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其尧｜钱锺书的“魔鬼”，奥巴马的“老几”

钱锺书

钱锺书致友人书信中的两句英文

钱锺书先生给旅美作家李黎的一封信中写了这样一句英文：Even the Devil would be pleased if he were told that he is not as black as he has been painted or fancied to be. 这是钱先生一如既往的幽默风格的表现，钱先生在信中将自己比喻成动物，李黎女士在“动物栖息地”拜访他和杨绛先生。钱先生写道：“你这次亲临动物的栖息地，在它们的自然环境里，观察了它们的习性，得出了暂时的结论。这是西欧老派博物学者‘身入虎穴’的方法，新派美国研究者就把动物拉进实验室里去搬弄了。不管方法是老是新，希望结论使你满意，那两只动物对它是很满意的。”之后就是这句英文。英文的意思是“如果魔鬼听到人家说，他不是人们议论或想象中的那么坏，那他也会感到高兴的。”钱先生在这句话中暗含了一句古老的英语谚语：The devil is not so black as he is painted. 魔鬼并不像人们所描绘的那么坏。它的延伸义是：人没有想象的那么坏，事情没有想象的那么可怕。

威廉·弗雷德里克·耶姆斯绘《托马斯·莫尔爵士被判死刑后与女儿会面》，1872年。

对于任何民族中流行的古老谚语，我们是无法追溯其历史的，我们只能从谚语词典之类的文献里找到最早的记载。目前可以查找到的引用这句谚语的最早文献是英国文艺复兴时期重要人物托马斯·莫尔（Thomas More, 1478–1535）的《面对苦难的安慰》（A Dialogue of Comfort against Tribulation, 1534）：有人嘴上说笑，心里却当真：魔鬼并非如描绘的那般邪恶。（Some say in sport, and think in earnest: the devil is not so black as he is painted.）这是莫尔因拒绝承认亨利八世为英国国教最高领袖而被囚禁于伦敦塔等待处决期间创作的一部哲学与宗教对话体的作品。

詹姆斯·豪厄尔著《涉外旅游指南》

第二个书证是威尔士作家、语言学家和外交官詹姆斯·豪厄尔（James Howell, 1594–1666）于1642年出版的《涉外旅游指南》（Instructions for Foreign Travel, 1642）中引用过这句话：魔鬼并非如描绘的那般邪恶，这些尊贵的国家和城市也绝非如传说般污浊不堪。（The devil is not so black as he is painted, no more are these Noble Nations and Towns as they are tainted.）这是十七世纪英国最著名的欧洲大陆旅行指南，也是早期壮游（Grand Tour）文学的经典之作，被视为英国绅士教育中完成学业的重要指南。到了十八、十九世纪，英语文献中引用这句谚语的例子就更多了。

英语中的这句谚语也同样流行于法国和俄罗斯等国家，法语和俄语中也有同样的说法，只是不知道这句谚语在西方国家中孰先孰后，经历了怎样的传播途径。

霍克思译《红楼梦》

1981年初，英国汉学家、《红楼梦》译者霍克思（David Hawkes）给钱锺书寄了他刚刚出版的《红楼梦》英译本第三册（The Story of the Stone: The Warning Voice），并附信一封。钱先生读了译本后作了回复，两人之间的来往信件没有公开，目前我们还见不到，但钱先生在给好友、香港著名红学家宋淇的信中详细谈到了此事和他对霍克思译本的评价，其中有这样一句话：All the other translators of the "Story"—I name no names—found it 'stone' and left it brick.（其他《石头记》的译者——我没有指名道姓——总是以“石头”始，却以“砖头”终。）钱先生在这里巧妙地反用了古罗马一句名言“将砖头变成了大理石”，来高度评价霍克思的译本，认为他的译本将《红楼梦》这部中华民族的文学瑰宝完美地呈现给了英语世界。

据王依民先生在其公众号《如舸斋王依民》中对《钱锺书外文笔记》的考释，古罗马的这句名言出自苏维托尼乌斯（Suetonius）所著The Lives of the Caesars第二卷Augustus部分，原文为拉丁文，Loeb丛书J. C. Rolfe的英译如下：Since the city was not adorned as the dignity of the empire demanded, and was exposed to flood and fire, he so beautified it that he could justly boast that he had found it built of brick and left it in marble.（既然罗马未被装饰出应有的帝国尊严，而且还遭受过洪水和火灾，他于是对它大加美化，以至于他可以理直气壮地夸口说，他发现的是个砖坯造的城市，而交付的是一座大理石的城市。张竹明等译，引自王依民先生公众号，在此向王先生表示感谢！）钱先生将marble换成stone，正好将霍克思英译《红楼梦》The Story of the Stone的书名巧妙地嵌入其中。

“他是美国第几任总统”的英文表达

最近看到一个短视频，发布者是一位喜欢英文的年轻人，他在视频里说：当我们问“奥巴马是美国第几任总统”时，往往不知道英文该如何表达，而要想用英文来表达就得学会变通。比如你得问在奥巴马之前美国有多少任总统，英文可以说：How many presidents were there before Barack Obama? 这位英语学习爱好者进一步指出：在英文里问“你在你们班里是第几个加入这个项目的？”“这是你第几次来新西兰？”之类的问题同样很难用英语表达，他建议用How many people in your class joined the project before you? How many times have you been to New Zealand before? 于是，How many….before…这个结构成了一个公式，可以用来翻译汉语中“第几个（次）”这样的序数词表达。这样翻译当然没错，但不是唯一的或者更准确的翻译方法。

巴拉克·奥巴马

英语中确实没有“第几个（次）”之类的表达法。当A问B:“这是你第几次来纽约？”英语可以说：This is which time you come to New York? B的回答是：The second time. 更自然或地道的英语是：How many times have you come to New York?回答是：Twice. 也可以是：How many times did you come to New York before? 回答是：Only once. 回到文章开头关于“奥巴马是美国第几任总统”的英语表达，经过研究，我们发现“他是美国第几任总统”的英文表达可以是：Which number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is he? 或者What number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is he? 从语法上讲，后者更自然。还可以有这样表达：Where does he fall in the order of the US presidents? What is his numerical order as a US president? 比如，问：“奥巴马是第几任美国总统？”答：“他是第四十四任美国总统。”英文可以这样表达：What number president was Barack Obama? He was the 44th president of the United States.

有人也许会用term这个词来表达“美国第几任总统”，What term of the US presidency did he serve? 这一表达虽然语法上可以理解，但并不准确，因为term特指任期次数，如第一任期、第二任期，并不是担任总统的顺序编号，即“第几任”。如要表达“他担任了几届总统？”，可以说：How many terms did he serve as president? 奥巴马是第四十四任美国总统，他连任了两届，He served two terms。所以，“第几任”对应英语中的序数词，需要强调总统在历史顺序中的位置：What number president was he?

What number president was he? 的表达方式虽然清晰也符合语法，但以英语为母语的人似乎并不这样提问，他们觉得这样说很拗口。一般会说：Was Barack Obama the 44th president or the 45th? 他建议比较容易为人接受的提问方式是：Where does he fit in the sequence of the US presidents? 也就是与上述 Where does he fall in the order of the US presidents? 提问方式接近的表达。

综上所述，我们不妨说“他是美国第几任总统？”，最恰当的表达方式可以是：Where does he fit (fall) in the sequence (order or list) of the US presidents?

同样，我们中国人习惯问的“你在家里排行老几？”在英语中也不好表达，也许可以套用上述 “他是美国第几任总统？”的英文表达方式：Where do you fit in the order of your siblings?

上海外国语大学英语学院教授 吴其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