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是笑着走进殡葬服务处的。
不是苦笑,是真的笑。她跟接待的人说,我要个双穴的,朝南最好,不行的话东南也行。接待的人愣了一下,以为听错了。得病的人她见过不少,多数是家属偷偷来问,本人来的少,本人来还谈朝向的,几乎没有。
李姐说,我住院半年了,病房那个窗户朝北,看出去是一堵墙。我住够了朝北的。
这话把接待的人逗笑了。她自己也没哭。从查出病到决定买墓位,中间隔了大概八个月,八个月里她把该哭的都哭完了,剩下的时间只够办事。
墓位选好,交了钱,手续办完。她站在那片山坡上看了看,山下面有条河,不宽,水挺清。她拍了张照片,配了一句话发朋友圈:总算安顿好了,山清水秀,比我现在住的地方强。
她没说是墓位。照片里就是一片山坡一片水,谁也看不出来。
坏就坏在这张照片上。
当天晚上她妈打来电话,声音是那种压着的兴奋。她妈问,你买房子了?朝南的?多少钱一平?她妈一口气问了四五个问题,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李姐拿着电话,半天没出声。
她想解释。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妈八十三了,耳朵背,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去年开始认人都会出错,把她认成她妹妹。这种情况下,说妈我买的是坟,那不是把老人往地上推。
她含糊了两句,说就是个位子,先占着。挂了电话她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没有。第二天她妹妹打来了。
妹妹的语气没她妈那么兴奋,但每个字都带着算计。妹妹说,妈说你买了个朝南的,姐,你跟谁买的,怎么不跟家里商量一下。妹妹顿了一下,又说,妈的意思是,你一个人也住不了那么大地方,要不把名字加上,以后咱们几个都有份。
李姐说,妈让你打这个电话的?
妹妹说,妈就提了一句,是我觉得应该的。你无儿无女的,以后房子总要有人管的。
李姐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突然就笑出了声。
她说,行啊。要加名字是吧。那这样,把妈的名字加上,把你的名字加上,把弟弟的名字也加上,全家一个不落,全写上。写齐全了,一个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安静了。
李姐说,怎么不说话了。这可是你们要的。
妹妹半天憋出一句,姐你什么意思。
李姐说,没什么意思。你们要的东西,我给你们。全家福寿位,一人一格,多热闹。妈不是一直说一家人要整整齐齐的吗。这下真整齐了。
她挂了电话,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这事她后来只跟一个人说过,就是病房里认识的那位病友,姓周,比她小几岁,同样的病,比她晚查出来几个月。两个人一个病房住了小半年,比亲姐妹说的话都多。
老周听完说了句挺扎心的话。老周说,李姐,你这妈不糊涂。糊涂的人分不清墓位和房子,但不糊涂的人才会第一时间想到加名字。
这话细想是成立的。一个真正糊涂的老人,看到照片问一句买房子了,得到含糊的回答,转头就忘了。只有脑子清楚的人才会记着,才会第二天安排女儿来谈加名字的事。糊涂的只是记忆,不是算计。这个区分很重要。李姐后来自己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她说她妈这一辈子,记性从来没坏过,坏的都是别的地方。
李姐这个人,前半段是顺着走的。
十八岁进厂,二十六岁结婚,三十岁生的儿子。儿子十九岁那年出事,摩托车,雨天,大货车。从那以后她丈夫就不太对劲,人还在,但魂像被抽走了一块,每天下班回家吃饭睡觉,一句话不说,说了也接不上。就这么熬了些年,两人办了手续,不是谁对不起谁,是两个人对着彼此,就像对着两张追悼会的照片,谁都受不了。
离婚那年她四十六。之后她一个人过,进了另一家厂做质检,干到退休。中间有人给她介绍过对象,一个丧偶的会计,人不错,处了几个月,对方子女坚决反对,怕她图房子。她主动退了。她说这账算得对,人家防的没错,换她她也防。她不恨这个,她只是从这件事里看清了一件事:人过了五十,别人对你所有的热情,都要先过一遍算盘。
