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家阿姨见我把淘米水接在脸盆里，随口一句，做人家哦。
“做人家”已有好些年没听人说起了，但它又确实是老一辈上海人对精打细算、勤俭持家的共识。只有上海人才知道“做人家”绝不是吝啬、抠门的借口。就拿囤淘米水来说吧，我打小就见妈妈是不会浪费淘米水的，春节浸笋干用的是它，洗油腻的碗盏用的是它……耳濡目染，虽然妈妈离世了，我依然用它浸蔬果，既环保又安全。
毋庸置疑，“做人家”是上海人家在物资匮乏年代的生存手段，物资紧张，收入也紧巴巴，杜绝浪费是必须的，一盆水多用的功能也就不足为奇了。许多年前的夏天，弄堂人家有不少都是接盆冷水在炙热的大太阳下晒，等孩子放学回家就用这盆温水洗澡，节约了烧水的成本，洗完澡还要用它把门前冲洗干净，一举两得。我还记得小学同学的老外婆更智慧，她烧好粥后把大钢精锅浸在冷水里，不一会儿冷水变温水，正好可以擦一家子的席子，真正的物尽其用。
上海人的“做人家”有它的生存哲理：只有把日子攒在自己手里过，才不用求人，才靠谱，这不是穷出来的无奈，而是一代代人攒下来的聪明才智，把紧日子过出了体面。我们这代人都是从困难时期走到今天的繁盛的，若要回忆曾经的“做人家”，这三个字恐怕可以延伸至三千字都不止。
当年，上海的店家都有零拷的业务：雪花膏蛤蜊油可以零拷，头油凡士林可以零拷，最常见的是零拷酱油和老酒。愚园路与江苏路交叉路口有家叫“五丰”的酱园店，离我家只有100米左右的距离，我被父母差着一会儿去拷酱油米醋，一会儿去拷二两“玉液香”白酒，一会儿又去买5分钱一块的红乳腐。一听差遣，我那两条小短腿跑得老快了，因为剩余零钱可归我。
那年月香烟也可以拆包买，好像是七分钱五根飞马牌香烟或是七分钱四根大前门烟，水果硬糖可以一粒一粒地买，蓝墨水也可以零拷，最夸张的是，整块肥皂也能半块、四分之一地切开来卖。厨房和厕所晚上只点3瓦的赤膊日光灯，能省一点是一点，够用就行。在凭票供应的年代，全国各地大概只有上海有半两的粮票吧，我用它买过油条，吃过小馄饨……
“做人家”的上海人深谙一个道理，小日子可以穷但不能潦草马虎，家里可以缺钱但不能邋里邋遢。这就不得不提当年风靡全国的假领头了，那可是上海标志性的民间创新啊。我们家的蝴蝶牌缝纫机在蛮长的一段时间里很闹猛，我也学会了用的确良零头布做各种花式的假领头，不仅自己做，还帮要好的邻居做，多备几只可以天天“换行头”。我印象最深的是冬天的蓝色棉袄罩衫搭一只红色的假领头，回头率很高，别提多加分了。我还记得当年南京东路的市百一店有专门的假领头专柜呢，它有一个名副其实的名字：节约领。
上海人用一只假领头撑起了穿着的体面，也成为我们这一代人的集体记忆。
在有些人看来“做人家”便是小气的代名词，所以认为上海人小气。然而排场是做给别人看的，过日子才是自己扛的。说到底“做人家”是一代又一代人镌刻在心底的家风，是多少年沉淀下来的底气。
有一句老话叫：吃不穷，穿不穷，盘算不到一世穷。这或许就是“做人家”的根本。无论旧时还是今朝，量力而行、物尽其用的“做人家”的灵魂是不会变的，变的只是新的思考、新的内核。
原标题：《章慧敏：“做人家”的上海人》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