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闺蜜 57 岁老伴走了,周围老头隔两三月就换,个个有退休薪水;我妈骂她太势利,她把存折甩桌上:我图的根本不是钱
01.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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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整间屋子都听得见。
陈芳,你挑人先看退休薪水,这跟嫁人有什么区别。
陈芳正在剥虾,剥到一半,手停在那里。
我坐在旁边,没敢抬头。
她老伴走了三年。
三年里,身边换过四个老头。
第一个认识两个月,第二个不到三个月,第三个从小区门口的棋牌室认识,第四个上个月刚分开。
我妈算得很清楚。
第一个每个月六千八,第二个七千二,那个姓赵的八千五。你说你不图钱,谁信。
陈芳把虾壳扔进小碟子,抽纸擦了擦手。
我也没说你信。
那你图什么,图他们年纪大,图他们晚上打呼噜,图他们子女一见面就叫你阿姨?
图有人给我留门。
我妈冷笑了一声。
陈芳抬眼看她。
这也不行?
我妈没接话,继续夹桌上的凉菜。
她夹了两次,没夹起来,最后索性用筷子戳在盘子里。
我把陈芳送下楼时,她手里拎着一袋没吃完的虾,塑料袋勒得很紧,指节都白了。
你妈嘴还是那么利。她说。
她也是担心你。
她担心我什么。
我没答。
陈芳五十七岁,头发染得很黑,耳朵上戴着一对小珍珠。
她每次来我妈家,都会先去卫生间洗手,再把自己的拖鞋摆得和墙平行。
她不吃香菜,不喝隔夜茶,出门一定检查两遍燃气。
老伴去世后,她把原来那套房子卖了,搬到我妈住的锦绣小区。
她说是离老朋友近。
可我妈知道,她住进去第三天,就开始有人送她回家。
有时是穿灰夹克的老人,有时是戴鸭舌帽的老人,有时是手上拎着一袋橘子的老人。
他们都不年轻,都有退休金,都能在饭馆结账时不看菜单上的价格。
我妈说,陈芳像在小区里轮班。
陈芳不解释。
她只是每次回来,都会把男人送她的东西整理好,能退就退,不能退就放在楼道的共享架上。
有一次我看见她把一把新钥匙放进抽屉,过了两天,那把钥匙又不见了。
你最近又换人了?我问。
她正在擦餐桌,闻言停了一下。
没有。
那钥匙呢?
还回去了。
为什么?
陈芳把抹布折成四方形,边角对齐。
他女儿来了,说那是她爸的房子。
她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没关窗的小事。
走到小区门口,她忽然问我:李静,你们公司是不是还招人?
招什么人?
前台。坐着的那种。
你去干什么?
坐着。
她笑了一下,转身往里走。
那天晚上,我妈发了很长一段语音过来。
说陈芳这个人年轻时就爱算,买菜算到几毛钱,和老伴过日子也算,谁多花了一次电费都记在本子上。
如今老伴没了,还要拿退休金挑男人,早晚吃亏。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枕头边。
没多久,陈芳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
人老了,最怕的不是没人养,是每个人都只想养你,不想认识你。
我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没有回复。
02.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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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芳后来真的去家政门店应聘了。
我陪她去的。
店在商圈后面的那排门面里,玻璃门上贴着住家保姆、老人陪护、钟点工。
一个年轻姑娘坐在柜台后面,边嗑瓜子边问她会不会做饭。
陈芳说会。
姑娘问:会不会伺候老人?
陈芳说:会。
姑娘又问:能不能住家?
陈芳抬头:不能。
姑娘愣了愣:那你来干什么?
找活。
这不就是活吗?
你们这儿要的是保姆,不是我。
姑娘把瓜子皮扫进纸篓,没再搭理她。
出了门,我问她:你到底想找什么工作?
陪人吃饭。
这也算工作?
陪人吃饭怎么不算。
谁会请你陪吃饭。
请我的人多。
她说得很认真,我反而不知道怎么接。
走到街边,她去买了两个烧饼。
一个装进包里,一个递给我。
我不吃。我说。
你妈说你晚上胃不舒服。
她什么都跟你说。
她不跟我说,跟谁说。
陈芳咬了一口烧饼,芝麻掉在衣襟上。
她低头找了半天,没找到,最后用手抹下来,放进嘴里。
这动作不太体面。
她年轻时在纺织厂上班,后来跟老伴一起开过小卖部。
老伴走的时候,账本还压在床垫下面。
上面写着谁家欠了两块钱,哪天进了几箱啤酒,连一包盐都记着。
你老伴对你好吗?我问。
她没立刻回答。
好不好这个事,活着的人说了不算。
那谁说了算?