她妹妹这些年跟她走得近不近?说近也近,过年过节都聚,妈生病住院都是轮流伺候。说不近也不近,妹妹家儿子买房的时候跟她张过口,借过一笔钱,分了几年还清了,还的时候话里有话,意思是她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弟弟更直接,有年春节喝了酒,当着一桌人说,姐你以后那点东西,别外流就行。
当时她笑着应付过去了。现在回头看,那不是酒话。酒只是把平时泡在水底下的话捞上来晾了晾。
所以那天她妈的电话打过来,问多少钱一平的时候,她心里那杆秤其实就已经开始晃了。她甚至猜到了后面的走向。她猜电话之后妹妹会来,猜妹妹会说加名字,猜弟弟会沉默——弟弟从来不当先锋,弟弟只负责事后分东西。
全猜中了。这种全猜中的感觉,比猜不中难受多了。
她跟老周说,我不是气他们惦记。我都要死的人了,他们惦记我什么?惦记的就是我死了以后剩下的那些。这个我理解,我甚至觉得挺正常,人不都这样吗。我气的是那个时机。我朋友圈发出来不到半天,我妈电话就来了。半天。我这辈子在这个家里活了五十八年,从来没有哪件事,他们反应这么快过。
她举了个例子。她查出病那天,先告诉她妹妹的,因为不想让妈知道。妹妹在电话里哭了,哭得挺真。然后呢,然后妹妹说,姐你别怕,钱不够姐想办法。她当时还挺感动。后来住院化疗,妹妹来过两回,第一回拎了一箱牛奶,第二回空手来的,坐了不到半个钟头,说家里有事。再后来就是电话,电话也越来越短,短到最后变成微信,微信短到最后变成她发过去,对方隔一两天回个笑脸。
她不怪妹妹。她反复说这句话,说到老周都听烦了。老周说,你不怪她,你说她干嘛。
老周这个人有股狠劲,病成那样还每天在病房里做操,做到一半喘不上来,歇会儿接着做。老周对家人的态度跟李姐完全相反。老周确诊第二天就把银行卡密码写在一张纸上,贴在冰箱门上,谁爱看谁看。老周说,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把东西交代干净,他们就不欠我,我也不欠他们,剩下的时间干干净净处感情。
这个办法管用吗?李姐观察了几个月,觉得管用一半。老周的儿女确实没闹,但也没了那种热乎劲,探视变成打卡,坐在床边刷手机,掐着点走。老周不在乎,老周说这叫各归各位。
李姐试过学老周。她学不来。她心里还是存着一点念想,存了几十年了,戒不掉。她盼着家里人能有一次,就一次,不问她要什么,先问她疼不疼。
这个念想在买墓位这件事之后,彻底断了。
断的过程不复杂。她妈那个电话之后又过了一些日子,她出院回出租屋休养,她妈让弟弟开车送了点东西过来。东西是妹妹买的,一箱牛奶,跟当年病房那箱一个牌子。弟弟把东西放下,坐下来,聊了几句,然后进入正题。
弟弟说,姐,妈那天说的事,你别往心里去,老人糊涂。
她说,妈不糊涂。
弟弟说,反正就那意思。姐你那个,到底是个啥?妈到现在还念叨,说你要真买了房,写你一个人名字不合适,你以后老了病了,总得家里人照应。
她看着弟弟。弟弟五十一了,头发白了一半,坐在她那张租来的旧沙发上,手足无措,又非要把话问完的样子,像来跟班主任自首的小学生。
她忽然就懒得演了。
她说,是个墓位。双穴的,朝南。我买的。她把手续单从抽屉里拿出来,递过去。她说,你看清楚,我买的是坟。妈惦记的那套房,是我死后躺的地方。你要不要也写上?上回你外甥女不是说要加名字吗,我都说了,全家都写上,一家人嘛,活着挤不进一套房,死了挤一个陵园,也算团圆。
弟弟捏着那张单子,看了很久。她不知道弟弟看没看懂,上面就名字、位置、编号,几行字而已。
弟弟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牛奶留下了。
后来她妈那边的反应,她是从妹妹一条微信里知道的。妹妹发来一大段话,中心意思是责怪她,说你不该那么跟妈说,妈这两天吃不下饭。还说,姐你既然都安排了,你的意思是不是那些东西以后怎么分,你心里得有个数,别到时候让外人捡便宜。
外人。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妹妹嘴里那个外人,指的是谁?她没有再婚,没有养孩子,没有亲近到可以托付的朋友吗?她有老周。老周算外人吗。老周给她带过饭,陪她做过化疗,在她吐得昏天黑地的时候帮她拍过背。老周算外人,那家里人算什么?
