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贝加尔湖附近城市疑爆鼠疫，与以色列一年前造出mRNA肺鼠疫疫苗

近日，俄罗斯伊尔库茨克州一名28岁实验室技术员上月死于不明原因肺炎，官方至今没有公布她的检测材料。死者生前供职于当地一家抗鼠疫研究所，当地媒体称她曾在实验中打碎一支装有活体鼠疫杆菌的试管。由于鼠疫耶尔森菌是可以通过呼吸道在人与人之间传播的病原体，这起死亡引发了跨国关注。

而在约15个月前，以色列两家机构发布了全球首支针对肺鼠疫的mRNA疫苗，并且称，愿在鼠疫发生大流行时，短时间内加大规模生产。

目前，这两件事已经被一些海外博主联系到一起，并质疑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9月25日，据伊尔库茨克地方独立媒体《贝加尔湖畔的人们》报道，达莉亚·希皮洛娃（Darya Shipilova）在伊尔库茨克西伯利亚与远东抗鼠疫研究所工作时，打碎了一支装有活体鼠疫杆菌的试管。她是这家研究所的实验室技术员，28岁。两天后她开始感到不适。

9月29日，救护车将她送到伊尔库茨克州下辖的舍列霍夫区医院，当时她的肺部感染已经很严重。医生起初按新冠处理，把她收治到专门的隔离单元，随后她被送上呼吸机。10月1日至2日的夜间，希皮洛娃在这家医院死亡。

10月2日上午，舍列霍夫区区长马克西姆·莫金确认，该院住院部已被隔离。他在说明中没有提到具体的病名。

同一天，伊尔库茨克州州长伊戈尔·科布泽夫在电报频道上宣布，该州卫生防疫委员会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起因是"一名本州居民疑似感染一种特别危险的传染病"。科布泽夫没有使用"鼠疫"这个词。当天从莫斯科飞抵伊尔库茨克出席会议的，是俄联邦消费者权益保护和公益监督局（Rospotrebnadzor）局长、俄罗斯首席国家卫生医师安娜·波波娃。

同一天，另一个版本的说法从邻近的布里亚特共和国传出。该共和国领导人阿列克谢·齐登诺夫在社交平台上写道，根据 Rospotrebnadzor 和布里亚特共和国政府的消息，那个在伊尔库茨克州死于鼠疫的女性没有到过布里亚特，共和国境内没有鼠疫自然疫源地。在随后流传的版本中，"死于鼠疫"前面被加上了"可能"两个字。齐登诺夫是目前唯一公开提到"鼠疫"一词的俄罗斯官员。

舍列霍夫约有4.5万人口，是伊尔库茨克的工业卫星城。当地一家铝厂要求员工佩戴口罩，厂长阿尔乔姆·福米内赫说这只是预防措施，并说外界流传着许多互相矛盾的消息。

10月4日，Rospotrebnadzor 发出正式通报。通报称，该研究所一名雇员的诊断结果为"病因未明的肺炎"。通报说，对该雇员的检体进行了大范围检测，没有发现与其工作相关的微生物；过去10天内该所工作人员中没有登记任何传染病病例；由该局局长派出的专家组和生物安全委员会均未发现有病原微生物操作事故发生。通报对伊尔库茨克州、伊尔库茨克市和舍列霍夫市的卫生流行病学形势的描述是：稳定。

这份通报没有出现"鼠疫"二字，没有点出死者姓名，没有宣布死亡，也没有说明肺炎的病因。

在处置层面，当地官方共确定了197名接触者，其中189人被安排住院接受医学观察，分布在两家医院和研究所本身，据俄媒报道分别为114人、63人和12人。所有接触者每天接受一次实验室检测。伊尔库茨克市第一、第三、第十临床医院、伊万诺-马特廖宁儿童临床医院，以及至少一家妇产医院实行了为期三周的隔离。舍列霍夫区医院的实验室一度停止常规检测。附近拜卡尔斯克市政府曾发文提醒居民不要前往舍列霍夫，理由是"关于该市有人确诊鼠疫的非官方消息"，该帖在两小时内被删除。

对这近两百人连续多天的检测结果，官方给出的结果是：两例新冠病毒感染，两例鼻病毒感染，没有检出其他传染病原体，接触者的健康状况没有变化。据 Rospotrebnadzor 通报，当地普通居民呼吸道疾病的发病率处在往年同期的区间内。

