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国志裴松之注》全文及译文——《荀彧传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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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传02

原文：自太祖之迎天子也，袁绍内怀不服。绍既并河朔，天下畏其强。太祖方东忧吕布，南拒张绣，而绣败太祖军於宛。绍益骄，与太祖书，其辞悖慢。太祖大怒，出入动静变於常，众皆谓以失利於张绣故也。锺繇以问彧，彧曰："公之聪明，必不追咎往事，殆有他虑。"则见太祖问之，太祖乃以绍书示彧，曰："今将讨不义，而力不敌，何如？"

彧曰："古之成败者，诚有其才，虽弱必强，苟非其人，虽强易弱，刘、项之存亡，足以观矣。今与公争天下者，唯袁绍尔。绍貌外宽而内忌，任人而疑其心，公明达不拘，唯才所宜，此度胜也。绍迟重少决，失在后机，公能断大事，应变无方，此谋胜也。绍御军宽缓，法令不立，士卒虽众，其实难用，公法令既明，赏罚必行，士卒虽寡，皆争致死，此武胜也。绍凭世资，从容饰智，以收名誉，故士之寡能好问者多归之，公以至仁待人，推诚心不为虚美，行己谨俭，而与有功者无所吝惜，故天下忠正效实之士咸愿为用，此德胜也。

夫以四胜辅天子，扶义征伐，谁敢不从？绍之强其何能为！"太祖悦。彧曰："不先取吕布，河北亦未易图也。"太祖曰："然。吾所惑者，又恐绍侵扰关中，乱羌、胡，南诱蜀汉，是我独以兖、豫抗天下六分之五也。为将奈何？"彧曰："关中将帅以十数，莫能相一，唯韩遂、马超最强。彼见山东方争，必各拥众自保。今若抚以恩德，遣使连和，相持虽不能久安，比公安定山东，足以不动。锺繇可属以西事。则公无忧矣。"
译文：自从曹操迎奉汉献帝定都许县之后，袁绍内心十分不服气。袁绍已经吞并了河朔地区，天下人都畏惧他的强盛。当时曹操东边要顾虑吕布，南边要抵御张绣，还在宛城被张绣击败。袁绍愈发骄横，给太祖写信，措辞十分傲慢悖逆。太祖大怒，日常出入的举止神态都和往常大不一样，众人都以为这是因为在张绣那里打了败仗的缘故。钟繇就这件事去问荀彧，荀彧说：“以曹公的聪慧明达，绝不会纠结于过去的失利，大概是有别的顾虑。”于是他前去拜见曹操询问，曹操就把袁绍的书信拿给荀彧看，说：“我现在想要讨伐这个不义之人，但兵力打不过他，该怎么办？”

荀彧说：“自古以来成败的关键在于，真有雄才大略的人，哪怕暂时弱小也必然会变强；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哪怕暂时强大也很容易变弱，刘邦和项羽的兴亡，就足以证明这个道理。如今和您争夺天下的人，只有袁绍。袁绍表面待人宽厚，内心却猜忌多疑，任用别人却对其心存疑虑；您聪慧通达、不拘小节，用人只看才能、量才适用，这是您在‌度量‌上胜过他。袁绍行事迟疑、优柔寡断，总是错过最佳时机；您能决断大事，随机应变没有固定章法，这是您在‌谋略‌上胜过他。袁绍治军宽松散漫，法令无法确立，士兵人数虽多，实际上很难发挥作用；您法令严明，赏罚必定兑现，士兵数量虽少，却都争相拼死作战，这是您在‌武略‌上胜过他。

袁绍凭借世家的资历，故作姿态装点自己的智谋，用来沽名钓誉，所以那些没什么真本事、喜好虚名的士人大多归附他；您用极致的仁德待人，拿出真心不搞虚情假意的排场，自身行事谨慎节俭，对有功之人的赏赐却毫不吝惜，所以天下忠诚正直、讲求实效的士人都愿意为您效力，这是您在‌德行‌上胜过他。凭借这四项优势辅佐天子，秉持大义讨伐不臣，谁敢不服从？袁绍就算再强盛，又能有什么作为！”（这是荀彧的四胜四败，郭嘉比较曹操、袁绍有十胜十败，贾诩有四胜）曹操听后十分高兴。荀彧又说：“不先拿下吕布，黄河以北的袁绍地盘也不容易谋取。”

