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中国旅游报)
转自:中国旅游报
□ 谭安宇 文/摄
此次远赴巴黎前,慕名已久的先贤祠本在旅行社行程计划之外。怀揣对启蒙思想多年的偏爱,我再三向带队导游提议,希望挤出时间前往瞻仰,可紧凑的行程安排,起初只换来面露难色的婉拒。
我终究不愿与心心念念的文化殿堂失之交臂。那日清晨,我又找到导游,细数启蒙运动带来的思想变革,倾诉对伏尔泰、卢梭、雨果、居里夫妇等大师的敬仰。导游望着我恳切的模样,跟我聊起了他初次造访巴黎时的心境,并最终利用当日傍晚空档,临时增加了先贤祠的游览行程。
穿过曲折幽深的街巷,行至苏夫洛街口时,落日已为巍峨的先贤祠镀上暖融融的赤红。可紧锁的大门却如兜头一盆冷水——已经闭馆了!而我们一行次日一早便要启程离开巴黎。失落瞬间裹挟而来,满心期盼的室内瞻仰,落得只能驻足墙外。导游见状开导我:“先贤祠一半的风骨藏于殿内,另一半的风华显露在外,在外游览也算别有一番滋味。”我抬眼细细端详这座矗立在拉丁区高地的宏伟建筑。整栋建筑承袭新古典主义设计,立面22根挺拔的科林斯石柱稳稳托举三角形山墙,墙面镌刻法文铭文:“伟人们,祖国感谢你们。”山墙上浮雕栩栩如生,浮雕左右分立象征自由与历史的塑像,即便隔着围栏伫立远眺,肃穆厚重的历史气韵依旧扑面而来。最夺目的当属高耸的穹顶,暮色层层晕染之下,繁复的建筑层次错落舒展,轻盈而庄严。导游介绍,这一造型后来深刻影响了美国国会大厦及欧洲诸多经典建筑的设计。
这座建筑最初是路易十五下令修建的圣女热内维耶芙教堂,历经法国大革命、拿破仑帝国、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数次在教堂与伟人公墓之间改换身份,一砖一石,浓缩着法国数百年政体变迁史。如今殿内墓室之中,沉睡着法兰西一代代名人,伏尔泰与卢梭便是首批入葬、此后从未迁出的两位大师。
1778年离世的伏尔泰享年83岁,生前曾留下遗愿,希望棺椁一半置于教堂之内、一半放在教堂之外,诙谐调侃无论天堂地狱,自己总能从容进退。法国民众感念其思想贡献,将灵柩安放进先贤祠,誉其为“精神王子”。雨果曾言,伏尔泰代表的不是单独一个人,而是一整个时代。对他的盖棺定论是:“他拓展了人类精神。”与伏尔泰同处一殿的卢梭,棺椁一侧塑有一只高举火炬的手,仿佛以思想之光,持续照亮人类文明前行之路。歌德称颂:伏尔泰终结旧时代,卢梭开启新纪元。二人跻身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位名人排行榜单。我此次无缘入内,灵柩、雕塑只能留存于想象之中,平添几分惋惜。
顺着外墙缓步慢行,落日余晖在灰白石墙上拉出绵长的影子,墙面众多雕刻在光影里愈发立体鲜活。苏夫洛走廊静默如初,零星鸽子掠过穹顶上空,褪去白日游人喧嚣的先贤祠,宛若陷入沉思。行至东南角,一尊长袍老者石雕留住了我的脚步,基座刻着的名字,正是法国古典主义悲剧代表作家高乃依。他没能获准入葬先贤祠,这座雕像让这位“伟大的被遗忘者”长久守在墙外,与葬入圣殿的伟人“相看两不厌”。
闲谈间,导游提起傅科摆,瞬间勾起我的记忆。中学物理课本里用以实证地球自转的经典实验,首秀之处,恰恰就在先贤祠穹顶之下。1851年,物理学家莱昂·傅科自穹顶垂下钢丝,底端悬挂28公斤重的铅锤,摆锤往复摆动,摆动平面缓缓偏移,围观民众亲眼见证,并非摆体转向,而是脚下大地在不停运转。以简易装置,在昔日教堂空间印证宇宙运行规律,理性科学与古老信仰在此奇妙相逢,这份独特的思想碰撞,是别处建筑难以复制的魅力。没能亲眼看见悬空摆动的傅科摆,为这次门外之行又增一层遗憾。
石墙尚留日晒后的余温,我凭倚高台眺望远方,拉丁区街巷蜿蜒曲折,埃菲尔铁塔次第亮起灯火,塞纳河披着晚霞静静流淌。这片土地曾孕育笛卡尔、伏尔泰、卢梭等文化巨擘,时至今日,街头咖啡馆里仍常有食客畅谈哲学与时政,街边旧书摊常年陈列启蒙时代典籍。先贤祠的精神内核,早已融进巴黎的烟火日常和城市的肌理中。
同行团友见我不无怅惘,宽慰道:无缘入馆虽是有点扫兴,但亲眼见过建筑全貌,也算不虚此行,来日尚可择机重访。我颔首一笑,旅行本就难以事事圆满,遗憾恰恰是再次奔赴的理由。有时,站在门外,反而能更清晰地听见内心的回响。
高乃依没有进去,但他依然令人敬佩。那个我看不见的傅科摆,一定也在穹顶下摆动着、证明着——地球在转,而人类对真理的求索从未停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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