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丽华,你想清楚,走出这个门,两家二十年的合作就没了。”
周庭深站在登记处台阶上,西装领带一丝不苟,跟刚开完会顺路过来似的。
我攥着离婚证,塑料封皮硌着掌心。
“你爸知道你今天来这儿吗?”
他脸色变了。
我没再说话,下台阶时左脚绊了一下——老毛病,路不熟就容易踩空。他下意识伸手,我侧身让开。
那只手悬在半空,像忘了收回的晾衣杆。
风从街角灌过来,我把围巾绕紧一圈。他还在原地站着,嘴唇动了一下。
“孙丽华——”
我没回头。有些话,说半截比说完更让人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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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分房这件事,周庭深干得特别自然。
第一次是去年冬天,他说项目赶进度,怕吵我。抱了床被子去书房,第二天还给我带了早餐,豆浆油条,油条捂在塑料袋里,皮了。我吃了半根,剩下的喂了楼下流浪猫。
那只猫现在见我就蹭,比人强。
后来分房就成了常态。一周两三次,慢慢变成一周四五次。我问他,他说——
“你想多了。”
三个字。堵我嘴跟拧瓶盖似的。
家里三室两厅,一百二十平,首付我出了一半,装修钱是我妈把压箱底的存折翻出来给的。可周庭深住主卧,我住次卧,书房归他。他妈来住过一阵,走的时候撇了一句:“丽华啊,男人忙事业,你别拖后腿。”
我拖什么了?我拖什么了。
汤馆早上六点开门,我五点起床,骑电动车过去,冬天风吹得耳朵疼。熬汤、备料、盯后厨、招呼老客,忙到下午两点才能坐下吃口饭。周庭深从来不来店里,嫌油烟味。
他说:“你那店能挣几个钱?”
我说:“够我自己花。”
他就不说话了。那种沉默,好像我说了什么特别不懂事的话。
分房第三个月,我开始失眠。半夜能听见他书房有动静——压着嗓子打电话,走来走去,偶尔笑一声。那笑声我很久没听过了。谈恋爱那会儿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现在想起来,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
有一回我给他送牛奶,门虚掩着。他在打电话,背对着我。我听见他说——
“再拖一个月,肯定能周转开。”
他挂了电话看见我,脸上那表情,像是被人抓了现行的小偷。我什么都没问,放下牛奶就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次卧,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第一次觉得这房子不像我家。
汤馆老赵跟我说:“丽华,你最近气色不对。”
我说:“没睡好。”
老赵往汤锅里撒了把枸杞,头也不抬:“火候不对就关火,硬熬,汤就废了。”
我笑他:“你一个厨子,说话跟个哲学家似的。”
他拿大勺敲锅沿:“哲学啥哲学,我说的是汤。”
我懂。但我不想懂。
决定离婚那天,是个周二。周庭深又是半夜才回,衬衫领子上沾着一股香水味,甜腻腻的,不是我用的那个牌子。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等他。
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还没睡?”
“周庭深,我们离婚吧。”
他正在解领带,手指停住了。领带歪在一边,整个人像卡了壳。
“你说什么?”
“离婚。”
他把领带扯下来,扔在茶几上:“孙丽华,你闹什么?”
我没闹。我闹过吗?结婚七年,我连大声说话都少。我妈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受了委屈别回来哭,丢人。我就真没回去哭过。
“房子给你,”我说,“汤馆归我。存款对半。”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嘴角动了一下,说不清是要笑还是要说什么别的。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的书房。第二天早上,我熬了一锅小米粥,煎了鸡蛋。他出来看见桌上的早饭,站在那儿好一会儿没动。
“先吃吧,”我说,“八点半到就行。”
他坐下来,拿起筷子,粥没喝两口就放下了。
“孙丽华,你真行。”
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不想知道了。
第二章
双方家里知道消息,反应完全是两个方向。
我妈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分钟,然后说:“丽华,你别冲动。周庭深这孩子,就是工作忙,男人嘛——”
“妈,分房一年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听见她叹了口气,那种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带着痰音的叹气。
“你爸当年也跟我分房睡,不也过了一辈子。”
“那是你们。”
“你这孩子——”
“妈,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她没再劝。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回来吃饭不?我包饺子。”
我鼻子一酸,说:“明天吧。”
周庭深他妈打来电话的时候,我正在汤馆后厨切萝卜。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刀没停。
“丽华啊,阿姨跟你说,庭深最近是累了点,你多体谅。两口子哪有隔夜仇,你说是不是?”
