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最大的乌龙事件：原本打算在荒漠建电厂，却意外收获一个牧场

青海塔拉滩，一片荒漠化率高达98.5%的大沙滩。十多年前，发电企业进驻这里建光伏电站，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发电。

谁也没想到，板子立起来之后，最让电站头疼的东西，从风沙换成了草。板下的草一茬一茬疯长，长到挡住光伏板，长到每年得掏钱请人去割。

一座奔着发电去的电厂，怎么就稀里糊涂给自己种出了一片牧场？这桩“中国最大的乌龙”，得从那片沙说起。

挑中这片沙滩，图的只是头顶的太阳

塔拉滩在青海海南州共和县，海拔近3000米，总面积440多万亩，约2933平方公里，是黄河上游风沙危害最严重的地区之一。这地方的荒，先是老天给的。一年降水约300毫米，蒸发量约1500毫米，天上落一份水，地上要被晒走五份。

水留不住，风又大，当地曾长期风沙肆虐，风沙危害严重。可这片滩并不是生来就只有沙。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里还是共和县重要的牧业区，羊多草少，草场被啃得一年不如一年。

中科院研究人员发表在《中国沙漠》上的研究算过一笔账：1987年到1999年，龙羊峡库区周边的塔拉滩，草场减少215.43平方公里，沙地扩大158.41平方公里。

草退一步，沙进一步，牧区就这么退成了荒滩。沙还在往黄河里灌，每年进入龙羊峡库区的流沙有3000多万立方米。

放在放牧的人眼里，这是块废地。放在搞光伏的人眼里，账就反过来了：年均日照约3000小时，摊到每天有八小时左右的太阳。地是荒漠化土地，够大，不占耕地。旁边就是龙羊峡水电站，光伏出力不稳的时候，有水电帮着调节。

2011到2012年，国家电投旗下的黄河公司等企业陆续进驻，第一批光伏电站开工。那时候的盘算很单纯：把板子立起来，把太阳变成电。牧场两个字，还不在任何人的打算里。麻烦很快找上门。

黄河公司海南分公司产业园项目部的曹军曾回忆，最初支架距地面只有0.5米高，风沙会击打光伏板。流沙能磨坏组件表面，也能把整排板子埋掉。

沙不固住，电就发不安稳。想发电，得先治沙，这一步是被逼出来的。

电站只好一边铺板，一边干起治沙的活：在沙面上扎草方格沙障，把流沙一格一格摁住。用高压水在沙地上打孔栽苗，苗木当年成活率做到90%以上。沿着园区种出134公里防风林带。

再从黄河引水，浇灌撒下去的草籽和苗木。干这些，为的都是保住板子。沙滩上能不能长出点别的，当时没人顾得上想。

板子底下先冒出了草，草又成了新麻烦

板子一片片铺开以后，怪事出现了：板下的沙地开始泛绿。光明日报2022年的报道把这叫作“第一个意外之喜”，光伏板下长出了草。回头去找原因，每一条都落在那些板子上。

一排排光伏板立在那儿，等于给沙地竖起一道道挡风的墙，按人民日报的报道，园区风速降低约50%。

板面遮住直射的太阳，土壤蒸发量减少约30%。清洗板面的水，最后也都渗进了土里。风小了，水留住了，治沙时撒下的草籽就在板子底下扎了根。人民日报给出的数字是，园区板下植被盖度恢复到了80%。

说白了，板子本来是来收太阳的，顺手把风挡了、把水留了。

草长起来，对治沙当然是好事：草根抓住沙，沙石就不再噼里啪啦打板子。可草没有停下的意思。光明日报接着写了“又一个意外之喜”，草长得太旺。长高的草挡住光伏板，影响发电。到了秋天草一枯黄，又成了火灾隐患。

电站只好雇人割草。这笔钱不小：曹军说，一个电站一年光割草就得投入近200万元。法治日报的报道里，数字是超400万元。

不管按哪个数算，都是每年几百万元扔进草里。换别的办法也走不通。这里是黄河上游，打除草剂会污染土壤和水源。人工割下来的草，又没地方堆。治沙治出了草，草反过来要花钱治，电站被自己养出来的草难住了。

