小碟酱萝卜。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林晓棠面前。
"就当陪我吃。我一个人吃没意思。"
林晓棠接过勺子,喝了一口。粥是温的,米粒熬得很烂,酱萝卜咸脆爽口。她又喝了一口,然后第三口,然后停不下来了,连吃了两碗,两个肉包子也吃了,吃得很快,差点噎着。
周美芳递给她一瓶矿泉水,笑着摇摇头:"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吃完之后,林晓棠觉得自己活过来了。胃里有了东西,身体就不那么冷了。她甚至觉得自己能站起来走几步。
"阿姨,我该走了。"她站起来。
"你去哪儿?"
"找活干。"
"住呢?"
林晓棠没说话。
周美芳也没追问,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写了个地址和电话号码,撕下来递给她。
"这是我家地址和电话。你要是实在没地方去,可以来我家。我一个人住,两居室,有空房间。你别多想,就是空着也是空着。"
林晓棠接过纸条,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她把纸条折好,塞进卫衣口袋。
"谢谢阿姨。"
"去吧,小林。记得先去充个电,手机没电了,家里人该着急了。"
林晓棠想说我没有家里人着急,但没说出口。她朝周美芳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她没有去周美芳家。
不是不感激,是不敢。一个陌生人的善意,她不知道该怎么接。她从小被教育的是,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别人对你好一定有所图。虽然周美芳看起来不像,但她不敢赌。
她在便利店充了十块钱电费,手机开机,十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辅导员打来的。还有三条短信,一条是劳动监察大队的,说奶茶店老板找到了,让她去签字确认信息。另外两条是银行,一条说助学贷款到账了,一条说信用卡逾期提醒,欠了三百多块。
她先去了劳动监察大队,签了字,工作人员说工资追回需要时间,让她留下银行卡号。然后她去了学校,辅导员看见她,第一反应是松了口气,第二反应是皱眉。
"林晓棠,你这几天去哪了?同学说你没回宿舍,电话也不接,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对不起老师,手机没电了。"
辅导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戴眼镜,说话利落。她看了看林晓棠的样子,没多问,只说:"回来就好。下个月有补考,你别落下。还有,宿舍费该交了,你之前欠了一个月。"
林晓棠低着头说知道了。
她确实欠了宿舍费。八百块一个月,她欠了一个月,加上水电,一共九百二十块。她现在身上连一百块都不到。
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她站在教学楼走廊里,看着外面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羽毛球,阳光很好,一切都正常得让她觉得不真实。好像只有她一个人停在了某个糟糕的地方,别人都在往前走。
她又回到了公园。
但不是那条长椅。她换了一条,在公园另一头,靠近厕所和垃圾桶的那排。她不想再见到周美芳,不是讨厌,是怕。怕那种被人在意的感觉,怕自己会习惯,怕习惯了之后又被收回去。
但她低估了周美芳。
第二天早上五点四十,周美芳又来了。这次她直接找到了林晓棠换的那条长椅。
"你换地方了?"周美芳说,语气里没有责怪,倒像是找到了一个躲猫猫的孩子。
林晓棠睁开眼,看见她站在面前,手里还是保温袋和包子。
"阿姨,你不用每天来。"
"我知道不用,但我来了。"周美芳在长椅另一头坐下,"今天有豆浆,甜的,你喝不喝?"
林晓棠的胃又叫了。她昨天吃完周美芳给的东西之后,便利店买了个最便宜的面包当晚饭,到现在什么都没吃。
她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甜的,热的。
"阿姨,你为什么非要管我?"
周美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女儿叫周念念。她十岁那年,白血病。治了两年,没治好。"
林晓棠的手停住了。
"她走之前跟我说,妈妈,你要是以后看见有小孩没饭吃,帮帮他们。我说好。后来我就一直记着这句话。"
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像秋天的阳光一样薄。
"你不是小孩了,但你看起来需要人帮一把。我也不是什么大善人,就是觉得,念念说的话,我多做一件是一件。"
林晓棠的眼泪掉进豆浆杯里。
她没有哭出声,就是眼泪自己流下来,止不住。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周美芳没有安慰她,没有拍她的背,就坐在旁边,安静地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林晓棠抬起头,用卫衣袖子擦了擦脸。
"阿姨,你家有网吗?"
