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漳州北廓顶敕书楼附近,住着一位财主,名叫田百万。此人家底殷实,田产遍地,可骨子里却是一副锱铢必较的铁石心肠。放高利贷压榨百姓,克扣雇工工钱,对待佃户更是处处盘剥,一分一毫都要算计到骨子里。乡间百姓提起他,无不暗自叫苦。
可就是这样一个对旁人分文不肯多舍的吝啬之人,身上却有一桩怪癖——极度迷信风水。
对待乡邻、雇工,他处处敲骨吸髓;可面对风水先生,他却出手阔绰,先生说什么,他便信什么,言听计从,半分也不敢违逆。
在田百万心中,眼下钱财、人丁他都已经拥有,唯独缺一样“贵气”。他日夜幻想着,若是能寻到一处上等风水宝地,家族便能出当官的贵人。往后遇上官司对簿公堂,不必再见官就胆战心惊;更能光耀门楣,像敕书楼的世家那般,美名流传后世。
这份执念,如同野草一般在心底疯长,让他对风水越发狂热。
田百万家中,常年供养着数十位风水先生,这些人整日聚在一起,高谈阔论什么来龙去脉、虎穴流沙,三五成群穿梭在深山密林之间,四处踏山寻脉。可即便家里已经养了这么多先生,田百万依旧心中不安。他特意四处张贴告示,重金寻访天下有名的风水高士,盼着能遇到真正的高人,为自家寻得那一处千载难逢的吉地。
日子一天天过去,告示贴出去许久,终于有消息传来,说是有一位世外高士,前来揭下了寻师的榜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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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百万听闻大喜过望,连忙快步出门,亲自迎候这位贵客。
来人自称罗知先,是来自赣州的风水大师,神态故作清高矜持,背上扛着一只沉甸甸的大罗盘。田百万望见那只罗盘,心中已经生出几分敬佩。再听罗知先满口玄乎说辞,天花乱坠地讲着山川龙脉的玄妙,更是深信不疑,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当即吩咐下人,取出五十两白银,当做安家费用,又命仆役打扫出一间上好的卧房,恭请先生入住。
自此之后,罗知先便在田百万府上过上了逍遥日子。每日佳肴美酒不断,鱼肉轮番上桌,日子过得逍遥惬意,待遇甚至比田百万的妻儿还要优厚。
可谁也不知道,这位满口龙脉玄机的“风水大师”,根本不是什么地理高人。
罗知先原本只是一名普通杂工,恰逢乱世兵荒马乱,生计无着,才转行做江湖相士。靠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胡编乱造混口饭吃。可后来江湖上相士越来越多,生意日渐萧条,走投无路之下,他便拿家里的洗脚桶改造成假罗盘,摇身一变,冒充风水先生,前来田百万府上骗吃骗喝。
真正的风水先生,日日进山踏脉,勘察山势地脉。唯独罗知先,肚里没有半点真才实学,生怕外出踏勘露出马脚,当众出丑。于是整日躲在宅院屋内,闭门不出,绝不踏入山林半步。
时光一月月流逝,田百万瞧着这位大师总闭门不出,心中渐渐生出疑心。他唤来贴身小厮,附在耳边低声吩咐,叫小厮借着日常打扫的机会,旁敲侧击,试探这位先生的虚实。
一日,小厮一边打扫屋舍,一边漫不经心开口:“罗先生,近来天气晴好,别家的先生都上山寻龙踏脉,为何您总待在屋内,不肯出去走动走动?”