10月6日，世卫组织发言人就这起事件表示，此事对一般公众的公共卫生风险为低。同日，俄方通报称接触者中尚未发现鼠疫病例，此前被预防性隔离的人员中已有约六成解除。

据 Medvestnik、The Insider 和《莫斯科时报》分别报道，此案已以"违反卫生防疫规则、因过失致人死亡"为由被提起刑事立案。俄罗斯联邦侦查委员会没有就此发布公告，公开记录中查不到案号。也就是说，官方否认了实验室事故，但据媒体报道，有另一个机关正在就"过失致人死亡"展开调查。

关于希皮洛娃究竟如何被感染，一共有三个流传的版本，全部未经证实。第一个是实验室事故，来自《贝加尔湖畔的人们》，已被生物安全委员会的调查结论否掉。第二个是出差，Mash 报道称她在到过布里亚特后发病，而齐登诺夫明确说她没有来过。第三个是旅行，Meduza 记录到的版本称她从泰国返回后以肺鼠疫症状入院。Rospotrebnadzor 10月4日的通报没有提及上述任何一个版本。

文章开头那位推特博主提到的以色列鼠疫疫苗，要从去年说起。2025年4月25日，Wiley 旗下期刊《Advanced Science》在线首发了一篇论文，标题是《用于高效防护肺鼠疫的新型二价 mRNA-LNP 疫苗》（doi: 10.1002/advs.202501286）。2025年7月，该文作为第12卷第26期封面文章正式见刊。

论文作者来自两个机构：特拉维夫大学舒尼斯生物医学与癌症研究学院的精确纳米医学实验室，和位于内斯锡安纳的以色列生物研究所（IIBR）。前者是大学实验室，后者是直接隶属于以色列国防部的国家级科研机构，其研究内容长期不对外披露。

这项工作的第一个"首次"，是把 mRNA 技术用到了细菌上。此前这套技术只稳定地应用于病毒和肿瘤。原因在于病毒必须借用宿主细胞才能复制，而细菌能够自行合成蛋白质；即便基因序列相同，用人类细胞翻译出来的细菌蛋白在翻译后修饰上也与真正的细菌蛋白不同，免疫系统难以识别。2023年3月，同一批研究者在《Science Advances》上发表了针对鼠疫杆菌 F1荚膜抗原的单抗原 mRNA 疫苗，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

第二个"首次"在目标的选择上。鼠疫有三种临床类型。最常见的是腺鼠疫，由带菌跳蚤叮咬传播，病菌经淋巴系统进入最近的淋巴结繁殖，这也是传统疫苗主要能覆盖的类型。第二种是败血型，病菌直接进入血流。第三种是肺型，病菌在肺泡内繁殖，潜伏期最短可到24小时，呼吸道症状出现后须在18至24小时内给足抗生素，否则病死率接近百分之百。它的关键区别在于可以直接通过飞沫在人与人之间传播，不需要跳蚤作为中介。

2023年的那版疫苗没有测试过肺型。2025年的这版测试了，并且使用了两种抗原：F1荚膜抗原和鼠疫耶尔森菌的 LcrV 毒力因子。据论文报告，完成组合接种的小鼠在致死剂量的滴鼻攻击下获得完全保护，且对两种分属不同生物型的高毒力野生株以及一株不形成荚膜的非典型菌株同样有效。

论文的通讯作者之一、以色列生物研究所的乌里·埃利亚（Uri Elia）博士说："鼠疫这种疾病在中世纪夺走了约三分之二的欧洲人口，今天仍会偶尔再度出现，例如在马达加斯加。因此大流行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他接着说："此外，这种细菌让我们担心它具有作为生物恐怖制剂的潜在能力。如果某个敌人企图用它来对付我们，我们希望手上已经有准备好的疫苗。"

特拉维夫大学分管研发的副校长丹·佩尔（Dan Peer）教授提到，鼠疫耶尔森菌存在对抗生素高度耐药的菌株，被美方列为一级管控制剂（Tier 1 select agent）。他的原话是："你可以把任何东西装到导弹上。我们不愿意去想这件事，但这在理论上确实可能发生。我希望没有人会去用它，这东西跟原子弹一样。"

与研究本身同样被反复提及的，是这套平台的生产特性。论文形容 mRNA-LNP 平台为"具有临床相关性、可快速制造、内在模块化"。研究者强调，这类疫苗除有效之外，最大的优势在于"开发速度非常快"。这句话有具体的技术含义：传统重组蛋白疫苗需要细胞培养、蛋白纯化和较长的发酵灭活流程，而 mRNA 疫苗的核心工序是体外转录与脂质纳米颗粒包封，更换序列即等于更换产品，同一条产线可在较短时间内转产完全不同的抗原。这一特性在2020至2021年间已被大规模验证一次。