"有。"
"那我能去你那儿充个电,然后找找工作吗?就白天。"
周美芳笑了:"行。晚上也行,床铺我都收拾好了。"
林晓棠跟着周美芳走了五分钟,到了锦绣花园。这是一个老小区,房子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干净整洁。周美芳住三楼,两居室,装修简单,但处处透着用心。鞋柜上摆着一双小小的粉色拖鞋,应该是周念念的。客厅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灿烂。
"念念的照片?"林晓棠轻声问。
"嗯,拍的时候八岁,那时候还没事。"
空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窗户朝南,阳光能照进来。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
"你先洗澡吧,热水器一直开着。毛巾和牙刷在洗手台上面,新的。"
林晓棠站在门口,没进去。
"阿姨,我真的不能白住。"
"我知道。你先安顿下来,工作的事慢慢找。你不是说了嘛,先充电。"
林晓棠终于迈进了那间屋子。
她洗了八天以来的第一个热水澡,热水冲在身上,她蹲在淋浴间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终于可以哭了。在外面八天,她不敢哭,怕哭完更冷,怕哭完更饿,怕哭完还是没人管。
现在有人管了。
她不知道这份善意能持续多久,但她决定先抓住它,不是贪婪,是她真的需要喘口气。
洗完澡出来,周美芳已经把她的卫衣洗了挂在阳台上,递给她一件自己的旧毛衣。
"先穿这个,你那件太薄了。"
毛衣很大,穿在林晓棠身上像裙子。她坐在书桌前,给手机充上电,打开招聘软件,开始投简历。
周美芳在厨房做饭,锅铲碰撞的声音,油烟机的嗡嗡声,还有偶尔哼的一两句越剧调子,从厨房飘出来。林晓棠听着这些声音,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她想起来,上一次听见有人在厨房做饭的声音,是父亲还在的时候。母亲不做饭,父亲下班回来会炒两个菜,她趴在餐桌上写作业,听着锅铲响,觉得那就是世界上最安心的声音。
手机震了一下,是辅导员回的消息,说宿舍费可以申请缓交,让她写个申请。她回复了谢谢,然后继续投简历。
接下来的日子,林晓棠白天出去面试,晚上回周美芳家。她投了很多简历,便利店、餐厅、咖啡店、快递驿站,什么都投。面试了几家,有的嫌她没有经验,有的嫌她还在读书时间不稳定,有的给的工资低得离谱。
周美芳从来不问她面试结果,每天早上去菜场回来,带早饭,晚上做三个菜,两个人一起吃。吃完饭,林晓棠在房间里投简历或者看书,周美芳在客厅看电视,偶尔进来送一盘切好的水果。
第十天的时候,林晓棠找到了一份工作。一家连锁便利店,夜班,晚上十点到早上六点,一个月四千二,包一餐。她面试通过的那天下午回来,第一次主动跟周美芳说了面试的事。
"找到了?"周美芳正在择菜,抬头看她。
"嗯,便利店夜班,四千二。"
"夜班啊……"周美芳放下菜,"身体吃得消吗?"
