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9月,湖北随州义地岗,一座残墓的北坑底部,考古队员的毛刷扫过泥土,露出一圈铜绿色的弧形口沿。
没有人立刻认出它是什么。
一只圆形铜鉴,弧腹敞口,通高不过27厘米,口径45.9厘米,里面却严丝合缝地套着一只圆尊缶,通高28.6厘米、腹径32厘米。
两件器物之间留着一圈均匀的空隙,像一对咬合了千年的牙齿。
这不是鉴,也不只是缶——这是一件鉴缶,而且是一件圆鉴缶。
在曾侯乙墓的方鉴缶名震天下三十余年之后,随州的土地又一次把曾国青铜器的秘密推到了人们面前。
随州市博物馆的库房里,这件器物被登记为“曾侯丙圆鉴缶”。
名字里的“曾侯丙”三个字,来自同墓出土的铜缶铭文。
它的用途,并不像它的外形那样一目了然。
考古队到达义地岗的时候,大型墓葬已经被盗墓贼光顾过了。
2011年9月,为配合随州城市建设,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义地岗墓地进行抢救性发掘。
这次发掘发现墓葬60余座,多数小型土坑墓保存尚好,出土了青铜器、陶器、玉器等各类遗物。
在部分青铜器上,“曾”“曾子”“曾孙”等铭文清晰可辨,考古人员据此判断这是一处春秋晚期至战国中期的曾国贵族墓地。
义地岗不是新发现的遗址,但文峰塔墓地的系统发掘让它重新进入了学术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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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9月至2013年1月,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所对文峰塔工程建设范围内的墓葬展开正式发掘,共清理墓葬66座,其中土坑墓54座、砖室墓12座,另有车马坑2座、马坑1座,出土铜、陶、瓷、漆木、骨、皮革、玉石等各类文物1027件套。
铜器器类包括鼎、簠、簋、方壶、缶、甗、鉴、盘、匜等,部分铜器上的“曾”“曾子”“曾公子”“曾孙”铭文表明,大多数春秋至战国中期土坑墓的国属应为曾。
这次发掘的最大收获,是编号M18的墓葬。
墓坑平面呈“亚”字形,是湖北境内首次发现的亚字形墓葬形制。
墓口南北长16.6米、东西宽15.6米,南面有一条长方形阶梯墓道,残长6.6米,共有15级阶梯。
墓坑东、西、北三面各有一个2×2米的方形附坑。
M18北坑中出土了一对铜方缶,器盖内壁铸有铭文两行十一字:“曾侯丙之(沐)缶硖以为长事”,双耳处铸有内容相同的铭文三行七字:“曾侯(沐)缶硖以为”。
铭文中的“曾侯丙”三个字,锁定了墓主人的身份。
这是曾国考古发现中最后一代国君的墓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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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古领队黄凤春根据器物形制判断,M18的年代为战国中期左右,而曾侯乙墓的年代为战国早期,他推测曾侯丙可能是曾侯乙的儿子。
也有学者指出,“乙”和“丙”是日名,即以十天干命名,这在商周时期的王侯中并不罕见,曾侯丙与曾侯乙之间可能相隔不止一代。
无论父子还是隔代,曾侯丙墓的发现补上了曾国国君序列中一个关键的缺环——文峰塔墓地与擂鼓墩曾侯乙墓隔一条㵐水河相望,曾侯丙墓却回到了年代更早的义地岗墓地安葬,这一反常的安排至今仍是曾国考古中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
M18中出土的青铜器多达70余件。
在清理这些器物时,考古队员注意到一件形状特殊的组合器物——一件圆鉴里面套着一件圆尊缶,两者之间留有均匀的空隙。
方鉴缶在曾侯乙墓中已有先例,但圆鉴缶此前从未见过。
方与圆的变化不只是造型问题,它可能意味着铸造工艺或使用场景的不同。
考古队员暂时将它编号记录,等待后续研究来回答它的用途。
要理解圆鉴缶,先要理解“鉴”和“缶”各自是什么。
“鉴”在先秦时期是一种大型盛水器,铜镜普及之前,古人用鉴盛满清水,借水面照影。
《周礼》中“鉴”还有一个专门用途——盛冰。
《周礼·天官·凌人》记载:“春始治鉴,凡外内饔之膳羞鉴焉,凡酒浆之酒醴亦如之,祭祀共冰鉴。”
郑玄注:“鉴如甀,大口,以盛冰,置食物于中,以御温气。”
凌人是周代掌管冰政的官职,冬天命令人们斩冰储藏,春天开始治理冰鉴,把食物和酒浆放入其中降温防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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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缶”则是盛酒或盛水的容器。
曾侯丙圆鉴缶中的这只圆尊缶,通高28.6厘米、腹径32厘米,是一只弧腹圆鼓的矮体酒器。
它的体量不大,正好可以完整地套入圆鉴之中。
圆鉴的口径45.9厘米、通高27厘米,弧形腹部给了缶足够的容纳空间,两者之间的间隙均匀而充裕。
将缶放入鉴内,并不是简单地“放进去”。
方鉴缶的做法是在方鉴底部设三个弯形栓钩,缶的圈足底部对应开有三个长方形榫眼,缶放入鉴内时,榫眼与栓钩扣合,其中一只栓钩还装有活动倒钩,插入后自动倒下卡紧,缶便不能再晃动。
这个机关的意义很实际:鉴和缶之间要装填冰块或热水,如果不把缶固定住,灌酒和舀酒时的晃动会让缶移位,甚至倾倒。
方鉴缶的栓钩结构在曾侯乙墓出土的青铜冰鉴上已经得到充分展示。