曹操说：“你说得对。我所顾虑的是，怕袁绍去侵扰关中，挑动羌、胡部族作乱，向南勾结蜀汉势力，这样我就只能凭借兖州、豫州两地，来对抗天下六分之五的势力了。这该怎么办？”荀彧说：“关中的将帅有十几位，没人能把他们统一起来，其中只有韩遂、马超的势力最强。他们看到山东地区正陷入混战，必定会各自拥兵自保。现在如果您用恩德安抚他们，派遣使者和他们缔结盟约，就算这种相持的局面不能长久安定，也足够支撑到您平定山东，让关中的势力不会轻举妄动。西边的事务可以托付给钟繇，这样您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原文：三年，太祖既破张绣，东禽吕布，定徐州，遂与袁绍相拒。孔融谓彧曰："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也，为之谋；审配、逢纪，尽忠之臣也，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克乎！"彧曰："绍兵虽多而法不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治。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此二人留知后事，若攸家犯其法，必不能纵也，不纵，攸必为变。颜良、文丑，一夫之勇耳，可一战而禽也。"

五年，与绍连战。太祖保官渡，绍围之。太祖军粮方尽，书与彧，议欲还许以引绍。彧曰："今军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先退者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情见势竭，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太祖乃住。遂以奇兵袭绍别屯，斩其将淳于琼等，绍退走。审配以许攸家不法，收其妻子，攸怒叛绍；颜良、文丑临阵授首；田丰以谏见诛：皆如彧所策。
译文：建安三年（198年），曹操击败张绣，向东生擒吕布，平定徐州之后，就和袁绍形成了两军对峙的局面。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地盘广阔、兵力强盛；田丰、许攸都是足智多谋的谋士，为他出谋划策；审配、逢纪是尽忠职守的臣子，为他处理事务；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领他的军队，恐怕很难攻克啊！”荀彧说：“袁绍兵马虽多但军纪不严整。田丰性格刚直，常常冒犯主上；许攸贪婪，行事不守规矩。审配专横却没有谋略，逢纪果决却刚愎自用，这两个人留守后方主持事务，如果许攸家里有人触犯法令，他们必定不会纵容，不肯纵容的话，许攸必定会生出事端反叛。颜良、文丑不过是匹夫之勇，一战就可以把他们擒获。”

建安五年（200年），曹军和袁绍接连交战。曹操退守官渡防守，袁绍率军将他围困。曹操的军粮快要耗尽，写信给荀彧，商议想要退回许县，以此引诱袁绍深入。荀彧回信说：“如今军粮虽然短缺，但还比不上楚汉相争时在荥阳、成皋对峙的局面。那时刘邦、项羽谁都不肯先退兵，先退兵的一方就会陷入被动。您凭借只有对方十分之一的兵力，划地坚守，扼住袁绍的咽喉让他无法前进，已经整整半年了。现在局势已经显现疲态，接下来必定会发生变数，这正是用奇谋取胜的关键时刻，千万不能错失机会。”

曹操于是打消了退兵的念头，坚守阵地。随后派出奇兵突袭袁绍的外围营寨（火烧乌巢），斩杀了袁绍的将领淳于琼等人，袁绍被迫败退。审配因为许攸家中有人违法，将他的妻儿收押治罪，许攸一怒之下背叛了袁绍；颜良、文丑在阵前被斩杀；田丰因为劝谏袁绍被诛杀——所有事态的发展，全都和荀彧之前预判的一模一样（叙事顺序有点问题，先是斩杀颜良、文丑，许攸投奔曹操献计，然后火烧乌巢，袁绍战败回到冀州杀了田丰）。

原文：六年，太祖就谷东平之安民，粮少，不足与河北相支，欲因绍新破，以其间击讨刘表。彧曰："今绍败，其众离心，宜乘其困，遂定之；而背兖、豫，远师江、汉，若绍收其馀烬，承虚以出人后，则公事去矣。"太祖复次于河上。绍病死。太祖渡河，击绍子谭、尚，而高幹、郭援侵略河东，关右震动，锺繇帅马腾等击破之。语在繇传。