曹军的原话是：“与其花钱割草，不如让羊来吃。”2015年，黄河公司先投了600只羊进园起步。

也是从这一年起，共和县铁盖乡与园区签下近10万亩草场的免费使用协议，每年6月到10月，牧民可以赶着羊免费进园放牧。

羊吃掉的是电站本来要花钱割的草，留下的羊粪又成了板下的肥料。羊要进来，板子就得让路。

早先的支架离地只有0.5米，是照着发电的需要定的。为了让羊能进到板间吃草，园区把板间距从3米扩大到5米，支架从0.5米抬高到1.2米。支架加高要多花建设成本，这笔钱电站认了。一座发电站，从此开始按羊的个头定尺寸。

超2万只羊，在光伏板下吃出一个牧场

羊刚进园那阵，牧民心里是打鼓的。光伏板占的是草场的地，牧民邓邓项秀起初就认定，光伏电站是来和羊“抢草场的”。

国家能源集团青海公司的马小强说过一句话：“不能为了发电让牧民丢了‘饭碗’。”企业从2015年摸索了几年，到2022年，共和县政府和企业一起把“光伏羊”做成一套养殖模式往外推广。

板上发电、板间放牧、板下治沙，三件事叠在同一块地上。牧民叶多的日子是个样本：自家养着200多只羊，人在园区务工，每月还领4000多元工资。

另一位牧民多苟杰家，羊的数量翻了一倍，一年多收入五六万元。草是免费的，工资另算，当年担心被抢走的草场，换了个样子回到牧民手里。进园的羊也有自己的规矩。每只羊耳朵上挂着黄色耳标，相当于身份证。

天上有红外无人机盯着羊群。“光伏羊”的价格比普通羊高三倍。进园放牧的羊群在光伏板间活动。

按青海省政府网2025年11月的数字，园区里已经建成32个光伏生态牧场、56个集中放牧点，光伏羊存栏超2万只，光伏产业带动6330户牧民受益。电厂这头也没耽误。

2022年6月26日，塔拉滩光伏园区拿到吉尼斯世界纪录认证，名目是“最大装机容量的光伏发电园区”，认证时装机8430兆瓦。园区规划占地609.6平方公里，约等于18个澳门，规划总装机19025兆瓦。已经并网发电的部分，青海省政府网给的数是2023年底1038万千瓦。

前一组是蓝图，后一个是已经在发电的家底。把这条链子从头捋一遍：看中荒滩的太阳来建电厂，沙子打板子，只好治沙。治沙撒了草籽、引了水，板子又挡了风、留了水，草长出来。草长疯了挡板子，割不起，请羊来吃。

羊来了，板子为羊抬高，牧民跟着羊进了园。每一步都是在解决眼前的麻烦，没有一步是冲着牧场去的。更巧的是，这片滩几十年前正是因为羊多草少才退成了荒漠。

如今羊又回来了，吃的是光伏板底下长出来的草。“乌龙”两个字放在塔拉滩身上，一点不冤：奔着电厂去的，电厂拿下了吉尼斯认证，顺带还意外收获了一个牧场。每年6月，牧民赶着戴黄耳标的羊走进园区。

羊低头啃草，在板间走动，板子在上头收着太阳。当年那片逼得电站掏钱去割的草，如今有成群的羊替它吃着。

参考资料：

《塔拉滩：光伏板下长出生机》.人民日报

吉尼斯世界纪录"最大装机容量的光伏发电园区"认证（2022-06-26）.吉尼斯世界纪录

青海省政府网光伏产业报道（2025-11）.青海省人民政府

《青海塔拉滩：光伏治沙 绿电生金》.国家能源局

《中国沙漠》2005年龙羊峡库区塔拉滩土地沙化研究论文.中国科学院寒区旱区环境与工程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