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家一个月挣了10万。
我在他们家住了七天。
我开了眼。
我叫赵德柱,今年六十三,河南周口人。种了一辈子地。
我有个表弟,叫刘建军,在上海。他是我妈那边的亲戚。他爸跟我妈是堂兄妹。论起来,他是我表弟。他比我小五岁。
他年轻时候去了上海。三十多年了。他在上海安了家。娶了老婆。生了孩子。买了房子。我跟他几十年没见。上次见,还是他爸去世那年。他回来奔丧。我们在丧事上说了几句话。他说:“哥,来上海玩。”我说:“好。”说了就说了。没当真。
今年秋天,收完玉米,我闲着。我给他打了个电话。我说:“建军,我去上海看看你。”他说:“来。”我说:“方便不?”他说:“方便。”我说:“我住几天?”他说:“住多久都行。”
我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硬座。我舍不得买卧铺。我到了上海。他来接我。他开着车。车是黑的。亮。我认不得是啥牌子。我坐上去。软。他说:“哥,累了吧?”我说:“不累。”他说:“家里都好吧?”我说:“好。”他说:“嫂子呢?”我说:“走了五年了。”他不说话了。
他把我带到他家。楼高。我数了数。三十多层。他住十八层。电梯快。我耳朵嗡嗡响。他开了门。屋里亮。大。我站在门口。我不知道往哪儿走。他说:“进来。换鞋。”我换了鞋。他老婆出来了。姓陈。叫陈丽。四十多岁。她笑着说:“大哥来了。”我说:“来了。”她说:“坐。”我坐了。沙发软。我一坐就陷进去。
他们家有一个儿子。叫刘洋。十五岁。上初中。他从屋里出来。看了我一眼。他说:“大伯。”我说:“嗯。”他回屋了。关了门。
我坐在沙发上。我看了看。客厅大。电视大。沙发大。茶几大。灯大。我坐在那儿。我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我搁在膝盖上。
表弟媳端了杯水。她说:“大哥喝水。”我说:“谢谢。”我喝了。水是温的。杯子是玻璃的。亮。
表弟说:“哥,你住那间屋。我收拾好了。”我说:“好。”我站起来。我拎着包。他带我去了。屋不大。一张床。一个柜子。一个窗户。窗外是楼。高。亮。我放下包。我坐在床上。床软。我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我走出去。
那天晚上,他们请我吃饭。
去的饭店。不大。但干净。表弟点菜。他点了六个。我说:“够了。”他说:“不够再点。”我说:“够了。”他点了。菜上来了。有鱼。有肉。有虾。有青菜。有汤。有主食。我吃了。好吃。我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饭,表弟买单。他掏了手机。他扫了一下。他说:“走吧。”我跟他走出来。我问他:“多少钱?”他说:“没多少。”我说:“没多少是多少?”他说:“八百多。”我愣了。我说:“多少?”他说:“八百多。”我说:“一顿饭八百多?”他说:“嗯。”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他说:“没多少。”我说:“没多少是多少?”他笑了。他说:“够花。”
我不问了。
第二天,表弟去上班。
他早上七点走。他老婆也走。刘洋也走。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坐在沙发上。我看了看。我站起来。我走了走。我走到厨房。厨房大。冰箱大。我打开冰箱。里面满的。有菜。有肉。有水果。有饮料。有牛奶。有鸡蛋。我关上。我走到阳台。阳台大。有花。有草。有椅子。有桌子。我坐在椅子上。我看着外面。楼。到处都是楼。高。亮。我看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我回了屋。
中午,他们没回来。我一个人。我找了找。冰箱里有剩饭。我热了热。我吃了。我吃了半碗。我吃不下去。我坐在沙发上。我看着电视。电视大。我开了。里面在唱歌。我听不懂。我关了。我坐在那儿。我坐了一下午。
晚上,他们回来了。