"吃得消。我年轻。"
周美芳看了她一会儿,说:"行,注意安全。下班回来我给你留门。"
便利店的工作不轻松。夜班虽然人少,但要理货、收银、打扫卫生、做报表。林晓棠从晚上十点站到早上六点,中间只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但经常忙得顾不上休息。
她白天补觉,下午起来投简历,找白天的兼职。她想多挣点钱,尽快把周美芳的房租付了。虽然周美芳说不用,但她坚持要给。
"阿姨,房租多少你定,我发了工资就给。"
"你先攒着,把信用卡还了,把宿舍费交了。我这儿不急。"
"那不行。"
周美芳看着她倔强的样子,笑了:"行,那一个月五百,行了吧?水电另算。"
林晓棠点点头。五百块,她能承受。
生活慢慢有了节奏。白天睡觉,下午投简历、偶尔去学校上课,晚上上班。周美芳每天给她准备晚饭,有时候是便当,让她带去便利店吃。她不肯带,说便利店有员工餐,虽然就是一盒泡面或者一个饭团,但她不想再多占周美芳的。
周美芳也不勉强,只是每天晚上她出门前,都会往她包里塞一瓶牛奶或者一个苹果。
"路上吃。"周美芳说。
林晓棠每次都说不用,每次都收下。
十一月中旬,上海降温了。林晓棠的夜班更难熬,便利店虽然开着空调,但后半夜温度调低,她在收银台后面裹着便利店提供的薄马甲,还是冷。
有一天晚上,她正在理货,店长走过来,说:"小林,你那个助学贷款到账了吧?"
"到了。"
"那这个月排班可能要调一下,你白天有空的话,周末来上白班,顶一下请假的人。"
"行。"
周末白班意味着她周末白天也不能睡觉,只能晚上补觉。她算了算时间,如果周末也上班,一个月能多挣一千多。她答应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着。林晓棠很少笑,但眼神慢慢变了。刚来的时候,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警惕的、随时准备逃跑的光。现在那种光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但坚定的东西。
周美芳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十二月初的一个周末,林晓棠上完白班回来,发现周美芳不在家。她等了一会儿,周美芳回来了,脸色不太好,左手捂着肚子。
"阿姨,你怎么了?"
"没事,老毛病,胃疼。"
林晓棠注意到她手里拎着一袋药。她接过药袋看了看,是胃药,还有一张医院的挂号单,日期是下周一。
"阿姨,你去医院看了?"
"小问题,约了个胃镜,没事。"
林晓棠看着她,突然说:"阿姨,我陪你去。"
周美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去。"
"真不用。"
"我去。"林晓棠的语气很坚决。
周美芳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好。"
周一那天,林晓棠请了假,陪周美芳去医院。胃镜检查结果要等几天,医生说从初步看问题不大,可能是慢性胃炎,让注意饮食。
出来的时候,周美芳说:"小林,谢谢你。"
"谢什么,你之前帮我那么多。"
"不一样。你是第一个陪我去医院的人。"
林晓棠沉默了一会儿,说:"阿姨,你女儿走之后,就你一个人?"
"嗯。"
"你丈夫呢?"
"离婚了。念念生病那年,他受不了,走了。"
林晓棠的鼻子酸了。
"阿姨,你一个人撑了这么多年。"
"也不是撑,就是过日子嘛。一天一天过。"
过日子。林晓棠想,这两个字说起来轻飘飘的,但周美芳的"过日子"里,是一个女人独自面对女儿的离世、丈夫的离开、生活的重压,然后每天五点半起来去菜场,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带早饭。
"阿姨,"林晓棠说,"等我稳定了,我帮你找个伴。"
周美芳笑了,拍了拍她的手:"傻丫头,我这个年纪了,找什么伴。有个伴说话就行,你就算一个。"
林晓棠也笑了。这是她来上海之后,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十二月底,学校期末考试。林晓棠白天上班,晚上复习,困了就趴在便利店的收银台上睡一会儿。她补考过了,这学期的课也没挂科。辅导员在微信上跟她说,她申请的国家助学金批下来了,下学期三千块。
"林晓棠,你最近状态好多了。"辅导员说。
"谢谢老师。"
"有什么困难随时跟我说,别一个人扛着。"
林晓棠看着这条消息,眼眶又热了。她发现,自从遇见周美芳之后,她好像变得容易感动了。以前她觉得感动是软弱,现在她觉得,能感受到别人的好,也是一种能力。
元旦那天,便利店放假半天。林晓棠难得有了一个完整的白天。她去超市买了菜,回来跟周美芳说:"今天我做饭。"
"你会做饭?"
