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他正在工地上拌砂浆,手机响了。号码不认识,他接起来,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说:“你是刘庆华的家属吗?她在我们这儿,你来接她吧。”
他愣了半天。刘庆华,这个名字他有十四年没听人叫过了。他自己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媳妇。
当年吵架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晚上她摔了一个碗,他骂了她两句,她就出了门。他以为她回娘家了,第二天没回来,第三天也没回来。他去她娘家找,她爹说没见着,反过来问他要人。两边吵了一架,后来就各找各的。他报了警,贴了寻人启事,火车站汽车站跑了好几趟,都没有。再后来,她娘家那边也不问了,他也就慢慢不找了。
日子还得过。他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儿子初中毕业就去广东打工了,一年回来一趟。他在镇上给人盖房子,一天挣个百八十块。晚上回来自己做饭,自己吃。有时候喝了酒,会想起她,但也就是那么一阵子的事。他想过她可能跟别人跑了,也想过她可能出了意外。想得多了,就不想了。
打电话来的是甘肃一个县城的派出所。民警说,她在当地一家砖厂干活,前段时间查身份信息,发现她没有户口,问她哪里人,她说了个湖南的地址,民警一查,那边确实有个失踪人口对得上。问她这些年怎么过的,她说不清楚,只说一直在干活。
他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赶过去。在派出所见到她的时候,他差点没认出来。她瘦得厉害,头发剪得短短的,脸上全是褶子,手粗得像树皮。她看见他,没什么表情,好像他只是个来办事的陌生人。
民警把他们安排在招待所住了一晚。那一晚他们没说几句话。她坐在床边,他坐在椅子上。他问她:“这些年你咋过的?”她说:“干活。”他问:“为啥不回来?”她说:“记不清路了。”他问:“那现在咋记起来了?”她不说话了。
第二天他们坐火车往回走。路上她一直看着窗外,偶尔问一句:“儿子多大了?”他说:“二十二了。”她哦了一声,又看着窗外。
回到村里那天是个阴天。邻居们来看热闹,她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间旧瓦房,好像在看别人家。有人问她认得这是哪儿不,她摇头。有人问她认得他不,她看了他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晚上儿子从广东打来电话,他接了,递给她。她拿着手机,喂了一声,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眼泪就下来了。她也不擦,就让眼泪挂在脸上,说了句:“妈对不起你。”然后就挂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当年出门后上了一辆拉煤的货车。司机说带她去找活干,把她拉到了甘肃。在一个砖厂干了几年,后来又换了一个地方,还是砖厂。工钱给得少,但她不知道上哪儿说理。身份证早就丢了,也没人问她要。她住工棚,吃食堂,一年一年就这么过去了。她不是没想过跑,但跑出去也不知道往哪走。后来也就认了。
他说:“你咋不找人捎个信?”她说:“跟谁捎?谁认得我?”
她回来之后,家里多了一个人,他反倒不习惯了。以前一个人吃饭随便对付,现在得做两个人的。以前晚上看电视看到几点都行,现在她睡得早,他也跟着睡。她做饭还是以前的味道,咸得要命,但他没说。
有一回他喝多了,问她:“你还恨我不?”她正洗碗,手停了一下,说:“不恨了。”他问:“那为啥不回来?”她说:“回不来了。”他问:“啥叫回不来了?”她把碗放进柜子,擦了擦手,说:“你不知道,人走丢了,心也丢了。心丢了,就找不着回来的路了。”
他没再问。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她在旁边轻轻打呼噜,忽然想起结婚那天,她穿一身红棉袄,坐在床沿上笑。那笑容他记了二十多年。现在她睡在他旁边,不打呼噜的时候,呼吸很轻,轻得像没这个人一样。
儿子过年回来了,见了他妈,叫了一声妈,然后就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给儿子做了一双布鞋,纳了半个月的底。儿子穿上试了试,说合脚。她站在旁边看着,笑了一下。那是他这些年头一回见她笑。
儿子走的时候跟他说:“爸,你好好待我妈。”他说:“知道。”儿子又说:“她要是想走,你别拦。”他愣了一下,说:“她还能往哪走。”
日子又过起来了。早上她做饭,他出工。中午他回来,饭在锅里。下午他接着干活,她在家收拾。晚上两个人坐院子里,她择菜,他抽烟。有时候邻居来串门,问她甘肃的事,她不说,邻居就不问了。
只有一回,她忽然说想去镇上照相。他带她去了,照了一张单人照,又照了一张合影。合影里她坐着他站着,两个人隔了半尺远,表情都木木的。照片洗出来她看了半天,说:“老了。”他说:“都老了。”她把照片夹在一本旧书里,再没拿出来看过。
那天晚上他起夜,看见她坐在灶台前烧水。火光照着她的侧脸,她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灶膛里的火。他站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她没发现。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虽然回来了,但有一部分还留在甘肃那个砖厂里,留在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年月里。那部分他够不着,也补不回来。
他走过去,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旺了,她的脸亮了一下。她抬头看他,说:“水快开了。”他说:“嗯。”然后他们一起等着水开。
水开了,咕嘟咕嘟响。她起身去拿暖壶。他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四年前她摔门出去的那个晚上。她穿一件碎花衬衫,头也没回。
现在她拿着暖壶往里面灌水,动作很慢,但很稳。灌完了,她回头说:“睡吧。”他说:“好。”
灯灭了。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狗叫。他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慢慢也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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