表弟媳做饭。她在厨房忙。我坐在沙发上。表弟坐在旁边。他说:“哥,今天干啥了?”我说:“没干啥。”他说:“出去转了没?”我说:“没转。”他说:“你出去转转。上海大。好看。”我说:“我不认路。”他说:“你手机导航。”我说:“我不会。”他笑了。他说:“我教你。”他教我。我学了。我学不会。他说:“算了。明天我带你出去。”
饭好了。我们吃饭。四菜一汤。有荤有素。我吃了两碗。吃完。表弟媳洗碗。表弟看电视。刘洋回屋了。我坐在沙发上。我坐了一会儿。我说:“我睡了。”表弟说:“这么早?”我说:“累了。”他说:“那你睡。”
我回了屋。我躺在床上。我睡不着。我听着外面。电视响。说话声。水声。脚步声。我听着。我听了一会儿。我睡着了。
第三天,表弟带我出去了。
他带我去了外滩。看了东方明珠。看了黄浦江。看了南京路。人多。到处都是人。我跟着他。他走快。我走慢。他等我。他说:“哥,你走快点。”我说:“我腿疼。”他慢了。他带我去了城隍庙。去了豫园。他给我讲。这是啥。那是啥。我听着。我点头。我不懂。但我听。
中午,我们在外面吃的。他点了四个菜。我说:“够了。”他说:“不够再点。”我说:“够了。”他点了。菜上来了。我吃了。好吃。我吃了两碗米饭。
吃完,他买单。他掏了手机。他扫了一下。他说:“走吧。”我问他:“多少钱?”他说:“没多少。”我说:“没多少是多少?”他说:“三百多。”我说:“三百多?”他说:“嗯。”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他说:“没多少。”我说:“没多少是多少?”他笑了。他说:“够花。”
我不问了。
第四天,表弟媳带我出去了。
她带我去了商场。商场大。亮。她带我进了一家店。衣服。她挑了一件。她说:“大哥,你试试。”我说:“不试。”她说:“试试。”我说:“不试。”她说:“试试嘛。”我试了。合身。她说:“好看。”我说:“多少钱?”她说:“没多少。”我说:“没多少是多少?”她说:“八百。”我说:“多少?”她说:“八百。”我说:“太贵了。”她说:“不贵。”我说:“不贵?”她说:“不贵。”她买了。她给我买了。我说:“不要。”她说:“买了。”我说:“退了吧。”她说:“不退。”我说:“我穿不惯。”她说:“穿穿就惯了。”
我穿了。我穿着那件衣服。八百块的衣服。我穿在身上。我走在商场里。我不自在。我觉得我像个城里人。但我不是。我是种地的。我种一亩地。收三百斤麦子。一斤卖一块二。三百六十块。八百块。两亩多地。我穿在身上。
第五天,刘洋跟我说话了。
他放学回来。他坐在沙发上。他玩手机。我坐在旁边。我看着他。他看了我一眼。他说:“大伯,你种地的?”我说:“嗯。”他说:“种啥?”我说:“麦子。玉米。菜。”他说:“累不?”我说:“累。”他说:“一年挣多少?”我说:“没多少。”他说:“没多少是多少?”我说:“够花。”他笑了。他说:“你跟我爸一样。”我说:“咋了?”他说:“啥都不说。”
他低头玩手机。我看着他。我说:“你一个月花多少?”他说:“没多少。”我说:“没多少是多少?”他说:“够花。”我说:“你爸一个月挣多少?”他说:“没多少。”我说:“没多少是多少?”他说:“够花。”我说:“你也不知道?”他说:“知道。不说。”我说:“为啥不说?”他说:“说了你也不信。”我说:“你说。”他说:“十万。”我愣了。我说:“多少?”他说:“十万。”我说:“一个月?”他说:“一个月。”我说:“你爸一个人?”他说:“我爸。我妈。加起来。”我说:“一个月挣十万?”他说:“嗯。”我说:“干啥的?”他说:“我爸在金融公司。我妈在互联网公司。”我说:“啥公司?”他说:“说了你也不知道。”我说:“你说。”他说:“你不懂。”我说:“你说。”他说:“算了。你不懂。”
他低头玩手机。我坐在那儿。我算了算。十万。一个月。一年。一百二十万。我种一辈子地。六亩。一年挣两万。十年二十万。五十年一百万。他们一家。一个月十万。一年一百二十万。我种一辈子。六十年。一百二十万。
我坐在那儿。我看了看这间屋。大。亮。沙发大。电视大。灯大。我看了看我身上的衣服。八百块。我看了看刘洋。他穿着校服。他玩手机。手机是啥牌子我不认得。但我知道不便宜。
我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我回了屋。我坐在床上。我看着窗外。楼。高。亮。我看了很久。
