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公第三次把我打骨折那天,是腊月二十二,离过年还有一个礼拜。我记得特别清楚,因为那天我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提着两条带鱼、一兜子排骨,准备炸年货。他喝多了酒,嫌我买的带鱼太窄,说人家过年都吃宽的,你买这破玩意儿丢不丢人。我说今年带鱼涨价了,宽的三十八一斤,我舍不得。他上来就是一巴掌,扇在我左脸上,我耳朵嗡的一声,手里提的东西全掉在地上。我还没来得及弯腰去捡,他一脚踹在我后腰上,我整个人扑在地上,右边肋骨那儿咔嚓一声,疼得我眼前一黑,趴在那儿半天没喘上气来。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嘴里骂骂咧咧,说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买点年货都买不好。后来他骂累了,往沙发上一躺,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我在地上趴了不知道多久,才慢慢爬起来。右肋那儿疼得像插了把刀,喘气都不敢喘深的。我扶着墙走到卧室,把门反锁,坐在床上,撩起衣服看了看,右边肋骨那一块青紫了一大片,肿得老高。
这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是前年秋天,他赌博输了钱,回来找我要,我说家里就剩五百块钱,是给孩子交学费的。他二话不说,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就砸过来,砸在我左胳膊上,小臂骨折。我在医院打了石膏,他跟大夫说是我不小心从楼梯上滚下来的。我信了,我什么都没说。第二次是去年夏天,他跟朋友喝酒回来,嫌我开门慢了,一脚把我踹倒在门槛上,左边两根肋骨骨裂。这次我没去医院,疼了一个多月,自己慢慢长好的。他也没管我,照样每天出去喝酒打牌,回家倒头就睡。
前两次我都没报警,也没跟家里人说。我妈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不想让她操心。我弟在广东打工,一年到头回不来一趟,跟他说了也没用,他那个脾气要是知道他姐挨打了,非得提着刀来找我老公拼命,到时候出了人命,我担不起。我就忍着,想着忍忍就过去了,孩子还小,正在读高中,我不能因为这事让孩子分心。再说了,离了婚我能去哪?房子是他的名字,存款都在他手里攥着,我一个月在超市打工挣两千多块钱,连房租都付不起。
所以我就忍了。忍了一次,忍了两次,这是第三次。
那天晚上我疼得一宿没睡着,翻个身都翻不了,只能直挺挺地躺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这次不能再忍了。我掏出手机,打了110。警察来了之后,问了情况,拍了照,让我去医院验伤。我去了县医院,拍片子,右边第四、第五两根肋骨骨折,左边耳朵听力下降,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大夫给我开了诊断证明,让我住院。我拿着那张纸,站在医院走廊里,想哭又哭不出来。
警察把他带走了,拘留了五天。那五天里我一个人在医院躺着,没人给我送饭,我自己点外卖。孩子在学校,我没告诉他。我妈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拄着拐杖来医院看我,一进门就哭了,说闺女啊,你咋不早说。我说没事,妈,小伤。我妈摸着我的脸,说这还叫小伤,他都把你打成这样了你还护着他。我说我没护着他,他已经被抓了。我妈说抓了管什么用,出来还得打你。我说这次不一样,这次我要离婚。
我妈听了这句话,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说,你早该离了。
我出院那天是腊月二十七,再有三天就过年了。我回到家里,家里乱成一锅粥,他不在,拘留还没满。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冷锅冷灶,看着地上还散落着那天没捡完的带鱼和排骨,看着墙上那张已经褪色的结婚照,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我嫁给他十八年,给他生儿育女,给他洗衣做饭,给他伺候老的照顾小的,到头来换来的是三根断骨头和一只听不清的耳朵。
我想好了,等他出来就离婚。房子我不要了,存款我也不要了,我就要孩子,还有我自己的那条命。我四十二岁了,出去租个房子,打份工,供孩子读完高中,日子总能过下去。哪怕苦点累点,也比天天提心吊胆强。
腊月二十八那天下午,我正在收拾东西,手机响了。是县医院打来的。我以为是我妈的什么事,赶紧接了。电话那头是个女大夫,声音很客气,问我是不是李建国的家属。李建国是我老公的名字。我说是,什么事。大夫说,李建国在我们医院住院,情况比较严重,你能来一趟吗。我愣了一下,说他不是在拘留所吗,怎么去医院了。大夫说,他昨天在拘留所里肚子疼得厉害,被送来我们医院,做了检查,发现是胰腺癌晚期,已经扩散到肝上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大夫又说,你方便来医院一趟吗,有些情况需要跟家属沟通。我说好,我去。
