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大根,今年五十二岁,在南昌周边种了二十六年田。
从最初十几亩,到三百亩,到三千亩,再到今天这个数,一步一步走过来,脚底板踩过的泥比很多人一辈子见过的都多。五万一千四百亩,跨了安义、进贤、新建和丰城四个地方,最大的一块连片八千多亩,最小的三百来亩,零零碎碎拼在一起,像一件打了无数补丁的旧衣裳。
外面的人听说我种了五万亩,眼睛瞪得溜圆,张嘴就问,那得赚多少钱。每次听到这话,我都不知道从哪说起。账本上的数字倒是清清楚楚,可真要把这五万亩从种子变成稻谷,从稻谷变成米,从米变成钱,中间的弯弯绕绕,比田里的沟渠还多。
先说开春。
正月十五刚过,别人家还在吃汤圆,我就开始跑种子了。五万亩早稻,一亩地六斤种,三十多万斤种子堆在仓库里,像一座金灿灿的小山。种子不能瞎选,早稻得抗倒伏,晚稻得米质好,这两个品种我试了三年才定下来。种子钱一亩六十块,五万亩就是三百万。这笔钱得在播种前一次性打给种业公司,一手交钱一手提货,没有赊账的说法。
种子的钱刚付完,拖拉机的钱又来了。二月末的江西,天还冷着,风里带着潮湿的寒意。八十多台拖拉机要下田翻耕,把冬天踩实的板结地打碎,把枯黄的秸秆压进泥里。这些铁疙瘩一台都不能少,旋耕机、翻耕机、平田机,一台拖拉机配一个机手,机手月薪八千,八十台就是六十四万。油钱另算,春耕那一个月,一台拖拉机平均烧两千块油,八十台十六万。光是整地这一项,一亩地摊到十五块。
那时候我天天在地里跑,从这块田到那块田,皮鞋上糊的泥有半寸厚。机手们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收工,一个个累得蹲在田埂上抽烟,连话都不想说。我看着他们,嘴上不说,心里明白——这八十台拖拉机要是停一天,五万亩田的节奏就乱了。
三月下旬浸种催芽。种子要先用温水泡两天,再堆在温室里催芽,温度湿度都要拿捏准,高了烧芽,低了不出芽。五万亩的种子堆在一起,像一堵会呼吸的墙。我找了六个老师傅专门管催芽,都是干了十几年的老把式,手一摸就知道温度对不对,眼一看就知道芽发得好不好。六个人一个月一万五,加两个打下手的,一个月两万。催芽这半个月,光人工就是三万。
四月上旬播种。早稻七成直播,晚稻全部移栽。直播用无人机撒种,一台无人机一天撒三百亩,五万亩要撒十几天。无人机是租的,一亩地八块钱,四十万。撒完种还要撒封闭药,防止杂草抢营养,一亩地十块,又是五十万。
秧苗长出来之后要管水。从四月到七月,田里不能断水,也不能淹过头。五万亩田,沟渠加起来几百公里,水泵站十几座,管水的二十多个人。这二十多个人从四月干到七月,一个人一个月四千五,四个月三十六万。电费更吓人,十几座泵站同时开,一个月电费将近二十万,四个月八十万。那几个月我每次去泵站看电表,手心都出汗,电表转得比车轮还快。
肥料是最大的一笔开销。早稻一亩地施两次肥,底肥和分蘖肥。底肥用复合肥,一亩地八十斤,分蘖肥用尿素,一亩地三十斤。复合肥一吨两千八,尿素一吨两千三。一亩地肥料钱一百八,五万亩九百万。晚稻还要加一次穗肥,一亩地多六十块,五万亩又多三百万。光肥料一年一千两百万,占了我全年投入的很大一块。
农药也不能省。江西的夏天又闷又湿,稻飞虱、二化螟、纹枯病,一波接一波。一亩地一年最少打五遍药,一遍药钱十五块,五遍七十五。加上人工打药的工钱,一个人一天打三十亩,一天两百块,一亩地摊六块多。农药加人工,一亩地八十多,五万亩四百万。这四百万打下去,田里的虫子还是年年有,只是多和少的区别。
到了七月,早稻熟了。收割是最紧张的时候,前后就半个月,抢的就是天气。我手里有六台联合收割机,不够用,还要从外面租二十台。一台收割机一天收两百亩,二十多台一天四千多亩,五万亩也要十来天。收割费一亩八十块,五万亩四百万。收割机收完还要烘干,稻谷水分高,不烘干拉去米厂人家不收。我有三台烘干机,一天能烘两百吨,但五万亩早稻加起来两万五千多吨,三台机器根本烘不过来。大部分稻谷收下来直接拉去米厂,让人家扣水分。扣多少呢,一百斤扣五斤,按市价算,一亩地少收几十块。
早稻亩产多少。好年头一千斤出头,差年头八九百。去年早稻平均九百五十斤,今年九百三十斤。按今年早稻收购价一块二毛五一斤算,一亩地卖一千一百六十二块。五万亩早稻,卖五千八百多万。听起来不少,可这是毛收入。