罗知先心中一惊,急中生智,嘴角挤出一抹冷笑,随口搪塞:“嘿嘿,我这是在试探东翁的肚量。”
一番说辞,竟骗过了田百万。听闻小厮回报,田百万非但没有怀疑,反倒觉得这位大师气度不凡,更加殷勤对待。暗地里还叫账房,额外再送去一百两银子,寄往罗知先家中。他满心以为,这般厚待,便能打动高人,为自己觅得宝地。
可罗知先心里却越发惶惶不安。他清楚,谎言终有拆穿的一日,若是再不找机会脱身,迟早会败露原形,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初夏时节,晴空万里,万里无云。连绵群山披上浓绿的新装,山林间杜鹃声声啼鸣,声声凄婉,正是踏山寻脉的好时节。
这天清晨,罗知先背起那只洗脚桶改造的假罗盘,主动向田百万禀报,要进山踏勘龙脉。
田百万听闻喜出望外,连忙带上一名小厮,挑上满满一担点心果品,亲自陪同,侍奉左右。
一行三人,翻越过一重又一重山岭,踏过一道又一道山岗,一路深入幽深丛林。走着走着,罗知先回头一望,田百万还远远落在山腰,步履蹒跚,挣扎向上攀爬。
罗知先心中暗喜,这正是脱身的大好机会。他二话不说,拔腿便要狂奔逃离。
奈何心急慌忙,心神恍惚,脚下一滑,竟重重摔进一片泥泞的烂泥坑之中。淤泥紧紧裹住腿脚,任凭他拼命挣扎,怎么也拔不出脚来。
后方的田百万与小厮远远看见,只见罗知先在泥地里奋力挣扎,误以为他是踩到了传说中的“活龙穴”,激动万分。二人顾不得挑着的点心担子,急忙快步冲上前。
小厮气喘吁吁跑到泥坑边,伸手就要去搀扶罗知先,口中高声喊道:“先生!您可是踩到活穴了!”
罗知先被困泥中,满心窝火,没好气地一把将小厮拽下泥坑,愤愤怒骂:“什么活穴!我是陷进烂泥里了!”
就在这时,田百万匆匆赶到,恰好听见罗知先口中说出“九鲤落龙”这四个字。
田百万本就一心渴求真龙宝地,一听这话,如获至宝,只当是寻到了世间难得的真穴,欣喜得如同捡到稀世珍宝。他连忙上前,将泥坑里的两个人一同扶了出来。
事到如今,罗知先骑虎难下,只能将错就错,顺着话头圆谎,心底却暗自觉得好笑。
回到家中,田百万大摆丰盛宴席,恭恭敬敬,虚心向罗知先请教,该如何处置这处“九鲤落龙”的宝地。
这下可把罗知先难住了。他平日里只会背几句江湖上的风水术语,对于破土造墓的门道一窍不通。眼下大祸临头,他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脑子里飞速盘算脱身之计。
忽然之间,他灵光一闪,拱手对田百万说道:“东翁不必心急。这九鲤落龙乃是真龙活穴,想要宝地发挥灵效,必须将对面的山岗尽数铲平,真龙才能够吸纳东海的水气,福运方能汇聚。”
罗知先心中暗自盘算:铲平整座山岗,工程浩大,耗费钱财无数。田百万素来吝啬,必定舍不得斥资动工,正好借此推脱,把这件事搪塞过去。
万万没有料到,田百万早已被富贵美梦冲昏头脑。一想到敕书楼的显赫荣光,他眉头只是微微一蹙,便咬紧牙关,当即连连应下:“好办,好办!”
自此之后,罗知先在田家的地位越发尊崇,几乎被田百万奉若上宾。
田百万对罗知先的话言听计从,不惜耗费百顷良田,四处托人斡旋,终于换得那座山岗的土地。他还特意请人挑选开工吉日,一心要完成铲山的浩大工程。
为了省下工钱,田百万不惜强征家中所有佃农,逼迫众人上山开山铲土。他亲自上山监工,手握皮鞭,但凡看见哪个佃农干活稍有懈怠,鞭子便狠狠挥落。开山工地上,锄头掘土的声响此起彼伏,可百姓的怨叹哀嚎,比锄土声还要响亮。
日复一日,锄头不停,挖山掘土,整整耗费九九八十一天。巍峨的山岗,终于被生生削为平地。
一番劳役下来,田百万日夜操劳,身形消瘦憔悴,可他丝毫不觉疲惫。山岗铲平的当日,他又摆下盛大酒宴,毕恭毕敬,继续向罗知先请教下一步的做法。
罗知先又是一阵头大。当初提出铲山,本只是用来搪塞的托词,万万没料到田百万竟然真的不惜血本,硬生生把大山铲平。眼下又该如何圆谎?
七月酷暑,烈日炎炎,闷热的暑气笼罩山野。面对田百万步步紧逼的追问,罗知先额头渗出一颗颗豆大的汗珠。千钧一发之际,他又生出一条歪计。
他皱起眉头,故作郑重说道:“东翁稍安勿躁。这九鲤落龙的宝地,必须九具棺木一同下葬,才能够镇压住这处活穴。”
田百万听完,猛地一拍桌子,大喜过望,连声赞叹:“知先先生,您真是活神仙!活神仙啊!”