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看着收拾了一半的行李,脑子里一片空白。胰腺癌晚期,扩散到肝上了。我虽然不懂医,可我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我妈当年就是癌症走的,从查出来到走,三个月。他打我打了三次,我恨他恨得牙痒痒,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还是懵了,心里像被人掏了一把。
我去了医院。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让我坐下,拿出一沓检查报告。他说李建国的情况不太好,胰腺癌晚期,已经多处转移,手术做不了,只能化疗和靶向治疗,尽量延长生命,减轻痛苦。我问能活多久,大夫说看治疗情况,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一年多。我又问,治疗要多少钱。大夫说,如果要上靶向药,一个月的药费大概两万多,加上化疗和其他费用,一年下来至少要三十二万。而且这只是保守估计,如果中间出现并发症,费用还会增加。
三十二万。我一个月挣两千多,不吃不喝攒十年也攒不到三十二万。我们家的存款满打满算不到五万,房子是县城的旧楼房,值不了几个钱,卖了也凑不够。孩子马上要上大学,学费还没着落。我拿什么给他治。
从大夫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想着他打我的那三次,第一次胳膊骨折,第二次肋骨骨裂,第三次两根肋骨骨折加耳朵听力下降。想着他喝醉了酒骂我的那些话,什么难听骂什么,什么伤人说什么。想着他在外面赌钱输了回来找我要钱,我不给就动手。想着我这些年忍气吞声、逆来顺受,把苦水往肚子里咽,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然后我又想着他好的时候。刚结婚那两年,他其实没那么坏,逢年过节知道给我买件衣裳,我生病了也知道给我倒杯热水。后来跟了不好的朋友,学会了赌钱喝酒,脾气越来越暴躁,动不动就发火。孩子出生那年他还在产房外面等了一宿,孩子抱出来他看了一眼,笑得嘴都合不拢,说像他。后来孩子慢慢大了,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大,赌钱输得越来越多,家里能卖的东西都卖光了,连孩子的压岁钱都偷去赌。我早就对他没什么指望了,可也没想到他会变成今天这样。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护士过来问我是不是李建国的家属,让我去交住院押金。我去了收费处,掏出银行卡,把里面仅有的八千块钱全交了。交完费,我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上,看着人来人往,有人提着饭盒匆匆往病房走,有人扶着病人慢慢散步,有人蹲在角落里抽烟,一脸疲惫。
我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看到我弟的号码,想打又没打。翻到我妈的号码,也没打。最后我翻到孩子的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拨出去。孩子快期末考试了,我不想让他分心。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把收拾好的行李又放回去了。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结婚照,看了很久。照片里的我穿着一件红毛衣,扎着两个辫子,笑得挺甜的。他站在我旁边,穿着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着挺精神的。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觉得日子长着呢,觉得什么坎都能过去。谁知道十八年之后,他躺在医院里等着三十二万救命,我坐在这里想着该不该救他。
我想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我想明白了。
他打我,是他的错。我恨他,也是应该的。可现在他躺在医院里,没人管他,没人给他交钱,他就只能等死。我恨他,可我做不到看着他等死。他再混蛋,也是我孩子的爸,是我嫁了十八年的人。他打我的时候我恨他,可他躺在病床上没人管的时候,我不能不管。这跟爱不爱没关系,跟原不原谅没关系,就是一条命,我不能看着它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去了医院,找到大夫,问能不能先化疗,靶向药的事以后再说。大夫说可以,先做基因检测,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靶向药,如果有,可以申请慈善援助,能省一部分钱。我说行,怎么弄都行。大夫看着我,说你是他爱人吧,他这种情况,你一个人扛得住吗。我说扛得住,扛不住也得扛。
我给我弟打了电话,跟他说了情况。我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姐,他打你的时候我没能替你出头,这回你需要多少钱,跟我说。我说不用你的钱,你帮我照看一下妈就行。我弟说,姐,你别一个人扛。我说我知道,你放心吧。
我又给孩子打了电话,告诉他他爸病了,在医院。孩子问什么病,我说胰腺上的毛病,得住院治。孩子说那我回来看看。我说你先考试,考完了再回来。孩子说行,妈你辛苦了。我说不辛苦,你好好考。