死人。
我以为她会继续说,她没有。
她把烧饼袋子叠了三次,塞进垃圾桶旁边的缝里。
那里面已经有两个一样的袋子,不知道是不是她早上留下的。
晚上回到我妈家,她正在阳台收衣服。
她找工作去了?我妈问。
嗯。
她能干什么,去给人当老伴啊。
妈。
我说错了?
陈芳坐在沙发边,低头解鞋带。
她明明穿的是一脚蹬,根本没有鞋带。
我看着她的手在鞋面上来回摸了几下,才把脚抽出来。
我妈没发现,还在说:人家找她,不就是看她能洗衣做饭,陪着睡觉。她倒好,还挑三拣四。退休金少的不去,房子小的不去,子女多的不去。
陈芳把鞋摆好,站起来。
你说得对。
我妈愣了一下。
陈芳拎起自己的包。
所以我才不去。
你不去你还换那么勤?
我去过。
去过还不承认?
承认。
她站在门口,没有穿外套。
我妈的语气软下来:芳芳,我也是为你好。
你别为我好。
那我说什么。
你就说你想说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冰箱发出一阵细响。
陈芳转过身,把包带往肩膀上提了提。
姐,你知道我最羡慕你什么吗?
我妈没出声。
你骂我势利的时候,还是把我当人。
说完她就走了。
我妈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
过了几秒,她关上门,转身问我:她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桌上的茶杯往里挪了挪。
可能她在夸你。
她夸人像骂人。
你们认识三十多年了,应该习惯了。
我妈没笑。
当天半夜,陈芳又发来一条消息。
别把一个女人愿意吃饭、愿意收礼、愿意谈钱,直接算成她爱钱。
我刚想回,她又撤回了。
屏幕上只剩一行浅灰色的小字。
她把那句话删掉了。
03.转
后来我才知道,陈芳每次和那些老人相处,都有一张纸。
不是婚前协议,也不是借条。
就是普通的方格纸,装在她的黑色皮夹里。
上面写着日期、买菜钱、房间使用、谁负责什么,字很小,写得像仓库盘点。
我见过一次。
那天她来我妈家拿保温饭盒,皮夹掉在地上,纸从里面滑出来。
我捡起来递给她。
你们还记账?
记。
谈恋爱也记?
谈恋爱不用花钱?
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她那不是谈恋爱,是算账。
陈芳把纸塞回皮夹。
算账比不算账活得久。
我妈端着汤出来,没好气地说:你跟老赵在一起的时候,谁买菜谁洗碗,你也记?
记了。
他给你买了两件衣服,你怎么没记?
记在另一张。
你看,还是图钱。
陈芳没动筷子。
我妈坐下来:你到底想找什么人。
找个能一起过日子的。
那你倒是过啊,三个月换一个,过什么日子。
试用期。
我一口汤差点呛出来。
陈芳看了我一眼: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咳什么。
汤烫。
你这孩子,从小撒谎就咳。
我妈说:你要试用到什么时候?
陈芳拿勺子搅汤,搅了几下,忽然问我:李静,你跟你老公分房睡多久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了。
谁跟你说的?
你妈。
我妈说:我就提过一句。
提了一句就能记住?
我耳朵没坏。
我们没分房。我说。
陈芳看我。
我低头夹了一块萝卜。
只是他打呼噜,我睡客厅。
客厅沙发短。
我习惯了。
习惯不等于愿意。
我没说话。
我妈把汤碗往陈芳面前推了推: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管得挺好。
你管得好,老头隔两三个月换一次?
换人怎么了。
你就不怕人家笑话。
怕。
怕你还换。
笑话又不替我关灯。
我妈看着她。
陈芳低头喝汤,喝得很慢。
她嘴角沾了一点汤渍,也没擦。
我突然想起她那把被还回去的钥匙。
还有她每次离开男人家之前,都会把自己留下的拖鞋带走。
她不留东西,连牙刷都不留。
老赵来过一次我妈家。
那天他站在楼道里,手里提着一袋苹果,问我陈芳在不在。
我妈直接把门开大:你找她干什么?