她没回这条微信。回什么呢。她发现一个很冷的事实:一个人临到生命最后,最先把你归到外人堆里的,往往是写着同一个姓的那些人。因为外人对你好,是情分,不图回报,家里人对你好,默认是有对价的,这个对价就是你身后那点东西。你不给,你的好就成了欠账。
这个话她跟老周说过一次。老周躺在病床上,戴着毛线帽,听完说了句,也不全是。老周说,我儿媳妇前天给我熬了汤,我那个房贷还有十年,她比谁都盼我多活两年。你说她图什么?图我活着。这也是图。图和情分,有时候长一个模样,分不出来。
李姐承认老周说得对。分不出来。她这辈子就没分出来过。她前夫对她好过,是真心的好,儿子没了之后那种好变成了两个人互相踩着对方疼。她妹妹对她好过,借钱是真借,还的时候那份别扭也是真别扭。她妈对她好过,一口饭一件衣裳拉扯大,也是真心实意盼她好的,只是这份好到了分东西的关口,会自动换一副面孔。
好和算计长在同一个人身上,这大概是常态。她以前不认这个,觉得人要么好要么坏,分得清。病了以后认了。认了以后反而松快了些,不用再花力气分辨。
买墓位那天,她在山坡上站了很久。接待的人陪着她,后来也不说话了,就陪她站着。
她说,我这些年一直想不通一件事。我儿子走的时候,我给他买的位子,我天天去看。现在轮到我自己了,我一个来看我位子的人都没有,就我一个人看我自己。你说这是不是挺有讲究的,生前什么样,死后还什么样。
接待的人说,您别这么说,家里人忙。
她说,忙。对,忙。
她后来又去过一次那个山坡。是领那种刻字的确认单,双穴的另一格,她原本想留给她妈她爸。她妈还活着,她爸走了多年了,她爸的骨灰一直寄存在殡仪馆,就为了等一个家族墓。她原本的打算是,把她爸迁过来,她妈百年之后也过来,一家人挨着。
那天她改主意了。
她在确认单上把那一格空着了。工作人员问,这格怎么处理,她想了想,说,先空着。工作人员说,空着以后也可以再定的,您别担心。她说不是担心,就是空着。
她说,我爸在殡仪馆挺好,那儿的柜子是朝南的。
这话是假的。殡仪馆的寄存柜哪有朝向。她就是不想一家挨着了。她算了笔账,不是钱账,是情账。这一辈子,她付出过的,收回来几成?她伺候她妈伺候了这些年,轮班、垫钱、夜里陪床,她妈转头为半个墓位大的事,一天之内调兵遣将。这笔账不用细算,粗粗一过就明了。
空着的那一格,她后来跟老周说过用途。她说,留给愿意来看我的人。老周说,那我得预定。两个人在病房里笑,笑完都哭了,哭得直不起腰,护士进来以为出事了。
老周比她先走。走之前的最后一段日子,老周已经说不了整话了,但脑子清楚。老周用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给她:别学我把东西都分光,人得留一手,手里有东西,床前才有人。
她捏着那张纸想了很久。这话跟老周自己一贯的做法是反的。老周分光了,儿女打卡似的探视,但好歹人来。她留着一手呢?她留了一辈子,病床前还是她自己。可见这话也不全对。手里有东西,来的人是冲着东西;手里没东西,人都不来。两种都有代价,选哪个都是亏,区别只是亏在哪一头。
她现在觉得,那个墓位空着的一格,可能就是她的留一手。谁对她好到最后,那一格就是谁的。不是给伴侣的,不是给家人的,是给那个最后还愿意来的人的。这个规则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说了就变味了,就变成悬赏了,她不想让最后这点念想也沾上交换的味道。
她妈那边,最近又有了动静。她妈托妹妹带话,说妈想她了,让她回家吃饭。她知道这是什么。人在不确定一件东西归属的时候,会用饭桌确认关系。她小时候她妈也是这样,打完她,晚上多给她卧一个蛋。这一招五十八年了没变过。
她去了。拎着水果,坐了一下午。她妈高兴,拉着她的手说了很多话,说她小时候的事,说走了 decades 的她爸,说到最后,她妈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闺女,妈那天是不是说错话了。
她妈的眼睛那时候是清的。真的清,不糊涂的那种清。
她说,妈,没有。你没说错。你就是心疼我,想跟我住得近点。
她妈点点头,说,对,就是想近点。
她坐在那,握着她妈的手。这只手拉扯过她,扇过她,替她签过离婚协议的见证,现在皮松了,骨头一节一节的硌手。她想,她妈要的近,和妹妹要的名字,和弟弟要的数,是不是同一种东西?都是近,都是抓住,都是怕这个人走了以后,自己落在外头。她们全家最怕的就是落在外头。她爸的骨灰在殡仪馆,那是她妈这些年最过不去的一件事,一家人必须齐,齐了才安全。
从这个角度想,她那天说全家名字都写上,可能是这些年她说过的最狠也最准的一句话。她太知道这一家人了。齐,是他们家的命门。她说写全家名字,等于说,行,我死了也带着你们,一个都跑不了。这话听着是大度,实际是赌气,赌气里头又藏着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她巴不得他们真的都写上。躺在那片朝南的山坡上,底下是河,身边是一格一格的家人,吵架的、算计的、惦记的、糊涂的,全在。那画面荒诞,可细想想,又有点暖。人到最后,身边能围着的,也就这些人了。哪怕是奔着遗产来的,哪怕是误会了一场来的。
那顿饭她吃了很多。她妈一直给她夹菜,妹妹在旁边看着,欲言又止了好几回,最后什么也没说。弟弟没来,说加班。她妈嘟囔了一句,他哪有那么多班。
回家路上,天擦黑了。她在公交站等车,翻手机,看到自己那条朋友圈还在,底下那些赞还在,同事的、老邻居的、还有几个多年不联系的老同学,都点了赞,都以为是房子。她妈也点了赞。
她没改那条朋友圈。就让它那样吧。从某个角度说,她妈没认错。她确实置办了个家产,一次性付款,永久的,朝南,带山景水景,物业费全免。全家抢着要加名字的东西。
车来了。她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包里那张确认单还在,双穴,一格是她,一格空着。她把手放在包上,隔着布摸那张纸的边角。
明天还有个化疗。挂号是下午的,她得早起,先把粥泡上。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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