"会一点。"
她做了三个菜,番茄炒蛋、清炒白菜、红烧带鱼。味道一般,番茄炒蛋盐放多了,带鱼煎糊了一面。周美芳吃得干干净净,连汤汁都拌了饭。
"好吃。"周美芳说。
林晓棠知道不好吃,但周美芳说好吃,她就很开心。
"阿姨,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小林。"
窗外有人放烟花,远远地,能看见天空亮了一下。林晓棠站在窗边看着,周美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小林,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专科读完,然后考个专升本。会计这个专业,学历越高越好找工作。"
"嗯,有志气。"
"阿姨,你呢?"
"我啊,我就这样了。退休工资够花,有个地方住,每天能买菜做饭,挺好的。"
"你才五十多,还可以做很多事。"
周美芳笑了笑:"是啊,还可以帮更多人。念念说的。"
林晓棠转过头看着她。周美芳的侧脸在烟花的光里忽明忽暗,很平静。
"阿姨,你有没有想过,念念说的话,不一定是要你帮别人。可能她只是想让你好好活着,开开心心的。"
周美芳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林晓棠,眼睛里慢慢泛起一层水光。她张了张嘴,没说话,最后只是伸手拍了拍林晓棠的肩膀。
"你这丫头。"
三月份,天气转暖。林晓棠辞了便利店的夜班,找了一份会计事务所的实习。没有工资,但能学到东西,而且时间相对自由,不影响上课。她同时还在一家奶茶店做周末兼职,一个月能挣两千多。
她开始还周美芳的钱,不是房租,是这些日子以来周美芳给她花的钱。她算了一笔账,早饭、晚饭、水电、日用品,一共三千六百块。她每个月还五百,计划七个月还清。
周美芳不肯收,林晓棠硬塞。最后两个人各退一步,林晓棠每个月给三百,算作生活费。
"就当我是合租的。"林晓棠说。
四月份的时候,周美芳的胃镜结果出来了,慢性萎缩性胃炎,不算严重,但需要定期复查,注意饮食。林晓棠上网查了这种病,又查了食谱,开始学着做养胃的菜。小米粥、山药排骨汤、蒸蛋,一样一样试。
周美芳的胃慢慢好了一些。
五月份,林晓棠的助学贷款第二期到账,她把信用卡的欠款还了,又交了宿舍费。她没有搬回宿舍,跟辅导员申请了走读,辅导员同意了。
六月份期末考试,她考了班级第三名。辅导员把她叫去办公室,说有个专升本的推荐名额,问她要不要。
"要。"林晓棠说。
"那你好好准备,九月份考试。"
暑假的时候,林晓棠没有回盐城。她找了一份全职的实习,在一家小公司做出纳,一个月三千五。白天上班,晚上复习专升本的课程。周美芳每天给她送午饭到公司楼下,保温盒里装着她做的菜。
同事们问她:"你妈妈?"
"不是,一个阿姨。"
"对你真好。"
"嗯。"
她没有解释太多。有些感情,不需要定义。
九月份,专升本考试。她考得不错,等成绩的那段时间,她继续上班,继续和周美芳一起生活。
十月份,成绩出来,她考上了。上海一所二本院校的会计学专业,两年制。
她拿着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回来,放在周美芳面前。
周美芳戴上老花镜,看了又看,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好,好,好。"她连说了三个好。
"阿姨,学费我申请了助学贷款,生活费我自己挣。这两年我还是住你这儿,行吗?"
