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年我投了389万,装了25个充电桩,到昨天净赚不到83万
我叫赵德柱,今年四十六岁,在河南洛阳下面的一个县城里开了十几年汽车修理厂。说是修理厂,其实就是个路边店,三间门面,一台举升机,两个学徒工。我修了半辈子车,从化油器修到电喷,从手动挡修到自动挡,现在路上跑的那些电动车,我也能修,但心里不踏实,总觉得那玩意儿跟传统车不是一回事。电池、电机、电控,三电系统,我都是自己看视频学的,遇到复杂故障就得找厂家技术员。
我有个毛病,就是爱琢磨。修车的时候琢磨,吃饭的时候琢磨,睡觉之前也琢磨。前年年初,我忽然发现县城里的电动车多了起来。不光是那种几万块的代步车,还有二十多万的特斯拉、比亚迪,街上跑得嗖嗖的。我修车的时候跟车主聊天,问他们充电方便不方便。大部分人都摇头,说县城充电桩太少,有时候得跑十几公里去市里充,有时候晚上回家从三楼扯根线下来充,物业还不让。
我听了心里一动。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问我怎么了,我说我想装充电桩。她说啥?我说现在县城电动车多了,充电桩不够用,谁先装谁挣钱。她说你懂这个?我说我修车的,能不懂?她说你修的是烧油的车。我说烧油的车我都能修,充电的我还搞不明白?
第二天我开始打听。先上网查,再给几个在南方开充电站的朋友打电话,又跑了一趟郑州,看了几个已经运营的充电站。越看我越觉得这事能干。那时候县城里就两个公共充电站,一个在高速服务区,一个在城西的公交公司,都是给大巴和货车用的,私家车根本用不上。私家车要充电,要么去市里,要么从家里扯线。如果我在县城几个主要位置装上充电桩,肯定有生意。
我算了一笔账。一个直流快充桩,120千瓦的,设备加安装,加上配电增容、电缆铺设、场地硬化,下来差不多十五万。一个桩两个枪,能同时充两辆车。我要是装25个桩,就是50个枪,覆盖县城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再加上几个小区和商场,基本上把县城包住了。总投资大概三百七十多万,再加上流动资金,得准备四百万。
四百万。我手里有二百多万,是这些年修车攒下的,还有一套房子能抵押贷款一百万,再跟亲戚朋友借个几十万。凑一凑,应该够。
我跟媳妇说了我的计划。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然后她说,赵德柱,你是不是疯了。我说我没疯。她说你修车修得好好的,一年挣个二三十万,日子过得稳稳当当的,你折腾什么。我说这不是折腾,这是机会。她说你懂充电桩吗,你知道怎么运营吗,你知道电费怎么算吗,你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本吗。我说我都算过了,一度电服务费四毛,一个桩一天充三百度,一个桩一天挣一百二,二十五个桩一天挣三千,一个月挣九万,一年就是一百多万。扣除电费成本、场地租金、人工维护,两年回本,后面就是净赚。
她说你光算挣的,你算没算赔的。我说赔不了,电动车越来越多,充电需求只会增不会减。她说那要是没人来充呢。我说不可能,县城就我一家。
她说你把房子抵押了,万一赔了,咱住哪儿。我说咱还有修理厂的房子,那是我爹留给我的,没贷款。她说那修理厂也不值几个钱。我说你信我。她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怕你。她说你这个人,一辈子就想干大事,年轻的时候倒腾钢材赔了八万,后来开饭店又赔了五万,你忘了?
