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活色生香》的中女过于时尚靓丽了吗？

国庆档电影中的《活色生香》值得一看，该片讲述上海老年女性的婚恋故事，由闫妮、叶童、倪虹洁等领衔主演，被称为银发版《爱情神话》。

这部电影在豆瓣还没有评分，但从影评百余篇、短评五千多条来看，公众热度是有的。明星演技精湛，情节轻松活泼，是该片的加分项，但最大看点则是挑战了一个较新的艺术领域，让一贯被边缘化的中老年女性成为大银幕上的主角。

电影《活色生香》海报

片中女性虽然不再青春靓丽，且不断遭遇挫折，但她们敢于面对，彼此扶持，把日子过得“活色生香”，在一定程度上挑战了传统家庭中“婆婆妈妈”的老年女性形象。

电影以“银发”为宣传语，但三位女主角看上去只有四五十岁，其中年龄稍大的蒋芳芳，其饰演者叶童也才63岁，容貌身形的绰约多姿与时尚装扮，使得她们的形象与年轻人相去不远。随着现代人寿命的延长，“老年”的定义正在改变，很多发达国家中65岁才算老年人，在具有国际大都市之称的上海，这三姐妹当然可说只是中年人了。

无独有偶，2026开年热映的“银发恋综”《日落时分说爱你》，嘉宾年龄均在47—53岁之间，形象良好、身材健美、衣着入时，符合年轻人的审美观。

叶童 饰 蒋芳芳

在观看时，这不免会让人产生疑问，这种中老年女性对“美”的追求到底是心态年轻化的体现，还是仍在被迫服美役？

显然，老年女性处于一种被遮蔽的状态，在媒体上她们正被更年轻、更美丽时尚的女性所代表。通过这种方式，老年女性获得了更多可见度，但同时也加深了社会对女性的容貌歧视与年龄歧视。

在普通人可参与的自媒体上，这类现象依然存在，因为个体需要通过竞争才能被更多人看到，乃至被平台推荐、成为“网红”。有海外研究指出，Instagram上四五十岁女性的主流形象是健康、健美、时髦、独立自足、快乐的中年母亲，这符合后女性主义强调个人责任的立场（衰老问题要靠个人努力去解决），但有强化身体规训的嫌疑。

不过，把衰老女性的身体放到社交媒体上公开展示，这件事本身就已挑战了文化惯例，存在某种抵抗的潜能[1]。而国内一个对抖音平台的研究也显示，老龄女性媒介形象类型主要有时尚优雅、睿智聪慧、勤劳贤惠、搞笑幽默。在短视频的赋权下，抖音一定程度上改变了社会对老龄女性的刻板印象，但同时也反映出男性、青年人和资本对老龄女性的凝视和控制，存在娱乐化、精英化、虚假化和同质化等问题。[2]

闫妮 饰 韩宝梅

在网上观影讨论中，有观众提出疑问，为何三个女主角中重心在韩宝梅，其他两位貌似是配角？

这要从导演兼编剧罗冬说起，他拍过一部电影《梅的白天和黑夜》，讲述年逾七旬上海老阿姨玉梅的日常生活，由陈玉梅自己本色出演，罗冬凭借此片获得25届上海国际电影节金爵奖亚洲新人单元最佳导演奖。

如果看过这部电影，就会发现《活色生香》中的不少素材来自该片，如人民公园和宜家的老年相亲、租房中介小哥带爬楼等。

区别大概是玉梅住郊区，每天拉着小推车到城里社交，相亲男有的连10元茶室费都要省，而宝梅住中心城区，交往多位中上层男士，那个她最初看不上的电工斌斌也做过大工程、给明星打过工，姐妹淘有生意人蒋芳芳、中产精英梁美心……

