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年前,没有朋友圈。
但有个无锡人,写了一组诗,发了八条。
那年秋天,开县的雨下得没完没了。县令邹仪站在江边,看着水发呆。他刚被罢了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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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咸丰开县志》上记了他八个字:罢官之日,囊无余赀。
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囊,就是口袋。余赀,就是多余的钱。连起来就是——他走的时候,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
一个县令,在开县职了四年,临走连雇船的钱都掏不出来。那个年代,雇一条船顺江而下,是要花钱的。他可能欠着船家的,这不是我说的,是县令邹仪在县志中作诗说的。
可他没有抱怨。他坐在船上,拿出纸笔,开始写诗。
不是写一首,是写了八首。
我试着想象那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衣服被雨淋透了,贴在身上。船很小,在江面上晃。他盘腿坐着,一笔一笔地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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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写猗录轩里的小路,写省耕楼上的酒杯。写迎阳阁下听秋雨,写飞翠亭里看晚霞。写清晨登云峰的安静,写峡口江水在曙光里豁然开朗。
他写的是风景。可他写的,全是自己要离开的情怀。
就像我们今天要搬走的时候,才会突然发现,原来阳台上的那盆花,早上会有光打过来。平时你根本不会看它一眼。
诗里有两句我一直记得。一句是给读书人的:勉矣诸君须努力,春风上苑看花回。
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你们好好考,考上了穿新衣服回来,我在家等你们。
一句是给农民的:山下有田勤播种,县中无事莫频来。
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你们好好种地,没事别老往衙门跑。
你看,他都要走了,还在操心别人的事。就像我们公司有人离职,最后一天还在群里发文件,说这个月的报表要注意,那个客户的脾气要摸准。
我们都认识这种人。工资不高,活干得不少,走了以后工位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便利贴都撕掉了。
他就是这种人。
诗里他自己说:四载心劳少寸功。干了四年,什么功劳都没有。
我不信。
一个什么功劳都没有的人,怎么会记得住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三门城郭、两条江水、百里的田、千座的山、下了雨灌满水的冬田。他一个一个数得过来。
他记得同僚,记得读书人,记得田里弯腰的人。
他给全县留了一句家训。别说谎话,别因为一点小事就动火,说衙门里的差役要多体谅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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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连船钱都付不起的人,临走前还在教全县人怎么做人。
后来我查他的资料。康熙五十九年的拔贡生,去四川当知县,干了四年,雍正二年称病回家。回去以后靠教书过日子,把弟弟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养。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一部县志,八首诗。就这些。
可四百年过去了,我坐在这里,读到"“四载心劳少寸功”,心里还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没有想过要被谁记住。他写那些诗的时候,大概只想着:我要走了,这座城,我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那就写下来吧。
雨还在下。船开了。开县的城门在雨雾里,一点一点,看不见了。
他把笔放下,从此再没有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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