我没忘。那些年我确实折腾过几回,每回都赔。后来我老实了,守着这个修车店,一干就是十几年。可我心里一直憋着一股劲,总觉得我赵德柱不该一辈子就修车。我修车是为了养家,可我总得干点别的。现在机会来了,我不想再错过。
我说媳妇,你就让我赌这一回。赢了,咱后半辈子不用愁了。输了,我还有手艺,大不了接着修车,债慢慢还。
她看了我半天,说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我说你说。她说不管赔了赚了,以后不许再折腾了。我说行。
她叹了口气,说你去干吧,我拦不住你。
我用了三个月的时间,把县城跑了个遍。先跟几个小区的物业谈场地,有的要租金,有的要分成,有的干脆不让装。我跟他们磨,磨到最后,谈成了六个小区,两个商场,一个公园停车场,一个加油站旁边。加起来十一个点位,每个点位装两到三个桩。然后我又找了供电局,申请配电增容。供电局的人说,你这二十五个桩,加起来三千千瓦,得专门拉一条线,还得装变压器。我说行,该多少钱我出。
设备是从深圳一家厂家订的,分三批到货。安装的时候,我把修理厂的活全停了,带着两个徒弟天天泡在工地上。挖沟,铺线,浇混凝土基础,装设备,调试。那两个月我瘦了十五斤,脸晒得跟黑炭似的,手上全是口子。我媳妇心疼得不行,说你别把自己累死了。我说累不死,等桩子立起来就好了。
第一批桩通电那天,我站在小区门口,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充电订单,心里说不出的激动。那是个比亚迪汉,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小伙子,他说赵哥你这桩装得好,以后我不用跑市里了。我说你常来。他说肯定常来。
刚开始那几个月,生意确实好。县城里的电动车主们奔走相告,说城西有个修车的老赵装了充电桩,又快又便宜。高峰期的时候,桩前面排着队,有的车充完不走,我得去敲窗户让人挪车。一个月下来,流水有七八万,比我预想的还好。我跟我媳妇说,你看,我说能行吧。她笑了笑,没说话。
可好景不长。
过了大概半年,县城里忽然冒出来好几个充电站。先是一家国企在城东建了个大的,二十个桩,比我还多。然后是市里一家公司在城南建了十个。再后来,连中石化的加油站里都装了充电桩。一下子,县城里的充电桩从二十几个变成了七八十个。粥还是那锅粥,可喝粥的人多了好几倍。
我的流水开始往下掉。从一个月七八万,掉到五万,掉到三万,掉到一万多。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一辆车来充。我站在桩旁边,看着屏幕上孤零零的“空闲”两个字,心里发慌。
更让我难受的是,那些充电桩的质量参差不齐。我买的是大厂设备,一台十五万,人家有的是小厂货,一台五六万。他们成本低,服务费就敢往下压。我收四毛,他们收三毛,我收三毛,他们收两毛。到后来,有的地方干脆不收服务费,就靠卖电挣钱。我跟他们拼不了价,一拼就亏本。
还有电费。我一开始以为电费就是电网的目录电价,结果不是。充电站的电费分峰谷平,不同时段价格不一样,还要加上基本电费、力调电费、各种附加。我一个月光电费就得交好几万,有时候流水还不够交电费的。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算的那个账,是纸上谈兵。我算的是理想情况,现实是另一回事。
第一年年底,我盘了盘账。流水做了六十多万,扣除电费、场地租金、人工、维护,净利润不到二十万。而我投了三百八十九万。也就是说,我一年回本不到二十分之一。按这个速度,我得干二十年才能回本。
二十年。我今年四十六,干到六十六,能把本钱挣回来。可这二十年里,设备会老化,技术会更新,政策会变,竞争会更激烈。我能不能撑二十年,我自己都不知道。
我媳妇问我第一年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挣了多少。我说没多少。她说没多少是多少。我说你别问了。她说到底多少。我说不到二十万。她愣了一下,说三百八十九万,一年挣不到二十万?我说嗯。她说那你还干不干了。我说干,不干更亏,本钱还没回来呢。