扣掉早稻的成本——种子六十、整地十五、播种八块、封闭药十块、管水二十四、肥料一百八、农药八十、收割八十、烘干十五,一亩地四百七十二块。五万亩早稻总成本两千三百六十万。毛收入五千八百多万减去两千三百六十万,账面上还剩三千四百多万。
别急,这只是早稻。晚稻还没开始算。
早稻割完,田要马上翻耕,赶在七月底之前把晚稻秧插下去。那几天是最赶的,早稻还在田里收,晚稻的秧已经育好了,就等着腾地。有时候一边收一边翻,一边翻一边插,三拨人同时在田里,跟打仗一样。
晚稻的种子、肥料、农药、管水、收割,一样都少不了,而且因为晚稻生长周期长,病虫害更多,投入比早稻还大。晚稻一亩地成本五百五十块左右,五万亩就是两千七百五十万。
晚稻产量比早稻高,好的时候能到一千两百斤,今年平均一千一百斤。按晚稻收购价一块三一斤算,一亩地卖一千四百三十块。五万亩晚稻,卖七千一百五十万。减去成本两千七百五十万,晚稻账面利润四千四百万。
两季加起来,早稻三千四百多万,晚稻四千四百万,总共七千八百多万。
看到这个数,是不是觉得很多。
可这笔账里,还有几样最大的东西没算进去。
头一样,地租。
五万亩田,一亩地一年的流转费从四百到六百不等,靠近公路的贵一些,偏远的便宜一些,平均下来一亩地五百五十块。五万亩一年的地租就是两千七百五十万。这笔钱不管年成好坏,不管稻子卖不卖得出去,每年春节前必须打给老乡。有的老乡等着这笔钱过年,有的等着给孩子交学费,还有的等着看病。我从来没拖过一天。
第二样,管理费。
我手下有十几个管理人员,管生产的、管农机的、管仓库的、管财务的、跑米厂和粮库的,一个人一年工资加社保十万出头,十几个人一百五十万。还有办公室租金、水电、车辆费用,一年七八十万。
第三样,损耗。
稻谷从田里收上来,运到米厂,中间要经过装车、过磅、运输、卸货,每一道环节都有损耗。晒场上有麻雀吃,路上有颠簸洒落,仓库里有老鼠啃,一年下来损耗率百分之二左右,按总产量算,一千多吨稻谷,折成钱又是一百多万。
第四样,农机维修。
八十台拖拉机,六台收割机,三台烘干机,十几座泵站,还有无人机、插秧机、打药机,这些机器一年四季都在转,今天这个坏,明天那个修,一年维修费少说两百万。
第五样,人工。
除了前面算的机手、管水员、催芽师傅,农忙的时候还要临时雇大量的人。插秧的时候,一亩地要请一个人干一天,一百五十块。五万亩晚稻全部移栽,五万个工,光插秧的人工就是七百五十万。虽然现在很多用机械插秧了,但有些田块机械进不去,只能靠人。这笔钱,我每年都要准备好。
把这些全部加起来,地租两千七百五十万,管理人员工资一百五十万,办公费用八十万,损耗一百多万,维修两百万,插秧人工七百五十万。这几项加起来,将近四千万。
早稻账面利润三千四百万,晚稻账面利润四千四百万,总共七千八百万。减去这四千万,还剩三千八百万。
这三千八百万,还要交税,还要还贷款利息,还要留出下一年的生产准备金。
我这些年买农机、建仓库、修水渠,前前后后贷了银行不少款。一年利息将近三百万。税呢,农业税虽然免了,但所得税、增值税、附加税,一年下来又是几百万。加上下一年的种子化肥预付款,至少要留出一千万的现金流。
这么七扣八扣,最后落到我口袋里的,好的时候一千来万,差的时候五六百万,赶上灾年,一分不赚甚至倒贴。
一千来万,放在五万亩的盘子上,一亩地赚两百块。两百块什么概念。去南昌城里吃顿像样的饭都不够。
有人会问,那你图什么。说实话,我也问过自己很多次。
二零二零年,早稻扬花期碰上连续阴雨,稻瘟病大面积爆发,五万亩早稻减产四成。那一年早稻收购价还跌了,一斤才一块一。光是早稻一季,我就亏了一千多万。晚稻又碰上寒露风,灌浆期温度上不来,谷粒不饱满,产量又掉了一截。那年年底算账,全年净亏两千万。我把前几年攒的家底全填进去了,还跟银行多贷了一笔款,才把老乡的地租和工人的工资结清。
那年冬天,我坐在仓库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着空荡荡的晒场,心里说不出的滋味。风从鄱阳湖那边吹过来,冷得刺骨。我老婆走过来,问我明年还种不种。我说种。她说你拿什么种。我说拿命种。
二零二一年,天气好了,早稻晚稻都丰收。那年我赚了一千三百万。把上一年的窟窿填了,剩了一点,不多。但至少活过来了。
二零二二年,又碰上旱灾。鄱阳湖水位降到历史最低,很多泵站抽不上水,靠湖的田块缺水严重。我紧急打了十几口机井,又跟周边水库协调放水,才把晚稻保住。那年利润薄,只有四百多万。
