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化新境 大义显温情——观北京京剧院复排《三关宴》有感

2026年10月2日晚，北京京剧院青年老旦名家翟墨领衔主演的《三关宴》，携四十三年的时光沉淀，重返京城戏曲舞台。1983年，这出由吴祖光先生据上党梆子《三关排宴》改编的京剧，正是赵葆秀老师崭露锋芒、奠定声名的扛鼎之作。时隔四十余载，在各方的大力支持下，这出尘封已久的老旦重头大戏，终于以全新面貌重回舞台

翟墨饰佘太君 路洁饰萧太后

这不是一次简单的复刻旧本，而是尊重原作根基、贴合当代审美、深挖人性温度的创造性转化。它牢牢守住杨家故事里不可动摇的家国大义，又为每一位舞台人物留出了充足的人性空间；加之翟墨与一众青年演员精诚出色的演绎，让我们真切看见：传统老戏的传承，从来不是僵化的复制，而是让经典在时代语境之中，重新活过来、亮起来、传下去。

从《三关排宴》到《三关宴》，一部老旦大戏的前世今生

京剧《三关宴》，根脉源自山西上党梆子传统名剧《三关排宴》。杨家将题材，历来是戏曲最为钟爱的母题。《四郎探母》重在描摹人情、思念与骨肉团圆；而《三关排宴》，恰是它的另一面，当杨延辉十五年辽邦驸马的身份于筵前揭开，当家国忠义与个人私情迎面相撞，佘太君当何以自处？杨家世代坚守的门风又该如何安放？这是一个尖锐沉重、并无轻巧答案的命题。上党梆子原作风格刚烈凌厉，每每观之，总令人心头如压重石。

1983年，吴祖光先生以大家手笔，将其改编为京剧《三关宴》。他并未简单移植情节，而是着力深化人物内心波澜；刘景毅先生统筹舞台格局；尤为关键的是，李金泉、孙殿国两位先生操刀的唱腔设计，为全剧的成功筑牢了根基。李派老旦之长，正在于以声腔塑造厚重复杂、绝不扁平的老年女性形象。它不刻意追求一味的高亮冲劲，而于老旦传统板式之内，注入大量迂回刚健、沉稳细腻、顿挫有度的行腔，令佘太君不再只是一尊“忠义”符号，而是一位兼具将帅风骨、又怀慈母柔肠的血肉之人。

当年首演，青年赵葆秀担纲主演。她深得李金泉先生真传，唱做并重，将佘太君的威严、悲愤、痛惜与挣扎，一层层铺展于舞台之上。演出轰动京城，业内公认，这是一出以佘太君为绝对核心、行当齐全、冲突饱满、声腔体系完整的大戏，为老旦行当增添了一部扛鼎之作。

令人惋惜的是，此后多年，此剧鲜有完整搬演。一则旧版结局刚烈至极，戏剧冲击力虽强，人性回旋空间有限；二则全剧对老旦主演功力要求极高，唱、念、表、神缺一不可，能够扛起这份分量的演员寥寥无几。久而久之，它更多留存于老戏迷的口耳相传与录音资料之中，成了一出“传说中的名剧”。

赵葆秀老师虽已退休，对老旦艺术的求索却从未停歇。她多年来最大的心愿，便是把恩师李金泉、剧作家吴祖光先生留下的这份艺术心血，交到青年一代手中，也是她的期许。翟墨看的第一出京剧、第一出老旦戏，就是赵葆秀1986年主演的《三关宴》。虽已有四十载，但她对这部戏的印象尤为深刻，也一直在创造机会，希望能将这部戏重新搬上舞台。令人欣慰的是，2024年，在北京京剧院领导的大力支持下，复排《三关宴》正式列入挖掘整理经典剧目的工作计划，开启了这部大戏的焕彩新生之旅。在复排剧目的整理中，力邀著名剧作家崔伟先生执笔，同时得到了吴祖光先生子女吴欢、吴刚和吴霜的积极配合与帮助。此次剧本的整理绝非推翻旧本，而是在尊重原作的前提下，理顺叙事逻辑、丰满人物层次、调和表达分寸。让当代观众既能读懂其中大义，又能共情内里人情，使剧目获得长久传承的生命力。复排版《三关宴》于今年4月12日首演于吉祥大戏院，此次的再度成功上演，正是这份长久坚守结出的丰硕果实。