第六天,表弟媳跟我说了话。
她坐在沙发上。我坐在旁边。她说:“大哥,你在这儿住得惯不?”我说:“惯。”她说:“你别客气。想吃啥跟我说。”我说:“好。”她说:“你一个人在家咋样?”我说:“挺好。”她说:“嫂子走了几年了?”我说:“五年。”她说:“你没找个伴?”我说:“没找。”她说:“为啥不找?”我说:“找不着。”她说:“咋找不着?”我说:“没人愿意。”她说:“咋没人愿意?”我说:“我穷。”她说:“你不穷。你有地。”我说:“地不值钱。”她说:“地咋不值钱?”我说:“一亩地一年挣几百块。六亩地。几千块。加退休金。一万多。够吃。不够找伴。”她不说话了。
她坐了一会儿。她说:“大哥,你在这儿多住几天。”我说:“不住了。”她说:“为啥?”我说:“够了。”她说:“啥够了?”我说:“看看就够了。”她说:“你不多看看?”我说:“上海好。但不是我的。”她说:“你这话说的。”我说:“我说的是实话。”
她看着我。她张了张嘴。她没说出话。
第七天,我走了。
表弟送我。他开着车。他把我送到火车站。他给我买了一张票。卧铺。我说:“硬座就行。”他说:“卧铺。”我说:“硬座。”他说:“卧铺。”他买了。他把票给我。他说:“哥,你下次再来。”我说:“不来了。”他说:“为啥?”我说:“来一趟就够了。”他说:“你不多来几趟?”我说:“家好。”他说:“家好?”我说:“家好。”
他看着我。他张了张嘴。他没说出话。
我上了火车。我找到铺。我躺下。我看着窗外。上海远了。楼矮了。田多了。我闭上眼睛。
我想起表弟家。大。亮。沙发大。电视大。灯大。我想起那顿饭。八百多。我想起那件衣服。八百块。我想起刘洋说的。十万。一个月。十万。我想起我种一辈子地。六亩。一年两万。六十年。一百二十万。他们一家。一个月十万。一年一百二十万。
我想起表弟媳说。你多住几天。我说。够了。看看就够了。
我想起表弟说。你下次再来。我说。不来了。来一趟就够了。
我想起我说。家好。
我睁开眼。我坐起来。我从包里拿出糌粑。哦不。我拿的是馍。我老伴以前给我蒸的馍。我带了几个。我拿出来。我咬了一口。硬了。我嚼。我咽。
我到家了。
我开了门。屋里冷。锅是凉的。我生了火。烧了壶水。我坐在灶台前。我看着火。火烧得很旺。我看了很久。
我拿起手机。我给表弟打了个电话。他接了。他说:“哥,到了?”我说:“到了。”他说:“路上好吧?”我说:“好。”他说:“你好好歇着。”我说:“嗯。”他说:“哥——”我说:“嗯。”他说:“你咋不多住几天?”我说:“够了。”他说:“啥够了?”我说:“看看就够了。”他说:“你这话说的。”我说:“我说的是实话。”他说:“哥——”我说:“嗯。”他说:“你下次再来。”我说:“不来了。”他说:“为啥?”我说:“家好。”他说:“家好?”我说:“家好。”
他挂了。
我坐在灶台前。我看着火。火烧得很旺。我看了很久。
我种了一辈子地。六亩。一年两万。六十年。一百二十万。他们一家。一个月十万。一年一百二十万。
我种一辈子地。他们干一个月。
我想起表弟媳说。你一个人在家咋样?我说。挺好。她说。你没找个伴?我说。没找。她说。为啥不找?我说。找不着。她说。咋找不着?我说。没人愿意。她说。咋没人愿意?我说。我穷。她说。你不穷。你有地。我说。地不值钱。
我种一辈子地。他们干一个月。
我坐在灶台前。我看着火。我笑了。我哭了。我笑了又哭了。
我站起来。我走进屋。我打开柜子。我拿出那件衣服。八百块的衣服。我看了看。我摸了摸。我穿上。我站在镜子前。我看着。我穿着八百块的衣服。我站在镜子前。我看了一会儿。我脱了。我叠好。我放回柜子。
我走出来。我坐在灶台前。我看着火。火烧得很旺。我看了很久。
我拿起手机。我给表弟发了条短信。我说:“建军。那件衣服。我穿了。好看。谢谢你。”
他回了。他说:“哥。你穿着。别脱。”
我说:“嗯。”
我坐在灶台前。我看着火。火烧得很旺。我看了很久。
我在上海亲戚家住了一周。真是开了眼。
他们一家一个月就挣了10万。
我种一辈子地。
他们干一个月。
我开了眼。
但我回家了。
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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