"行,怎么不行。你住到毕业都行。"
"那我继续给生活费。"
"行,你说多少就多少。"
林晓棠考上本科之后,生活并没有立刻变好。专升本的第一年,课程很紧,她还要打工挣生活费,每天的时间排得满满的。但她不再觉得累,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往好的方向走。
周美芳的身体在冬天的时候又出了点问题。不是胃,是膝盖。医生说是退行性病变,老年人常见的,让她少爬楼梯,注意保暖。
林晓棠买了一个护膝,又买了一个拐杖,虽然周美芳不肯用拐杖,说还没到那个地步。
"你就是嘴硬。"林晓棠说。
"你才嘴硬。"
两个人拌嘴的时候越来越多。林晓棠发现,自己在这个家里越来越放松,放松到可以跟周美芳顶嘴,可以赖床不起让周美芳喊她,可以穿着周美芳的拖鞋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周美芳也变了。她开始参加社区的活动,有时候去跳广场舞,有时候去社区中心做志愿者,帮着分发物资、登记信息。她说这是林晓棠影响的,林晓棠说这是念念影响的。
"都影响。"周美芳说。
第二年春天,林晓棠在事务所实习的时候,遇到了一个问题。她做的一笔账对不上,差了三千多块。她反复核对了三遍,还是找不到问题。她急得满头大汗,差点哭了。
带她的师傅老陈看了一眼,说:"别急,你看看是不是小数点打错了。"
果然是小数点的问题。林晓棠松了一口气,但也觉得很丢脸。
晚上回来跟周美芳说了这件事,周美芳说:"人哪有不犯错的。我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做工,有一次把一批布的颜色搞错了,整批货报废,赔了三个月工资。那时候我也觉得天塌了,后来不也过来了。"
"你赔了三个月工资?"
"嗯。但厂长没开除我,说人老实,愿意担责,比那些推卸的人强。"
"阿姨,你一直都是这样的人吧。"
"什么人?"
"就是……不抱怨,不放弃,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
周美芳想了想,说:"不是一直。念念刚走那两年,我也怨过,怨老天爷不公平,怨她爸没良心,怨自己没用。后来慢慢就想通了。怨有什么用呢?日子还得过。过好一天,就赚一天。"
林晓棠听着,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在公园长椅上睡的那八天,那时候她也在怨。怨奶茶店老板,怨学校,怨母亲,怨这个世界。但她没有想过,怨完了之后呢?日子还是要过。
周美芳教会她的不是怎么活下去,是怎么好好活。
第二年夏天,林晓棠本科毕业了。她拿到了学位证和毕业证,同时拿到了一家会计师事务所的录用通知,税前月薪六千五。在上海不算高,但对她来说,是一个真正的开始。
毕业那天,她穿着学士服,和周美芳在学校的草坪上拍了照片。周美芳穿了一件新衣服,深蓝色的,和她的发髻很配。她笑得很开心,眼角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朵晒透了太阳的菊花。
"阿姨,好看吗?"林晓棠举着手机给她看照片。
"好看。你也好看。"
"我说的照片。"
"照片也好看。"
林晓棠毕业后搬出了周美芳家。不是因为不想住了,是因为公司离那边太远,通勤要一个半小时。她在公司附近合租了一个单间,一个月两千二。
但她每周都回去。周五下班后坐地铁回去,周日晚上再回自己那儿。周美芳每周五都去菜场多买几个菜,等她回来。
"你别每周都跑,"周美芳嘴上说,"浪费地铁钱。"
"不浪费,我办了月卡。"
"那也累。"
"不累,坐地铁能睡着。"
其实累,但她不想说。
有一次她回去,发现周美芳不在家。她等了一个小时,周美芳才回来,手里拿着一个相框。
"去哪儿了?"林晓棠问。
"去念念那儿了。今天她的忌日。"
林晓棠这才想起来。她跟着周美芳去客厅,看见茶几上多了一个相框,是周念念的照片,旁边放着一束白色的小雏菊。
"阿姨,我陪你。"
"嗯。"
两个人坐在客厅里,没有说话。电视关着,灯开着,相框里的周念念笑着,羊角辫翘翘的。
"她要是活着,现在该上大学了吧。"周美芳说。
"嗯,该上大学了。"
"她会喜欢你的。你这么努力。"
"她也会喜欢你的。你这么好。"