挂了电话,我站在医院走廊里,看着病房的门。那扇门里面,躺着那个打了三次、把我三根骨头打断的男人。他瘦了不少,脸黄黄的,眼窝深陷,躺在床上闭着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醒着。我推开门走进去,坐在他床边。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是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别过头去,声音哑哑地说,你来干啥。
我说,来给你交住院费。
他没说话,肩膀抖了一下。我坐在那儿,看着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要下雪。病房里暖气烧得挺足,可我还是觉得冷。我想起那三次被他打倒在地上的时候,身上也是这么冷。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是站着的,他是躺着的。我站在这儿,不是因为我不恨他,是因为我比他强。我强在他躺下了我还站着,我强在他做了错事我还能做对的事。
他住了一个月的院,做了第一次化疗,效果不太好,人瘦了二十斤,吃什么吐什么。大夫说靶向药的事得抓紧,再拖下去身体扛不住。我把我妈的老房子抵押了,贷了十五万。我弟凑了八万,我把我自己攒的两万也拿出来了,还差七万。我找了几个亲戚借,这个五千那个一万,总算把第一阶段的治疗费凑齐了。
那段时间我白天在超市上班,晚上去医院守着他。他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不怎么说话,就看着我忙前忙后。有一天晚上他忽然拉着我的手,手瘦得只剩骨头,硌得我手疼。他说,对不起。声音很小,我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对不起。我愣了一下,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说,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我没有说原谅他,也没有说不原谅。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掉的,可有些时候,一句对不起也就够了。他做了那么多错事,到最后能说出这三个字,说明他心里明白。他明白了,我就没那么恨了。
他撑了四个多月,走的那天是第二年的四月,外面下着小雨,病房的窗户上全是水珠。他走的时候很安静,我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一点一点变凉。我看着他闭着眼的样子,想起很多年前他年轻时候的样子,想起他抱着刚出生的孩子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想起他第一次打我之前,我们也有过好日子。
我把他葬在了老家后山,跟我妈挨着。下葬那天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照得山坡上绿油油的。我站在坟前,心里空落落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打了我三次,我恨了他半辈子,到最后还是我给他送终。有人说我傻,有人说我太善良,有人说我活该。可我不这么想,我就是觉得,人这一辈子,该做的做了,该还的还了,心里就踏实了。
他走之后,我把超市的工作辞了,在县城开了个小吃店,卖包子稀饭。生意不算好,但能顾住我和孩子的生活。孩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学医,说以后要当大夫。我问他为什么想学医,他说,我想弄明白我爸那个病是怎么回事,也想弄明白人身上有多少根骨头。
我听了这话,没说话,低头擦了擦桌子。
现在离他走快一年了。小吃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了,我每天早上四点起来发面、剁馅、蒸包子,六点开门,卖到下午两点。日子忙忙碌碌的,没空想别的。可有时候晚上收摊回家,路过县医院门口,我会想起那天下午接到电话的场景。那时候我手里提着两条带鱼、一兜子排骨,想着炸年货过年。现在年还是要过的,只是我一个人过了。
我不恨他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累了半辈子,不想再累了。他打了我是真的,他最后跟我说对不起也是真的。这两件事都真,放在一起,就是一个人的一辈子。他这辈子没活明白,可到最后他明白了。我原谅他了,不是因为他值得原谅,是因为我不想再背着恨过日子。
我今年四十三岁,身上断过三根骨头,耳朵有一只听不太清。可我站得直,走得稳,一个人也能把日子过下去。我开的小吃店门口贴着一副对联,是我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但意思实在:上联是“平平安安过日子”,下联是“踏踏实实挣生活”,横批是“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这四个字,是我用半辈子换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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