八年，太祖录彧前后功，表封彧为万岁亭侯。【彧别传载太祖表曰："臣闻虑为功首，谋为赏本，野绩不越庙堂，战多不逾国勋。是故曲阜之锡，不后营丘，萧何之土，先於平阳。珍策重计，古今所尚。侍中守尚书令彧，积德累行，少长无悔，遭世纷扰，怀忠念治。臣自始举义兵，周游征伐，与彧戮力同心，左右王略，发言授策，无施不效。彧之功业，臣由以济，用披浮云，显光日月。陛下幸许，彧左右机近，忠恪祗顺，如履薄冰，研精极锐，以抚庶事。天下之定，彧之功也。宜享高爵，以彰元勋。"彧固辞无野战之劳，不通太祖表。太祖与彧书曰："与君共事已来，立朝廷，君之相为匡弼，君之相为举人，君之相为建计，君之相为密谋，亦以多矣。夫功未必皆野战也，愿君勿让。"彧乃受。】

译文：建安六年（201年），曹操率军前往东平国的安民县就地取粮，当地粮食储备不足，没法支撑和黄河以北的袁绍残余势力长期对峙，就想趁着袁绍刚被击败的间隙，调转军队攻打刘表。荀彧劝阻说：“如今袁绍刚打了败仗，他的部众人心涣散，应当趁着他陷入困境的时机，一举平定河北；如果您放弃兖州、豫州的根基，劳师远征长江、汉水一带，袁绍就会收拢他的残部，趁我后方空虚出兵袭击，那您的统一大业就彻底没希望了。”曹操于是重新率军驻扎在黄河岸边。不久袁绍病死（202年）。（不久之后）曹操渡过黄河，攻打袁绍的儿子袁谭、袁尚，此时高干、郭援出兵进犯河东地区，整个关右都为之震动，钟繇率领马腾等人的军队击败了他们，相关详细记载在《钟繇传》中。

建安八年（203年），太祖汇总荀彧前后立下的所有功劳，向朝廷上表请求封荀彧为万岁亭侯。【《荀彧别传》收录了太祖的上表内容：“臣听说谋划是功劳的首要部分，献策是赏赐的核心依据，野外作战的功绩比不上庙堂里的运筹帷幄，攻城略地的战功也超不过安定国家的功勋。所以当年周公曲阜的封地，受封的待遇不比姜太公的营丘晚；萧何的食邑，也排在平阳侯曹参之前。珍贵的奇谋、重要的计策，是从古至今都被推崇的。

侍中、代理尚书令荀彧，长期积累德行，从年少到年长都没有过失，遭遇天下纷乱的时局，心怀忠君之志，一心想让天下安定。臣从最初发起义兵，四处征战，和荀彧同心协力，辅佐朝廷的战略，他提出的每一个建议、献出的每一条计策，施行起来没有不成功的。臣能成就如今的功业，全靠荀彧的辅佐，他就像拨开漫天浮云，让日月的光芒重新显现。陛下迁都到许县之后，荀彧身处机要近臣的位置，忠诚恭谨、行事审慎，如同踩着薄冰一般，精心处理各项政务，天下能得以平定，全是荀彧的功劳。他理应享受最高的爵位，来彰显他这头等的功勋。”

荀彧坚决推辞，说自己没有野战杀敌的功劳，不肯把曹操的上表上报给朝廷。曹操给荀彧写信说：“我和您共事以来，共同辅佐朝廷，您帮我匡正补救过失，帮我举荐人才，帮我制定计策，帮我秘密谋划大事，这样的功劳实在太多了。功劳不一定全都是野战杀敌得来的，希望您不要推辞。”荀彧这才接受了封赏。】

原文：九年，太祖拔邺，领冀州牧。或说太祖"宜复古置九州，则冀州所制者广大，天下服矣。"太祖将从之，彧言曰："若是，则冀州当得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并之地，所夺者众。前日公破袁尚，禽审配，海内震骇，必人人自恐不得保其土地，守其兵众也；今使分属冀州，将皆动心。且人多说关右诸将以闭关之计；今闻此，以为必以次见夺。一旦生变，虽有【善守】守善者，转相胁为非，则袁尚得宽其死，而袁谭怀贰，刘表遂保江、汉之间，天下未易图也。愿公急引兵先定河北，然后修复旧京，南临荆州，责贡之不入，则天下咸知公意，人人自安。天下大定，乃议古制，此社稷长久之利也。"太祖遂寝九州议。
　　是时荀攸常为谋主。彧兄衍以监军校尉守邺，都督河北事。太祖之征袁尚也，高幹密遣兵谋袭邺，衍逆觉，尽诛之，以功封列侯。【荀氏家传曰：衍字休若，彧第三兄。彧第四兄谌，字友若，事见袁绍传。陈群与孔融论汝、颍人物，群曰："荀文若、公达、休若、友若、仲豫，当今并无对。"衍子绍，位至太仆。绍子融，字伯雅，与王弼、锺会俱知名，为洛阳令，参大将军军事，与弼、会论易、老义，传於世。谌子闳，字仲茂，为太子文学掾。时有甲乙疑论，闳与锺繇、王朗、袁涣议各不同。文帝与繇书曰"袁、王国士，更为唇齿，荀闳劲悍，往来锐师，真君侯之勍敌，左右之深忧也。"终黄门侍郎。