周美芳笑了,笑出了眼泪。
林晓棠毕业后第一年,工作很努力。她从审计助理做起,跟着项目组跑,加班是常态。但她不觉得苦,因为她知道自己在积累。她考了初级会计职称,又报了中级的培训班。
她和周美芳的关系越来越像家人。她开始管周美芳叫"周妈",周美芳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也认了。
"叫什么妈不妈的,我又没生你。"周美芳嘴上这么说,但林晓棠看见她跟邻居介绍的时候说:"这是我闺女。"
邻居问哪个闺女,她就说:"就是那个,本科毕业的,在事务所上班的。"
语气里的骄傲,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
林晓棠的工资涨了两次,到第二年的时候,月薪到了八千。她给周美芳买了一台按摩椅,周美芳骂她乱花钱,但每天晚上都坐在上面按膝盖。
"舒服吧?"林晓棠问。
"一般。"
"脸都笑开花了还说一般。"
"哪有开花。"
第三年,林晓棠考过了中级会计职称。她开始带项目了,手下有两个实习生。她对他们很严格,但也很照顾。她记得自己刚入行的时候什么都不会,被人嫌弃过,所以她不愿意让实习生走弯路。
"林姐,你人真好。"实习生小姑娘说。
"我人不好,我只是不想你们犯我犯过的错。"
她没有告诉小姑娘,她曾经在公园长椅上睡了八天,曾经饿着肚子投简历,曾经因为小数点打错而急哭。那些日子像一层茧,她从里面挣出来,翅膀是皱的,但能飞了。
第四年,周美芳六十大寿。林晓棠请了假,张罗了一桌菜。她自己做的,提前练了一个星期。周美芳说不用这么隆重,林晓棠说必须隆重。
"六十岁是大寿,得好好过。"
"又不是整寿。"
"六十大寿就是整寿。"
她做了六个菜,都是周美芳爱吃的。红烧肉、清蒸鲈鱼、山药排骨汤、白灼虾、蒜蓉西兰花、番茄蛋汤。她还订了一个蛋糕,上面写着"周美芳女士六十岁生日快乐"。
周美芳吹蜡烛的时候,闭着眼睛许了个愿。
"许的什么愿?"林晓棠问。
"不告诉你,说了就不灵了。"
"肯定又是关于念念的。"
周美芳睁开眼,看着她,笑了:"也有关于你的。"
林晓棠的鼻子一酸。
"周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那天早上递过来的那盒粥。"
周美芳摆摆手:"那盒粥算什么。你后来陪我去医院,每周回来看我,给我买按摩椅,今天又做这一桌子菜,这些才算什么。"
"那不一样。你先对我好的。"
"是你先接了我那盒粥的。你要是不接,我第二天也不会去了。"
两个人看着彼此,都笑了。
窗外是上海的夜,车流不息,霓虹闪烁。这个城市很大,大到可以淹没任何人。但也因为大,给了每一个人重新开始的机会。
林晓棠有时候会想起那八天。不是因为苦,是因为那八天让她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低谷。人在最低处的时候,看见的光才最亮。周美芳就是那道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从天而降的光,是那种暖黄的、从窗户里透出来的光,告诉你,里面有人等你。
她后来也想过,如果那天早上周美芳没有停下来,她会怎样。也许会继续睡在长椅上,也许会找到工作,也许会回盐城,也许不会。但她庆幸的是,周美芳停了下来。
而她,接过了那盒粥。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没有惊天动地的转折,没有撕心裂肺的冲突,没有谁拯救了谁。只是一个快要走投无路的姑娘,和一个失去了女儿的阿姨,互相拉了一把。
林晓棠现在偶尔还会路过中山公园。那条长椅还在,铁扶手上的漆掉了一些,木头板面被磨得发亮。她有时候会坐上去,坐一会儿,然后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继续往前走。
她不再是那个缩在长椅角落里的姑娘了。她有工作,有收入,有学位,有家,有人等她回去吃饭。
她还有周美芳。
而周美芳有她。
这就够了。
上海的风还是凉的,但她们都不怕冷了。
因为心里有火,身边有光。
(全文完)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