其实我心里清楚,这个生意最大的问题不是竞争,是电动车主的充电习惯。大部分人买电动车,就是为了上下班代步,一天跑不了几十公里,一个星期充一次电就够了。有的人家里有车位,装了慢充桩,晚上回家插上,第二天早上满电出门,根本不需要来我这儿。只有跑网约车的、跑长途的、家里没条件装桩的,才来公共桩。可这些人,要么被价格敏感的网约车司机挑最便宜的站去充,要么被长途车主选择高速服务区。我这种不上不下的,两头不靠。
第二年我做了几件事试图挽救。第一,我把服务费降到两毛五,比周边都低。第二,我推出了会员制,充一千送一百。第三,我跟几个网约车公司谈了合作,给他们司机打八折。第四,我把其中几个位置不好的桩拆了,挪到人流量更大的地方。
可效果都不明显。降价降的是利润,会员制送的是真金白银,网约车司机本来就精打细算,你打八折他还嫌贵。挪桩花了我好几万,新位置也不见得比老位置好多少。
到了去年年底,我把账又盘了一遍。两年下来,流水一共做了一百六十多万,扣除各种成本,净利润不到八十三万。三百八十九万的本钱,两年回来八十三万,还差三百零六万。按现在的速度,我得再干七八年才能回本。可我的设备已经开始老化了,有几个桩的屏幕已经花了,充电枪的线也磨破了,换一套得好几千。我的场地租金明年要涨,供电局的基本电费也在调。我算来算去,觉得这生意再干下去,可能连本都收不回来。
我媳妇说,你把桩卖了吧。我说卖给谁。她说卖给想干的人。我说谁会买一个不挣钱的买卖。她说那你怎么办。我说不知道。
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三百八十九万。那些钱里,有我修车修了半辈子攒下的,有我把房子抵押贷来的,有我跟我姐借的,有我跟我老同学借的。他们把钱借给我的时候,都说德柱你干吧,你有眼光。他们不知道,我这个眼光,把自己坑了。
我有时候半夜爬起来,开车去那几个充电站转。大半夜的,街上没人,桩前面空荡荡的,只有屏幕上的绿光一闪一闪的。我站在那儿,点一根烟,看着那些桩。它们立在那儿,像一群没人理的哑巴。我拍拍其中一个桩的机箱,说老伙计,你们咋不争气呢。
有一次我在城西的充电站碰见一个出租车司机,他正把车停在那儿充电。我走过去跟他聊天,问他为什么来这儿充。他说这儿便宜啊。我说我这儿比别处都便宜了。他说你不是最低的,城南那家比你便宜一毛。我说那你怎么不去城南。他说城南太远,跑过去不划算。我说那你觉得我这儿怎么样。他说桩少,有时候要排队。我说我二十五个桩还少?他说你二十五个桩分散在十一个地方,每个地方就两三个,当然少了。你看人家城东那个站,二十个桩全在一个地方,去了不用等。我说那我挪到一起行不行。他说你挪到一起,电费便宜吗。我说不便宜。他说那还是不行。
我那天晚上回到修理厂,坐在那张旧沙发上,想了很久。我想起我爹留给我的这个修理厂,三间门面,一台举升机,两个学徒。我在这干了十几年,一年挣二三十万,安安稳稳的。我为什么要折腾充电桩呢。我为什么就不能老老实实修车呢。
可我又想,如果我没装充电桩,我可能一辈子都在修车,一辈子都在琢磨“我要是干了什么什么就好了”。我装了,我干了,我赔了,但我不后悔。至少我知道了,这事我干过,不行就是不行。我认了。
前几天我把其中一个充电站关了,把桩拆了,卖了废铁。那个站位置最差,在公园停车场里面,白天没人充电,晚上公园关门了更没人。一年下来,那个站亏了四万多。拆的时候,我看着那些桩被吊车吊走,心里说不出的滋味。它们在我这儿站了两年,风吹日晒,没日没夜地等着车来。可车没来,它们就走了。
我把卖废铁的钱揣兜里,大概卖了三千多。我拿着那沓钱,站在公园门口,点了一根烟。我想起两年前我站在这儿,看着工人把第一根桩立起来,心里豪情万丈,觉得我赵德柱终于要干一番大事业了。两年后,我把它们拆了,卖了三千块钱。这三千块钱,连一个桩的屏幕都换不了。
我媳妇说,你剩下的桩还留着吗。我说留着,拆了更亏。她说那你还干吗。我说干,不干怎么办。她说你修车一年能挣二三十万,你充电桩一年亏十几万,你图啥。我说我图个念想。她说啥念想。我说我图有一天电动车真的满街跑了,充电桩真的挣钱了,我赵德柱还在这个牌桌上,没被淘汰。她说你要熬到那一天。我说我不知道能不能熬到,但我先熬着。