种地这事,靠天吃饭,赚一年赔一年,三年能有两个好年头就算不错了。你看着五万亩挺大,可一亩地就赚两百块,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两百块就没了,还得倒贴。
今年算是风调雨顺,早稻晚稻都收了,产量也还行。早稻平均九百三十斤,晚稻一千一百斤。米厂那边结账也利索,没有拖。前几天最后一笔粮款到账,我把会计叫过来,让他把全年的账认认真真算了一遍。
算完之后他把报表递给我,我看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利润那一栏,写着一千零八十万。五万亩地,一年到头,一千零八十万。一亩地两百零九块。
我把那张报表叠好,放进抽屉里。然后走到仓库外面的晒场上,蹲下来抓了一把稻谷在手里。谷粒饱满,金灿灿的,在太阳底下发着光。我攥了攥那把稻谷,又松开,撒回堆里。
我想起我爹。他种了一辈子田,最多的时候种了二十亩。那时候他跟我说,大根啊,种田发不了财,但种田踏实。你撒下去的种子,到了秋天总会给你一个交代。多也好少也好,不会骗你。
我爹说这话的时候,我二十出头,刚跟他分家单干。那年我种了三十亩,秋收卖完粮,兜里剩了不到两千块。我拿着那两千块在田埂上坐了一下午,觉得种田这件事好像没什么盼头。
可后来我还是接着种了。从三十亩到三百亩,从三千亩到五万亩。二十六年,就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了。中间的苦,说不完。旱灾、水灾、虫灾、病害、粮价跌、农资涨、人工贵、地租高,哪一样都能把你压得喘不过气。可你只要还站在这片田里,你就得往前走。
有人问我说,大根,你一年赚一千万,够了吧,该歇歇了。
我笑一下,不接话。一千万听着多,可你要拿它去养五万亩地,去养八十台拖拉机,去养一百多号工人,去应付明年的种子化肥农药地租,你就不觉得多了。种地这个事,赚了就得投进去,赚得越多投得越多。你停下来,地就荒了。地一荒,再想捡起来就难了。
今年收完最后一车稻谷那天,我站在田埂上,看着收割机在远处的田里跑,扬起来的灰尘在夕阳里变成一片金雾。田里只剩下一排排整齐的稻茬,灰白色的,在晚风里轻轻晃。几只白鹭跟在收割机后面,啄食翻出来的虫子。远处有老乡在烧秸秆,烟升起来,细细的一缕,慢慢散在暮色里。
我掏出手机,给我爹打了个电话。他八十多了,耳朵不太好,我喊了几声他才接。我说爹,今年的粮收完了。他说收完了好,收完了踏实。我说是,踏实。他又问,赚了还是赔了。我说赚了。他说赚了多少。我说够过年了。他就笑了,笑得很大声,电话里都能听见他的气音。
挂了电话,我沿着田埂往回走。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了,仓库里的灯亮着,昏黄昏黄的。我推开门进去,看见会计还在对账,桌子上摊着厚厚一叠单据,旁边的计算器还亮着屏。他看见我进来,抬头说,周总,刚才忘了算一笔,烘干机的电费还没摊进去,大概三十多万。
我说知道了,加上吧。他拿起计算器又按了几下,报表上的数字动了一动。最后利润那一栏,从一千零八十万变成了一千零四十六万。一亩地,两百零四块。
我看着那个数字,笑了一下。然后拿起笔,在报表最后一栏签了名。名字写得不好看,但一笔一划,扎扎实实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老婆已经把饭做好了。一盘辣椒炒肉,一盘空心菜,一碗冬瓜汤。我坐在餐桌前,端起饭碗,扒了一口饭。米是自家田里产的,粒粒分明,嚼着有股清甜。我老婆问我,今年到底怎么样。我说还行,没亏。她说那就好。然后她给我夹了一筷子肉,说多吃点,瘦了。
我嚼着那口饭,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田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卧着,偶尔有青蛙叫,一声一声的,从田埂那边传过来。五万亩田,二十六年,一亩地两百零四块。这就是全部。
可你要是站在秋天的田埂上,看着满田的金黄,闻着稻谷的香,听着收割机轰轰地响,你就知道,这件事不只是钱的事。你撒下去的种子,到了秋天总会给你一个交代。多也好,少也好,不会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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