她手机关机。
她不想接。
我没惹她。
你女儿来了以后,让她睡小房间,自己把主卧锁了。你还问她怎么走的?
老赵的手指抠着苹果袋。
那是我女儿的房间。
你女儿一年回来几次?
她回来总要住。
她回来,你就让陈芳去厨房睡?
不是厨房,是阳台旁边那个小床。
那有什么区别。
老赵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忽然觉得他也没有那么坏。
他拎来的苹果是最便宜的那种,袋子底部破了一个洞,有一个苹果露出半边,磕掉了一块皮。
他低头把苹果塞回去。
她要是愿意,我可以把钥匙给她。
我妈说:你女儿同意吗?
老赵又不说话了。
陈芳从电梯里出来,手里提着菜。
她看见老赵,第一反应不是躲,是把菜袋往身后藏了藏。
你怎么来了。
我来送苹果。
放门口吧。
你不进去?
不了。
你还生气?
没有。
那你回去吧。
陈芳。
我买了鸡蛋,回去晚了要坏。
她从老赵身边走过去,连眼神都没有多停一下。
老赵站在门口,问我:她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跟我结婚?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妈替我说:她想跟你过日子,不想跟你女儿过。
老赵把苹果袋放在地上,转身走了。
陈芳进屋后先把鸡蛋放进冰箱,又拿纸巾把袋子上的水擦干净。
她擦得很仔细,擦了两遍。
你不难过吗?我问。
难过什么。
老赵。
他女儿不喜欢我。
可他喜欢你。
喜欢我,就该把门打开。
她打开冰箱,发现里面少了一瓶酱油,拿出手机记在备忘录里。
真正让人离开的,从来不是没钱,而是你明明在那张床上,却始终没有自己的位置。
她说完,问我:你家酱油是不是也快没了?
我说:不知道。
你们家过日子都不看东西还剩多少?
看。
那就好。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没再提老赵。
04.再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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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芳出事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
我妈打电话过来,打了四遍。
我没接。
第五遍的时候,手机被会议室里的人提醒静音。
我走出去,才听见她在电话里说:你快来,芳芳家门打不开。
找物业。
物业来了。
那开门啊。
她不让开。
她在里面?
在里面。
我赶到锦绣小区时,陈芳坐在家门口,旁边放着两个行李箱。
物业站在一边,老赵站在另一边。
他看见我,先开口:她非要搬。
陈芳抬头:你来了。
你怎么了?
没怎么,搬家。
搬去哪儿?
还没想好。
我看着她身后的门。
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袋大米和一瓶洗洁精。
这是你家吗?我问。
她说:现在不是了。
老赵脸色很难看。
房子是我的。
陈芳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我没赶你。
你女儿赶了。
她只是说了几句。
她说我不能把东西放在主卧,说我睡了三个月已经够了,说你爸妈留下的房子不能让外人住。
老赵说:她不是那个意思。
她说得很清楚。
物业小声提醒:房东如果不让住,押金还是得退。
陈芳从包里拿出一叠现金,递给老赵。
水电和这两个月的生活费。
老赵没接。
你拿着。
我不要。
那我放地上。
她蹲下来,把钱压在门口的鞋柜边。
鞋柜上放着她的拖鞋。
一双浅灰色,一双男式黑色。
男式那双鞋已经开胶了,鞋底翘着。
我妈赶过来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你要搬去哪儿?
陈芳说:先去你家住几天。
我妈脸色变了:我家没地方。
沙发可以。
我晚上睡不好。
我不打呼噜。
我说的是我睡不好。
陈芳站起来,手扶着行李箱拉杆。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一直在按那个拉杆的按钮,按一下,松一下。
老赵低声说:陈芳,你不用这样。
哪样?
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我没有闹。
你把钱放门口,不就是打我的脸。
你不要,我只能放门口。
你可以给我。
给你,你女儿就会说我拿了你的钱。
老赵闭上嘴。
我妈看看他,又看看陈芳。
到底为了什么。
陈芳把第二个行李箱拉链重新拉了一遍。
拉链卡住了。
她低头弄了很久,弄不开,最后直接把箱子横放在地上,用两只手一点一点把里面的衣服压下去。
你问她。老赵说。
问什么?