大义不折，人性有温——新版剧本最可贵的突破

许多戏迷观后共同的感受是，改得妥帖，看得通透，既存大义，又见人情。叙事顺了，人物活了，精神内核反而更加坚实。

老版之中，桃花公主以刚烈自尽收场，杨四郎最终以死偿还失节之过。这种处理戏剧张力极强，立场鲜明，是那个年代极具代表性的表达。而本次复排，在坚守家国大义底线不动摇的前提下，充分考量当代观众的欣赏习惯，做出了极有分寸的调整。桃花公主并未自尽，决意随同杨四郎回转南朝；筵席之后，佘太君义正辞严，历数杨家世代忠烈，一桩桩道明杨家的立身之本；杨延辉自知罪孽深重、无颜苟活，意欲当场尽节，被八贤王及时拦下；最终落点，是将杨四郎押回南朝，听候宋王发落。

不少观众初闻改动，难免心生疑虑，是否软化了立场、冲淡了忠义？然而完整观后方才释然，大义分毫未折，只是多了一层人性的深度。佘太君的家国情怀，从来不是不问缘由、一味严苛的冷酷。她的大义，根植于杨家满门血染沙场的过往，根植于满门忠烈，胸怀家国大义的信念。她斥责四郎，不是恨这个儿子，而是痛惜杨家世代忠名蒙尘，痛惜十五年苟活背后，那份对于家国、良心与亲人的亏欠。新版新加的佘太君接纳桃花公主的唱段，堪称神来之笔。在佘太君的眼中，桃花并不只是一位“辽邦公主”，更看见一个真心相待四郎、抚育杨家后代、本性善良纯真的女子。让观众深切感受到，佘太君既有杨家主母、三军元帅的原则立场，亦有母亲的体恤慈悲。家国大义与慈母情怀，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取舍，而是共存于同一灵魂之中。

杨四郎的结局同样耐人寻味。不让他当场一死，不等于赦免其过错。有时，一死反而是最轻易的解脱，而押回南朝、听候君王公论，恰恰将是非评判交还法度与人心，使人物的愧疚、羞耻与迷茫得以充分舒展。他并未被简单“洗白”，而是背负沉重过往，走向一条必须承担后果、前途未卜的道路。

桃花公主的生还与随行，则令这个形象跳出了“烈女”符号。她的纯真、重情、敢于抉择，让宋辽之间不再只有仇恨对立，多了一层普通人之间的人情纽带。宋辽议和本就是全剧的时代底色，和平从来不是凭空而来，恰恰建立在明辨是非、又保有善意的基础之上。

新版《三关宴》最可贵之处，正在于真正做到了守正创新。守住的，是杨家将忠烈精神之根；创新的，是表达方式与人性空间。它不再依靠极端结局证明立场，而是让大义从人物内心自然生长，因而更加可信、更有力量，也更易为当代观众所理解、接纳与共鸣。现场潮水般的掌声已然说明：观众需要的，从来不是把人物粗暴划分为好坏，而是看见有血有肉、有挣扎、有坚守、有温度的中国人的精神品格。

主演翟墨展李派风骨，于细微处见佘太君之魂

一出以老旦为核心的大戏能不能立得住，关键便在主演。翟墨，是北京京剧院挑大梁的老旦名家，多年来在舞台上塑造了一个又一个鲜活扎实的艺术形象；而这一次的佘太君，堪称她艺术道路上一座极具代表性的高峰。

整场演出，翟墨给人的第一印象便是沉稳大气、端庄有度。佘太君是杨家的定海神针，是三关议和的中方代表，是历经无数丧子之痛、见过大风大浪的老人，表演不可轻飘、不可过火、不可一味炫嗓。翟墨的台步、站姿、眼神，无不拿捏的恰到好处。有威仪而不傲慢，有悲愤而不轻浮，有慈爱而不软弱。她不是在扮演一个“英雄”，而是呈现一位老人内心层层叠叠的心澜起伏。最见功力的是她对人物内心细微变化的把握，筵前，她是从容持重、顾全大局的长者；认出四郎那一刻，震惊、心寒、难以置信，情绪缓缓收紧，不骤然爆发，张力十足；面对桃花公主的恳切无辜，眼神又悄然柔和，流露慈母般的疼惜；训子一场，义正辞严、字字千钧，悲愤喷薄而出；终场之时，立场坚定、是非分明，眼底却藏无尽酸楚。这条情绪曲线，翟墨走得完整自然，毫无断裂之感。