闳从孙【惲】煇字景文，太子中庶子，亦知名。与贾充共定音律，又作易集解。仲豫名悦，郎陵长俭之少子，彧从父兄也。张璠汉纪称悦清虚沈静，善於著述。建安初为秘书监侍中，被诏删汉书作汉纪三十篇，因事以明臧否，致有典要；其书大行于世。】

译文：建安九年（204年），曹操攻克邺城，兼任冀州牧。有人劝说曹操：“应当恢复古代的九州制，这样冀州统辖的地域就会变得十分广阔，天下人就都会臣服了”。太祖准备采纳这个提议，荀彧劝阻说：“如果这么做，冀州就会囊括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州、并州的大片土地，被划入冀州的地方势力会非常多。前些时候您击败袁尚、生擒审配，天下人都十分震恐，人人都担心保不住自己的土地和部众；现在把这些地盘都划给冀州，人心都会动荡不安。

而且很多人都在游说关右的将领据守关隘自保，如今他们听说这个消息，会觉得自己的地盘一定会被逐个夺走。一旦生出变乱，就算有一心守善的人，也会被胁迫着跟着作乱，这样袁尚就能得到喘息的机会，袁谭也会生出二心，刘表就能稳稳占据江汉一带，天下就不容易平定了。希望您赶紧率军先平定河北，之后修复旧日的洛阳都城，再南下荆州，责问刘表不向朝廷进贡的罪责，这样天下人都能明白您的心意，人人都会安心。等天下彻底平定之后，再商议恢复古九州的制度，这才是对国家长远有利的安排。”曹操于是搁置了恢复九州的提议。

当时荀攸常年担任曹操的核心谋主。荀彧的兄长荀衍以监军校尉的身份驻守邺城，统管河北地区的军务。太祖征讨袁尚的时候，高干秘密派兵打算偷袭邺城，荀衍提前察觉了这个阴谋，把偷袭的士兵全部诛杀，凭借这份功劳被封为列侯。【《荀氏家传》记载：荀衍字休若，是荀彧的三哥。荀彧的四哥荀谌，字友若，相关事迹记载在《袁绍传》中。陈群和孔融评论汝南、颍川一带的人物，陈群说：“荀文若、荀公达、荀休若、荀友若、荀仲豫（荀悦），当今世上没有能和他们相提并论的人。”

荀衍的儿子荀绍，官至太仆。荀绍的儿子荀融，字伯雅，和王弼、钟会都很有名气，担任过洛阳令、参大将军军事，和王弼、钟会讨论《易经》《老子》的义理，相关观点流传于世。荀谌的儿子荀闳，字仲茂，担任太子文学掾。当时朝廷里有甲乙两类疑难争议，荀闳和钟繇、王朗、袁涣的观点各不相同。魏文帝给钟繇写信说：“袁涣、王朗是当世的国士，彼此互为唇齿，荀闳论辩强劲犀利，往来交锋时是锐不可当的对手，真称得上是您的劲敌，是身边人最需要重视的辩才”。荀闳最终官至黄门侍郎。

荀闳的侄孙荀煇（huī），字景文，担任太子中庶子，也很有名气。他和贾充一起修订音律，还撰写了《易集解》流传后世。仲豫是荀悦的字，他是郎陵长荀俭的小儿子，是荀彧的堂兄。张璠《汉纪》称赞荀悦品性清虚沉静，擅长著述。建安初年他担任秘书监侍中，受诏删减《汉书》的内容，写成《汉纪》三十篇，依托史事来阐明人物的褒贬标准，行文典雅扼要，这本书在当时广为流传。】