她为什么每次都要算得这么清楚。买一把葱也要分一半钱,电费多了三块都要补回来。她跟我过日子,像跟一个陌生人合租。
陈芳把箱子扶起来。
合租也得有合同。
我是你男人。
你女儿不这么认为。
她是我女儿。
那我是什么?
老赵一下没说话。
楼道里有人经过,脚步放得很轻。
物业低头看手机,假装没听见。
陈芳忽然转身,从包里掏出一本蓝色存折。
她没有拍桌子,只是放在老赵面前的鞋柜上。
你们都说我图退休金。
老赵看着那本存折。
陈芳又从包里摸出几张纸,放在存折旁边。
第一张是买菜记录。
第二张是老赵女儿来住的日期。
第三张上面只写着几句话,字迹歪歪扭扭,像是临时记下的。
二月十七日,钥匙在陈芳这里。
二月十八日,钥匙收回。
二月十九日,陈芳睡小房间。
我妈伸手拿起存折,翻了两页。
里面有一笔一笔的存款,数额不大,却很整齐。
每个月固定存进去,老伴去世后的抚恤金、她自己以前的积蓄,还有几笔不知道从哪里来的钱。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旧照片。
照片里是陈芳和她老伴,站在一家照相馆门口。
她穿着红毛衣,手里抱着一个纸箱,老伴站在旁边,手搭在她肩上。
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芳芳,钥匙给你,家里有人。
老赵看完,脸慢慢沉下来。
陈芳没有看他。
我图的根本不是钱。
她说。
我图的是有人在别人问起时,能说一句,她不是来帮忙的,她住这里。
老赵的嘴唇动了动。
我可以说。
现在说晚了。
那你要我怎么办。
把门打开。
门一直开着。
不是这个门。
陈芳把照片收回去,放进存折里。
我妈忽然问:你老伴以前也不给你钥匙?
陈芳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给过。
那你怎么还……
那时候我有家。
她看着老赵,声音没有提高。
他走以后,我才知道,有钥匙不等于有人等你回去。
这句话落下来,没人接。
陈芳弯腰去提箱子,老赵伸手拦了一下。
你别走。
松手。
我跟她说。
说什么。
我让她把钥匙给你。
她给我,我也不要了。
为什么。
陈芳看着那扇门。
因为我已经在门外坐够了。
她拖着箱子往楼梯口走。
走到转角时,老赵忽然问:那我算什么?
陈芳没回头。
你算我试过的人。
她下了两级台阶,停了一下。
也是我舍不得过的人。
那天晚上,陈芳住进我妈家。
我妈把自己的被子抱到沙发上,嘴里一直说沙发太硬、腰会疼、明天还得晒被子。
陈芳站在客厅中间,手里还攥着那把旧钥匙。
她看着我妈:姐,你不是说没地方吗?
我妈把枕头砸到沙发上。
睡几天又不会把房子睡没。
我不是要一张床,我是要在别人嘴里,有一个可以被叫出来的身份。
05.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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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芳在我妈家住了十七天。
十七天里,她每天六点起床,先把自己的被子叠好,再去阳台看我妈的衣服干没干。
我妈嘴上嫌她把毛巾叠得太整齐,手上却会把另一只拖鞋踢到她脚边。
两个人仍然吵。
你洗碗别用那么多洗洁精。
你那油锅不放洗洁精洗得干净?
水费不要钱。
你退休金不是钱?
你看,又来了。
我没说你图钱。
你脸上写着呢。
她们吵完,通常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的人哭得很大声,她们两个都不说话。
广告出来的时候,我妈会问:芳芳,你那存折到底多少钱。
陈芳说:不告诉你。
怕我借啊。
怕你骂我有钱还装穷。
你有几个钱,装什么穷。
所以你还问。
我在厨房洗杯子,听着她们一来一回,水龙头开了很久。
我后来拿到那张旧照片,是在陈芳出门的时候。
她去家政门店送登记表,忘了带包。
我替她收拾,发现存折夹层里不只有那张照片,还有四张小纸条。
第一张是她老伴写的,字很潦草。
煤气关了。钥匙在你包里。晚上回来吃面。
第二张没有署名。
今天不方便,你先回去。
第三张是老赵女儿写的。
我爸的钱你不要动,房子也不是你的。
第四张是一张皱巴巴的便签,像被揉过又展开。
如果你愿意,厨房可以给你用。
我把那张便签放回去时,陈芳回来了。
她站在门口,看见我手里的包,没有问我有没有翻过。
门店不要你?