圆鉴缶的固定方式是否有同样的栓钩,目前公开的考古报告中尚未给出详细描述,但从鉴缶必须保持稳定这一功能需求推断,它同样需要某种固定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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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鉴缶的使用方式,核心在于鉴与缶之间的那圈空隙。
冬天,在空隙中注入热水,缶内盛酒,青铜导热性良好,热量穿过缶壁传递给酒液,酒温迅速上升,成为暖胃的热酒。
夏天则反过来,在空隙中填满冰块,缶内的酒在冰块的包围下迅速降温,饮时清凉沁人。
同一件器物,在一年中的不同季节承担完全相反的功能,而切换只需要更换夹层中的介质——热水或冰块。
《周礼·凌人》的记载为这套使用逻辑提供了制度层面的支撑。
“祭祀共冰鉴”说明冰鉴在祭祀中是规定的供具,而“凡酒浆之酒醴亦如之”则确认了酒类同样要经过冰鉴处理。
曾侯丙作为曾国国君,在祭祀和宴飨中使用圆鉴缶,既是实际需要,也是礼制要求。
曾侯丙圆鉴缶的技术含量,体现在两个层面:铸造与结构。
曾侯乙墓出土的方鉴缶采用了分铸焊接与失蜡法相结合的复合工艺,鉴身主体先分别铸造各部件,再通过榫卯与焊接组合成型,鉴盖和耳部的蟠龙纹饰则使用了失蜡法浇铸。
这种多工艺并用的做法,要求工匠对铜液的流动性、不同部件冷却收缩的差异有精确的预判。
圆鉴缶的铸造难度在于“圆”——方器靠平面拼接相对容易控制,圆器的弧形鉴壁和缶壁要保持同心,间隙均匀,对范铸工艺的精度要求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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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层是力学设计。
鉴缶作为一套组合器,缶必须稳定地悬置在鉴内,不能因为冰块的浮力或热水的对流而移位。
方鉴缶用栓钩和榫眼解决了这个问题。
倒钩自动卡紧的机关尤其巧妙——插入时倒钩倒下,卡住榫眼,拔出时需要特定角度才能脱开。
这种“单向锁定”的思路,在两千多年后的机械设计中仍然常见。
如果把圆鉴缶放在今天的生活场景中来看,它最接近的功能组合是冰箱加保温箱。
但现代冰箱和保温箱是两件器物,分别负责制冷和保温。
圆鉴缶用同一套结构完成了两者的功能。
古代没有压缩机制冷,冬天的冰块要靠冬天凿取、深窖储藏,夏天取用——这本身就是一个庞大的系统工程,凌人一职的存在说明周代已经建立了完整的采冰、储冰、用冰制度。
曾国作为周王室分封在江汉地区的重要诸侯国,有资格也有能力使用冰鉴。
曾侯丙圆鉴缶的体量,在冰鉴家族中并不突出。
曾侯乙的方鉴缶通高61.5厘米、边长62厘米、重170公斤,堪称巨器。
圆鉴缶的尺寸小得多,圆鉴口径45.9厘米、通高27厘米,缶不过28.6厘米高。
它的体量更接近一件实用器物,而非单纯用于陈设的礼器。
铭文说这只缶“以为长事”,学者董珊将“长”读为“鬯”,认为此缶既作日常沐缶盛水之用,也兼作祭祀时盛鬯酒的酒器。
一件器物承担洗沐和祭祀两种功能,在青铜器铭文中并不常见。
它暗示了曾侯丙对这件器物的使用频率可能相当高,日常与礼仪之间的界限,在这件圆鉴缶身上并不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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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曾侯丙圆鉴缶收藏于随州市博物馆,摆放在文物展示台上。
随州市博物馆位于随州市擂鼓墩大道,馆藏以曾国和鄂国青铜器为特色。
曾侯丙方缶曾作为随州博物馆的代表藏品之一,参加中国国家博物馆“新时代考古成果展”、山西博物院“黄河流域青铜文明特展”和湖北省博物馆“长江文明特展”等展览。
圆鉴缶作为同墓出土的组合器物,在博物馆的常设陈列中展出,观众可以看到鉴与缶套合的原状——鉴在外,缶在内,两者之间的空隙刚好能容纳一个成年人的手指探入,冰块或热水就是从这圈空隙中灌入的。
鉴缶这种器物,从发现到被理解,经历了一个过程。
1978年曾侯乙墓发掘时,方鉴缶刚出土,考古人员面对这个双层铜器同样困惑了一阵。
直到对照《周礼》中凌人掌冰的记载,结合器物本身的双层结构和底部泄水孔的设计,冰酒和温酒的双重功能才被确定下来。
曾侯丙圆鉴缶的“圆”形制,在功能原理上与方鉴缶并无本质区别,但它的存在提示了一个重要的事实:鉴缶并非只有方形的礼器一种形态,圆鉴缶的实用化倾向更明显,体量更小,铭文兼及沐浴与祭祀,更像是一件被日常使用的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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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文物的用途研究,往往不是从文献到实物的简单对应,而是从实物出发,结合文献的制度背景,反推出使用场景。
曾侯丙圆鉴缶的鉴与缶之间那圈空隙,是整件器物的功能核心。
空隙本身没有铭文,没有纹饰,却是理解这件器物的关键。
两千多年前的工匠在设计它的时候,已经把季节的更替、酒的温度、祭祀的规格、日常的使用全部折算进了那几厘米的间隙里。
站在随州市博物馆的展柜前,目光从圆鉴的弧形口沿滑入鉴内,落在圆尊缶的肩部,再移回两者之间的空隙。
铜绿色的表面上有银线勾勒的菱形勾连纹,绿松石的镶嵌痕迹隐约可辨。
你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下那圈空隙的宽度——大约三指宽。
三指宽的空间,冬天灌进热水,夏天填上冰块,缶里的酒就随季节变换了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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