也就是说，宝梅的生活场景与《爱情神话》更接近，这种设置可能是为了迎合（年轻）观众？然而，从《梅的白天与黑夜》的获奖、在放映时引起热议来看，也许我们并不需要重塑一个更时尚、生活更小资的“梅”阿姨，也可以被观众接纳呢？

当然，韩宝梅的故事可能参照了多个上海阿姨，比如电视剧《我的前半生》中罗子君的妈妈薛甄珠——这位上海阿姨平时热衷于跳舞社交，由此认识了家境富裕的崔宝剑，两人甜蜜同居，因遭到崔宝剑儿子的反对，被迫搬走。后来崔宝剑中风瘫痪，薛甄珠多方打听找到医院去探视……这些剧情与韩宝梅的经历有相似之处。

《活色生香》剧照

此外，三姐妹一身黑衣打扮、去医院联手抢出宝梅男友帮她圆梦那一节，也不禁让人想到《霹雳娇娃》中三位女特工一起执行任务的经典桥段。这种多方借鉴、杂取糅合后的情节设置，好的情况是可以产生互文效用，推进观众对人物的理解，或者能以一种戏仿的方式来增加笑点，但运用不当也可能让一些观众感觉电影“有点悬浮，笑点有点尬”。

这部影片还有一个需要特别提及的地方，三位女主角分别处于失婚、丧偶、年下恋、无或少子女来往的状态，这与大多数中老年妇女以家庭为核心的生活状态有较大差异。

她们相对自由和独立，从而可以去探索不以传统家庭为范式的亲密关系/亲子关系/代际关系，这对个体而言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她们的亲密关系不再以婚姻、浪漫爱为目的，更多是一种陪伴、接纳与互惠，这与当下一些年轻人的选择（如不恋爱、找搭子）不谋而合。她们的实践是渐进式的、小心翼翼的，同时也是大胆和勇敢的，这不只是大银幕上的演绎，也是真实可见的生活。

倪虹洁 饰 梁美心

在一篇探讨老年女性的“性”的论文中，对受访者有这样的表述：“她们都不是传统婚姻观中的理想女性，前者……小心翼翼地在婚外探索情欲和性欲的空间，后者……不愿将稳定的伴侣关系推进成夫妻关系。她们都是在亲密关系的流动中，逐步调整婚、性、情的位置”[3]。老年女性在这方面的主观能动性和实操能力由此可见一斑，艺术来源于生活在这里也成立。

在文字未出现或未普及的社会，老年女性曾是智慧的象征，但在漫长的父权社会中，其重要性逐渐消失了。尽管在传统家庭内部她们保有一定的权威，但在公共空间和公共事务中一直处于严重失语的状态。

随着老龄化社会的到来，老年妇女重新进入人们的视野，她们积极应对生活变动的宝贵经验，正逐渐被社会所承认。2022年联合国国际老年人日的庆祝活动就重点关注老年妇女的韧性及贡献，重视老年妇女在整个生命历程中利用自身资源应对逆境的能力和过程，以重新定位老年妇女[4]。

电影《活色生香》聚焦中老年女性的日常生活，展现她们对哀乐人生的积极态度，也是一种对老年女性的重新定位。从这个角度来看，虽然影片存在一些瑕疵和不足，仍是一次值得肯定的艺术探索。

《活色生香》宣发海报

[1] Tiidenberg, K. (2018). Visibly ageing femininities: women’s visual discourses of being over-40 and over-50 on Instagram. Feminist Media Studies, 18(1), 61–76.

[2] 姚双凤：抖音平台老龄女性网红媒介形象研究，南京航空航天大学2025年硕士学位论文

[3] 周柯含、黄盈盈：老化中的主体“性”——对老年女性之身体与性的研究，《妇女研究论丛》2019年第1期

[4] 杜鹏，李子洋：打破“共谋沉默”：老年妇女的韧性、贡献与赋权，《山东女子学院学报》2023年第3期

（本文作者陈亚亚，复旦大学现当代文学博士，上海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

来源：陈亚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