他心中狂喜,细细回想自家先祖:高祖、先祖、先父三代,每一辈都是一妻一妾,家中恰好存有九具未曾入土的棺木。这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莫大福分!他连连高呼天赐洪福,满心以为富贵的机缘就在眼前。
罗知先当场愣住。不过是一处小小的烂泥坑,哪里容得下九具硕大棺木下葬?事已至此,他索性横下心,继续往下编造说辞:“虽说是好事,就怕东翁下不了决心。这活穴讲究竖葬,民间俗语说‘倒头板,无中状元也会中榜眼’。”
一听见“状元”二字,田百万两眼放光,心中的美梦瞬间被点燃,脑袋如同啄米的鸡一般不停点头:“哪里话,哪里话!一切都听先生吩咐!”
罗知先继续加码:“还要搭建九层高台,我在高台之上诵经开经,再请几位先生在台下对诵经文,墓穴的方位才能够精准无误。”
田百万毫不犹豫,再度应声:“哪里话,哪里话!一切遵教!”
数日之间,田百万日夜赶工,将一切事物尽数筹备妥当。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田家大出丧。锣鼓震天轰鸣,各色旗幡遮天蔽日,九具沉甸甸的大棺材,排成一列,浩浩荡荡向着山间墓穴行进。
九具棺木竖葬的荒唐闹剧,很快传遍四乡八邻。四面八方的百姓闻讯赶来,人山人海,挤在山间看热闹。知晓田家底细的老人,望着这荒唐一幕,连连摇头叹息,不住唾骂:“罪过罪过!这是活报应啊!”
谁料世事难料,天空风云突变。九具棺木刚刚竖入墓穴,刹那间狂风呼啸,乌云翻滚,倾盆暴雨哗哗倾泻而下。滂沱大雨浇得田百万一家老小无处躲避,只能慌忙躲进附近庙宇之中避雨。
高台之上的罗知先,见时机到来,随手把那只伪装罗盘的洗脚桶丢弃,打算趁机逃之夭夭。
可当他走下九层高台,眼前的景象让他骤然怔住。狂风裹挟暴雨,三面山头的泥沙碎石顺着山势滚滚而下,汹涌的泥石流,直接将墓穴大坑填得严严实实。
罗知先见状,也不再想着逃跑。他大摇大摆走进庙宇,一把将田百万拉到跟前,厚着脸皮拱手恭维:“东翁真是洪福齐天!您的列位先祖,得到了天赐天葬,往后必定大富大贵,可喜可贺!”
田百万呆呆站在原地,被这番说辞哄得神魂颠倒。他满心幻想着家族出状元的美梦,眼眶湿润,即便滂沱大雨淋在身上,也浑然不觉。
风水仪式总算“圆满落幕”。田百万又打起他那副精明算盘。如今真龙活穴已经得手,先祖又得天葬,留着一众风水先生,不过是白白吃闲饭。他脸色一沉,双眼圆睁,当即把府上一众风水先生尽数驱赶出门。
可他心中又暗自担忧,怕罗知先知晓这处宝地的秘密,日后前来纠缠,分走自家的荣华富贵。思来想去,他只能忍痛,拿出一份丰厚礼物,好言好语将罗知先打发离开。
罗知先巴不得赶紧脱身,欣然收下礼物,一溜烟逃之夭夭。两个人各自心里都在偷笑,暗自觉得对方是个愚笨的傻瓜。
转眼寒冬降临,寒风萧瑟,大地一片萧条冷落。
经过这一场求风水的荒唐折腾,田百万积攒多年的家财,已经消耗得所剩无几。家业凋零的境况,比这寒冬的光景还要凄凉。
可田百万依旧沉浸在富贵幻梦之中,整日痴痴呆呆。只要闭上眼睛,眼前便浮现出幻象:自家儿子高中新科状元,府门高悬大红匾额,街市之上立起荣耀的华表,满门荣华,风光无限。
他沉浸在虚妄的美梦里面,全然看不见现实的破败。
没过多久,又一场狂风暴雨席卷山野。原本就根基不稳的墓穴,在山洪冲刷之下轰然崩塌。那九具竖葬的棺木,被汹涌的山洪裹挟,一同冲入万丈深坑之中,不知所踪。
直到这时,田百万依旧没有醒悟。他还活在幻梦之中,睡梦之间,仿佛恍惚听见有人唤他一声“太公”,依旧痴心妄想,盼着那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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