换言之，这套方案的设计目标之一，就是针对一种平时几乎不会使用、一旦出现就需要在短时间内铺开的威胁。

需要强调的是，该疫苗目前仍停留在小鼠试验阶段。佩尔表示，研究团队下一步计划在更高等动物身上做验证，之后才谈得上人体应用。即便当下真的出现鼠疫大流行，它也无法立即投入使用。

论文在线首发距今约17个月，正式见刊距今约15个月，伊尔库茨克事件发生在这之后。

以色列生物研究所位于内斯锡安纳，隶属以色列国防部，长期不对外披露具体研究内容。

而伊尔库茨克西伯利亚与远东抗鼠疫研究所成立于1934年6月5日，依据苏联劳动与国防委员会的命令设立，是苏联那张覆盖全国、实行半军事化管理的"反鼠疫体系"的组成部分之一。它目前归 Rospotrebnadzor 管辖，除鼠疫外，也从事霍乱、布鲁氏菌病、土拉热、炭疽和虫媒病毒的研究。

自2001年起，其还负责汇总西伯利亚和远东地区"疑似生物恐怖事件"的数据。

据该所官网，其活菌保藏中心收录了致病性第一至第四群的5000余株菌种，其中鼠疫耶尔森菌1840株。该所每年派人赴南西伯利亚、图瓦、阿尔泰等自然疫源地做野外宿主和媒介调查。2021年7月，该所人员曾与阿尔泰抗鼠疫站、蒙古同行一同赴蒙古国巴彦乌列盖省进行疫源地联合调查。2025年，该所发表过一篇关于图瓦地区不同鼠疫菌株的研究，2026年还发表了关于鼠疫接种后免疫效果的论文。

到目前为止，从已经公开的信息来看，把两件事联系起来很牵强，因为缺乏实证，所以只能算是一些博主的主观联想。

第一，是否为鼠疫尚未确认。Rospotrebnadzor 的诊断是"病因未明的肺炎"，官方没有公布任何指向鼠疫的检测结论。流行病学家米哈伊尔·法沃罗夫（Mikhail Favorov）在10月2日接受 Echo 采访时给出了另一种判断："我认为这是职业感染，发生在工作过程中。一名年轻女性，看来入职不久，犯了一个技术性错误，然后被感染。医院没能识别出这种病，因为谁见过这种病？过去十年俄罗斯没有报告过一例鼠疫。医生很难看到一种不会发生的事。"被问到"打碎试管"的说法时，他的回答是："这只会让人发笑。在伊尔库茨克抗鼠疫研究所工作的人穿着防护服。如果你打碎一支试管，被感染的概率非常小。"

前任 Rospotrebnadzor 负责人根纳季·奥尼先科（Gennady Onishchenko）10月3日对塔斯社说，他个人认为这大概率不是鼠疫，并且即便属于鼠疫，低温也不利于其传播。

第二，鼠疫在这一带的野生动物种群中本来就存在。按世卫组织数据，2019年至2025年间，全球有10个国家报告过鼠疫疑似病例，总数在3800例以上，其中2600多例被确诊，死亡423例。约98%的确诊病例集中在刚果民主共和国和马达加斯加，中国大陆报告过19例确诊，蒙古17例。这是人间病例的分布；鼠疫耶尔森菌在野生动物种群中的分布更广，除大洋洲外各大洲均有检出。具体到俄罗斯一侧，自然疫源地分布在南西伯利亚、图瓦、阿尔泰和蒙古境内。在这一地区从事鼠疫研究的人员因接触带菌旱獭、跳蚤或野外样本而感染，不需要额外的解释。

第三，两者相隔的时间、地理与技术条件都不支持因果推论。两件事分属两个国家、两套无交集的研究体系；论文早在15个月前即公开发表，且该疫苗未在人体上做过试验。目前没有任何公开材料证明两者之间存在联系。

美国总统特朗普公开表示，这是俄罗斯遇到的一个"大问题"，并提出可以提供帮助。克里姆林宫发言人佩斯科夫对此表示感谢，但没有说明莫斯科是否准备接受。国务卿鲁比奥10月6日表示，他不认为有理由感到惊慌，同时强调莫斯科有责任分享更多信息。

截至10月7日，俄罗斯联邦卫生部没有回应，克里姆林宫没有回应，世卫组织没有就这例死亡本身发表正式评论。美国疾病控制与预防中心方面，也无进一步公开表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