其实我心里明白,我可能熬不到。但我不能说。我要是说了,我媳妇就更睡不着了。她已经跟我操了两年心了,白头发多了不少,脸上皱纹也深了。我不能再让她跟着我担惊受怕。
昨天我把账本翻出来,又算了一遍。三百八十九万投进去,两年回来八十三万。我把这个数字写在纸上,看了半天。然后我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抽屉里。我站起来,走到修理厂门口,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车。有油车,有电车,有货车,有轿车。那些电车从我门口经过的时候,我多看了两眼。我想,你们要是能多来我这儿充充电就好了。
可它们不来。它们去城东的大站,去城南的便宜站,去中石化的加油站。它们不来我这儿。我的桩太小,太散,太旧。我争不过他们。
我回到修理厂,拿起扳手,接着修车。那辆车的刹车片该换了,轮胎也磨平了,我蹲在地上,一个一个螺丝拧。我干了二十年这个活,闭着眼睛都能干。可我心里想的是,我还能干几年。等我干不动了,我拿什么养家。那三百八十九万,什么时候能回来。
我想起我爹走的那年,他拉着我的手说,德柱,这个修理厂留给你,你好好干,别瞎折腾。我说我知道了。可我折腾了。我赔了。我没听他的话。
可我又想,我爹年轻的时候也折腾过。他养过鸡,种过蘑菇,倒过化肥,最后才开了这个修理厂。他也赔过,也栽过。可他最后把这个修理厂留给了我。我呢,我要是把这个充电站也当成一个教训,以后留给我儿子,让他别踩我踩过的坑,那这三百八十九万,也不算白花。
我儿子今年读高一,成绩不错,老师说能考一本。他跟我说他想学计算机。我说学什么都行,别学修车。他说修车怎么了,你修车不也把我养大了。我说我修车养大了你,但你不用再修车了。他说那我想学充电桩。我愣了一下,说别学那个。他说为什么。我说那个爹试过了,不行。他说你试过了不代表不行,也许是你没干好。我看着他,没说话。
他说的对。也许是我没干好。也许换个人,换个地方,换个干法,就成了。可我没成。我就是那个没成的人。
昨天我媳妇问我,你后不后悔。我想了想,说不后悔。她说赔了这么多还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她说不后悔你哭什么。我说我没哭。她说你脸上有泪。我擦了擦脸,说风吹的。
她没再问。
我坐在修理厂的椅子上,看着门外。天快黑了,路灯亮了,街上的人匆匆忙忙地往家赶。我想,我也该回家了。我媳妇在家等我吃饭,我儿子在屋里写作业。我还有这个修理厂,还有这门手艺,还有这个家。三百八十九万没了,可我还在。我媳妇还在,儿子还在,日子还在。
我站起来,把工具收了,关了灯,锁了门。我骑着电动车往家走,路过那几个充电站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屏幕上还是那几个字,空闲,空闲,空闲。我笑了笑,骑着车走了。
明天还得开门,还得修车,还得过日子。那三百八十九万,就让它在那儿立着吧。立一天是一天。哪天立不住了,我就把它们都拆了,卖了废铁,接着修车。我修车修了半辈子,不差再修半辈子。
这就是我的故事。我投了三百八十九万,装了二十五个充电桩,到昨天净赚不到八十三万。我赔了,但我还站着。日子嘛,就是这样,你栽了跟头,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走。前面有没有路,走了才知道。不走,永远不知道。
我骑着电动车,穿过县城的夜。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退到最后,我到家了。我媳妇在厨房里炒菜,油烟从窗户飘出来,闻着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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