原文：太祖以女妻彧长子惲，后称安阳公主。彧及攸并贵重，皆谦冲节俭，禄赐散之宗族知旧，家无馀财。十二年，复增彧邑千户，合二千户。【彧别传曰：太祖又表曰："昔袁绍侵入郊甸，战於官渡。时兵少粮尽，图欲还许，书与彧议，彧不听臣。建宜住之便，恢进讨之规，更起臣心，易其愚虑，遂摧大逆，覆取其众。此彧睹胜败之机，略不世出也。及绍破败，臣粮亦尽，以为河北未易图也，欲南讨刘表。彧复止臣，陈其得失，臣用反旆，遂吞凶族，克平四州。向使臣退於官渡，绍必鼓行而前，有倾覆之形，无克捷之势。后若南征，委弃兖、豫，利既难要，将失本据。

彧之二策，以亡为存，以祸致福，谋殊功异，臣所不及也。是以先帝贵指纵之功，薄搏获之赏；古人尚帷幄之规，下攻拔之捷。前所赏录，未副彧巍巍之勋，乞重平议，畴其户邑。"彧深辞让，太祖报之曰："君之策谋，非但所表二事。前后谦冲，欲慕鲁连先生乎？此圣人达节者所不贵也。昔介子推有言'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君密谋安众，光显於孤者以百数乎！以二事相还而复辞之，何取谦亮之多邪！"太祖欲表彧为三公，彧使荀攸深让，至于十数，太祖乃止。】

译文：太祖曹操把自己的女儿嫁给荀彧的长子荀恽，后世称这位女子为安阳公主。荀彧和荀攸一同身处尊贵重要的位置，两人都为人谦逊、生活节俭，把自己的俸禄和得到的赏赐都分发给宗族亲人和旧交老友，家里没有多余的积蓄。建安十二年（207年），朝廷又给荀彧增加了一千户食邑，加上之前的封赏，荀彧的食邑总数达到了两千户。【《荀彧别传》记载：曹操又向朝廷上表说：“当初袁绍率军逼近京郊，两军在官渡交战。当时我兵少粮尽，打算退回许县，写信和荀彧商议这件事，荀彧不同意我的想法。他提出了应当坚守的便利条件，帮我重新规划了进军讨伐的方略，重新提振了我的信心，纠正了我错误的想法，最终得以击溃逆贼袁绍，全歼他的部众。

这是荀彧能提前预判胜败的关键时机，是世间少有的非凡谋略。等到袁绍战败之后，我的军粮也已经耗尽，认为黄河以北的地盘不容易谋取，想要南下讨伐刘表。荀彧又一次劝阻了我，向我陈述这件事的得失利弊，我因此回师北上，最终吞并了袁绍的残余势力，平定了冀、青、幽、并四州。当初如果我从官渡退兵，袁绍必定会长驱直入，我就会面临倾覆的危险，根本不会有取胜的可能。后来如果我率军南征，放弃兖州、豫州的根基，不但很难获得利益，还会直接失去自己的立足之地。

荀彧的这两条计策，让原本濒临灭亡的局面转为生机，把原本的祸事转化为福运，谋略的效果和立下的功劳都非同寻常，是我远远比不上的。所以汉高祖刘邦看重指挥调度的功劳，轻视亲手搏杀斩获的赏赐；古人推崇庙堂之中的运筹帷幄，把攻城略地的战功放在次要位置。之前给荀彧的封赏，完全配不上他顶天立地的大功勋，我请求朝廷重新评议他的功劳，给他增加对应的食邑户数。”

对于封赏，荀彧坚决推辞谦让，曹操回复他说：“您的谋略，哪里只有我上表提到的这两件事。您前后多次谦逊退让，难道是想要效仿鲁仲连先生吗？这种行为是圣人中通达事理的人都不会推崇的。当初介子推说过‘偷别人的财物，尚且被称作盗贼’，更何况您的谋划安定天下，帮我带来的荣耀和功绩数以百计啊！我只拿官渡、河北这两件事来给您论功，您还要推辞，哪里用得着这么多的谦逊和坦诚呢！”曹操还想要上表举荐荀彧出任三公的高位，荀彧让荀攸反复向太祖推辞，前后推让了十几次，太祖才打消了这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