翟墨的唱功更是本场演出最大的亮点。翟墨宗李派，深得赵葆秀老师真传，又具备鲜明的个人艺术风貌。她嗓音宽厚圆润、底色沉实、爆发力充沛，却从不以蛮力嘶吼取胜；韵味醇厚、行腔流畅、吐字清晰，可谓字字珠玑、声声入耳，每一字每一腔，不仅送到观众耳中，更直抵人心。李派老旦最珍贵的特质，便是“以情行腔”，唱腔为人物服务，而非人物迁就唱腔。无论是大开大合、慷慨激昂的成套二黄，还是新增的、与桃花公主之间婉转深情的唱段，她都处理得层次分明。高音不炸，低音不飘；强处有骨，弱处有魂。她既充分展现李派声腔雄浑深沉、顿挫有力的魅力，又融入多年舞台实践打磨而成的个人特质。那份从容、那份细腻、那份不疾不徐却直抵人心的感染力，令全场观众为之动容。

群像生辉，行当齐整，各见光彩

一台好戏，从来不能只靠主角一枝独秀。本次复排的成功，同样有赖于北京京剧院一众优秀青年演员的合力托举，人人立得住，个个有性格。

路洁饰演的萧太后，广受戏迷称道。作为青年梅派传人的佼佼者，她没有将萧太后演成脸谱化的“反派首领”，而是抓住人物的身份气度与内心的复杂层次。梅派表演贵在端庄、含蓄、传神。路洁塑造的萧太后，兼具君主之威严、慈母之疼爱、战败议和的不甘，以及认清局势后的克制隐忍。她与“佘太君”的对手戏旗鼓相当、格外亮眼。

翟墨饰佘太君 裘识饰杨延辉

裘识饰演的杨延辉，同样可圈可点。杨四郎是全剧最矛盾痛苦的人物。他并非恶人，却身负过错；他思念故土，又难舍妻儿；他心存侥幸，又时时被愧疚缠绕。裘识唱念功底扎实，尤为难得的是人物的层次感，筵前的忐忑不安，身份揭穿后的慌乱羞愧，被佘太君历数忠烈时的无地自容，意欲尽节时的心灰意冷，及至被拦下后走向待罪之路的沉重茫然，均演绎得层次分明、鲜活灵动。

索明芳饰演的桃花公主，同样颇有亮色。索明芳是优秀的荀派传人，荀派之长，正是善于塑造天真热烈、性格鲜活的女性形象。她的桃花公主纯真可爱、毫不矫饰，身段灵动自然，眼神明亮，唱念甜润真挚，将那份赤诚、善良与勇敢表现得恰到好处，充分发挥荀派表演特长，格外惹人喜爱。

翟墨饰佘太君 索明芳饰桃花公主 路洁饰萧太后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该剧的音乐整理、琴师左旭。作为新一代京剧琴师的佼佼者，左旭的琴艺精湛，功底深厚，弓法稳健干净，托腔保调严丝合缝，以琴带情，为演员的出色演唱增添光彩。

《三关宴》为老旦行当再添可传之戏

回望整场演出，这次复排的意义，早已超越一场舞台呈现本身。

长期以来，老旦行当有一个现实困境，便是常演剧目相对有限。真正整本大戏、以老旦为绝对核心、冲突强烈、声腔体系完整、人物厚重深刻，又适合不同年龄段演员打磨的剧目屈指可数。此番经过严谨整理、理顺逻辑、丰满人性、打磨唱腔之后的新版《三关宴》，为老旦行当增添了一出有分量、易于传承的优秀保留剧目。

它的传承价值，可分为三重：其一，声腔上可传，它保留了李金泉—赵葆秀这条脉络完整的李派声腔骨架，板式丰富、难度循序渐进。既考验演员功力，又能让不同水平的演员从中找到打磨路径。其二，人物上可挖，佘太君不再是单一标签，内心情感丰富、层次繁多。每一位演员，都能演出属于自己的理解。其三，精神上可续，它宣讲家国大义，却不排斥人情；它尊重传统，又能够与当代观众对话。唯有这样的剧目，才能一代一代演下去，而不会仅仅成为“某一位名家的专属戏”。

愿这出重获新生的《三关宴》，能够长久驻留京剧舞台，代代相传，让更多演员得以磨砺，让更多观众看见杨家将的忠义精神、李派老旦的艺术魅力，为传承经典、赓续艺脉，留下一份宝贵的艺术财富。

文/李红根（中国教育电视台科教思政中心主任、主任编辑）

摄影/傅帅 董俊杰 杜慧婷 袁欣

编辑/刘忠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