要。
做什么?
陪老人买菜,陪他们去银行,陪吃饭。
不是住家?
不是。
她把包接过去,放在桌上。
你跟老赵说清楚了吗?
清楚了。
他说什么?
他说他女儿同意把钥匙给我。
你要了?
没有。
为什么又说。
他说现在房子空着,让我回去。
你回去了吗?
没有。
陈芳拆开一包饼干,放在我妈平时坐的茶几上。
他女儿把钥匙放在门口,说以后我想去就去。
那不是挺好。
她还说,之前是她态度不好。
你不接受道歉?
接受。
那你为什么不回去?
陈芳掰下一小块饼干,放在嘴边,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一把钥匙能不能让人留下。
她转身去倒水,拿的是我妈的花茶杯。
杯子边缘有一道缺口,她平时从来不用。
你还喜欢老赵吗?我问。
她背对着我。
你们年轻人问话都这么直接。
那我换个问法。
别换了。
喜欢吗?
她把水倒得太满,洒了一点在桌上。
喜欢。
那为什么不回去。
我喜欢他,又不代表我愿意再去他家门外等着。
他可以改。
人老了改一个习惯,和换一双鞋一样难。鞋小了还能不穿,习惯小了,谁都往里挤。
她抽了两张纸巾,擦掉桌上的水。
你跟你老公呢?
我没想到她又问回来。
我们挺好的。
你说这话的时候,会不会先看一下地面?
我低头看着那块被水浸湿的桌布。
我们只是最近有点累。
累到他把主卧门锁上?
他没有锁。
你拿钥匙试过?
我没说话。
陈芳把纸巾揉成一个小团,扔进垃圾桶,没扔准。
她站起来捡起来,又扔了一次。
李静,我不是劝你离婚。
我知道。
也不是劝你忍。
我知道。
你们那套房子,房产证写谁名字?
我老公。
你有没有自己的存折?
有。
放哪儿?
问这个干什么。
我帮你看一下。
你又不是银行。
我见过很多人,工资卡都在自己手里,真要用钱的时候,找不到一块属于自己的。
她说着,打开自己的包,把那本蓝色存折拿出来。
看见没有。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一笔笔存款。
这些钱不是谁给我的,是我自己留下的。我不是不想和人过,我是不想靠住进谁家,换一口饭吃。
那你为什么还要找人。
她没有马上回答。
外面传来我妈和邻居说话的声音,提到楼下那家面馆,说晚上去不去吃。
陈芳把存折合上。
我老伴走以后,家里的灯坏了三天。我自己去买灯泡,站在凳子上换,换完了才发现开关没开。
她笑了一下。
我那天坐在地上,突然不知道该给谁打电话。不是不会换灯泡,是没人知道我换好了。
她没有哭。
只是把那张旧照片从存折里拿出来,用手指把照片上的折痕抹平。
后来那些老头来找我,我先看他们有没有退休金。
因为他们有钱?
因为他们有钱,就不用把我当成一份免费家政。
她抬头看我。
我还看他们有没有自己的钥匙。
钥匙?
一个男人连自己的门都做不了主,他也没有力气接住另一个人。
这句话说完,她把照片放回夹层。
我妈从门外进来,手里拿着三把钥匙。
芳芳,给你。
陈芳看了一眼。
干什么。
家里的钥匙。你不是总说没有位置吗。
我有沙发。
沙发是我的,钥匙给你。
陈芳没有接。
我妈把钥匙放在她掌心,合上她的手指。
别还。
姐。
我不是白给你。以后买菜你多买两根葱。
陈芳低头看着手里的钥匙,忽然说:你以前不是也不愿意给我钥匙吗?
以前你有老头。
现在没有。
现在你有我。
我妈说得很快,说完像觉得自己说多了,立刻转身去找围裙。
晚上吃什么?
陈芳还站在原地。
她慢慢把钥匙放进自己的包里。
电话在这时响了。
是老赵。
陈芳看着屏幕,没接。
铃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
我妈问:不接?
他可能是想问钥匙。
你没有他的钥匙。
他想问我有没有回去。
铃声第三次响起。
陈芳按下接听。
喂。
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
她一直没说话,只是走到门边,从包里拿出那串新钥匙,试着插进我妈家的锁孔。
锁舌轻轻响了一声。
她握着电话,低头看着门。
我没有回去。
我在别人家。
不是别人家,是我朋友家。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想见我,来叫我的名字。
电话那边又说了几句。
陈芳抬头看了我妈一眼。
别让你女儿开门。
她挂掉电话,把钥匙拔出来。
我妈问:他说什么。
陈芳把钥匙在手心里转了一圈。
他说他想把门换成指纹锁。
我妈愣住。
那你还回去吗?
陈芳走到餐桌旁,拿起一根葱,掐掉根部。
先吃饭。
我不是要男人养我,我只是想在一段关系里,不用每顿饭都证明自己配得上坐下。
06.尾声
陈芳没有回老赵那套房子。
老赵后来来过两次。
第一次带了一把新的钥匙。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先问我妈:她在吗?
我妈说:在洗菜。
我能等她吗?
你站门口等。
老赵真的站了二十分钟。
陈芳出来时,手上都是水。
她看见他手里的钥匙,没有伸手。
换锁了?
嗯。
你女儿同意?
她说随便。
你自己呢?
我也同意。
那你找我干什么。
老赵看了一眼屋里。
我买了面。
你会煮?
不会。
那你买什么。
你以前煮过。
陈芳低头看着手上的水。
面放哪儿。
厨房。
我不去。
为什么。
你带回去自己学。
老赵点了点头,把面放在门边。
走之前,他忽然说:我女儿下个月回来。
嗯。
她说想跟你道歉。
让她给你道歉。
她说的是给你。
她说什么,你听什么。
老赵张了张嘴,最后只说:那我走了。
陈芳没送。
门关上后,她把门边那袋面提进厨房,拆开,看了看生产日期。
过期两天了。
我妈说:煮了也能吃。
你吃。
我不吃面。
你刚才不是说晚上吃面。
我现在改了。
她们又吵了几句。
面最后没有煮,陈芳拿去楼下的共享柜。
那天晚上,她们吃的是剩米饭和鸡蛋。
陈芳在家政门店做了下来。
她不住家,接的都是白天的活。
有老人要去买菜,她陪着去;有人家里要搬一张床,她帮忙联系师傅;还有几个跟她年纪差不多的女人,隔一阵就去店里坐一会儿,喝一杯免费的热水。
门店老板嫌她太爱记账。
陈姐,一块钱的袋子,你也要写。
记清楚以后少吵架。
你这辈子是不是没跟人吵够。
还没。
她把笔夹在耳朵上,继续登记。
我妈现在会偶尔去门店找她。
两个人坐在玻璃门后面,一人一个纸杯。
她们不一定说话,有时只是看街上的人来来回回。
我去接我妈时,常常看见她们面前摆着三把钥匙。
一把我妈家的。
一把家政门店的。
还有一把,是陈芳自己的房门钥匙。
那套小房子她一直没卖。
她说以后可能会回去住,窗帘还没换,厨房水龙头也有点漏。
我问她:你现在还找人吗?
她说:找。
还看退休金?
看。
还看钥匙?
看。
那你有没有找到合适的。
陈芳正在给我妈剥橘子,橘子皮剥破了,汁水溅到她手背上。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没有把橘子分开。
找到一个。
谁?
你妈。
我妈在旁边骂她:少贫。
陈芳把最大的一瓣塞进我妈嘴里。
我妈含着橘子,骂不清楚,伸手去打她。
陈芳躲了一下,橘子汁顺着手指流下来,她没有擦,反而把剩下的橘子皮一点点撕成细条,放在纸杯旁边。
我站在门口,看见她包里的那串钥匙露出一小截。
其中一把钥匙上,挂着一个旧塑料牌。
上面写着两个字。
芳芳。
她老伴留下的。
后来陈芳也没有换掉。
那天她们关门时,陈芳把三把钥匙一把一把收进包里,最后又拿出我妈家的那把,放回门锁上试了一下,门开了,她说,晚上记得给我留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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