“阿姨,不是隔夜仇。”
“那是什么?”
我想了想,说:“是隔了一年的墙。”
她大概没听懂。反正后来周国栋亲自来了一趟汤馆,穿件灰夹克,坐在靠窗那张桌子,要了碗招牌牛肉汤。老赵给他多加了勺辣子,他喝了一口,放下勺子。
“丽华,坐。”
我坐下来。他把碗推到一边,手肘撑在桌上,十指交叉。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得整齐,一看就是常年不干活的手。
“庭深对不住你,我知道。”
我没接话。
“可你想过没有,你们俩离了,咱们两家的合作——”
“周叔,”我打断他,“汤凉了。”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那碗汤,热气确实淡了。
“丽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这么多年了,你爸那边供货,我这边销售,链条搭得好好的。你要是跟庭深——”
“周叔,”我又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稳,“我嫁到周家七年,汤馆的配方是我奶奶传下来的,供货合同是我签的字。这些跟周庭深没关系。”
周国栋嘴巴张了张,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他端起碗喝了口汤,辣子呛着了他,咳了两声,拿纸巾捂嘴。
“你这孩子,说话——”
“您慢用。”
我站起来,走到后厨。老赵正拿大勺搅汤,看我进来,从鼻孔里哼了一声。
“说完了?”
“说完了。”
“他啥表情?”
“呛着了。”
老赵哈哈笑,笑完又板起脸:“火候到了。”
那天晚上我回家,周庭深居然在客厅坐着。茶几上摆着两份文件,他见我进门,把文件往前推了推。
“离婚协议,你看看。”
我拿起来翻了翻。条件跟他之前说的差不多,房子归我,存款对半,汤馆归我。但最后多了一条:双方不得利用婚姻存续期间获取的商业资源从事同业竞争。
“什么意思?”
“就字面意思。”
“周庭深,我开汤馆用的是我奶奶的配方,跟你家有什么关系?”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丽华,有些事你不懂。”
“那你教我。”
他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我很少见的东西——犹豫,还有一点点……怕?
“算了,”他说,“签吧。”
我签了。一个字没多问。
第三章
登记处那天的太阳,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周庭深比我先到。穿了身深灰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也打理过。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来领奖。我穿的还是早上从汤馆直接过来的那件深蓝毛衣,袖口沾了块酱油渍,早上拌凉菜时溅的。
他看见我,目光在袖口停了一下。
“就穿这个来?”
“嗯。”
他好像想说什么,嘴角抿了抿,咽回去了。
手续办得很快。工作人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翻着材料,抬眼看我们各一下。
“都想好了?”
“想好了。”我说。
周庭深没吭声。那女人又看他一眼,他点了点头。
钢印落下来,“咔”一声。不响,但脆。
出了门,站在台阶上,阳光从侧面打过来,他半边脸亮半边脸暗,轮廓线比我记忆里硬。
“孙丽华。”
我站住,没回头。
“两家多年合作你不顾了吗?”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跟念合同条款似的。我转过身看他,他站在高一层的台阶上,下巴微抬,那个角度他应该觉得自己挺有气势。
我忽然想笑。
“周庭深,你爸去年续约的时候,把我奶奶的商标转到你名下了。”
他脸上的表情——像是有人拿针扎了他一下,不疼,但突然。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上个月去商标局调了档案。你知道为什么我没在协议里提吗?”
风把他的领带吹起来,他又忘了伸手去按。那只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
“因为我不想在离婚的时候跟你算账。但你现在问我顾不顾两家合作——”
我停了一下。他喉结动了动,像在咽什么东西。
“周庭深,你爸的厂子,去年就只剩空壳了吧?”
他脸上的光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不是变白,是变薄了。整个人站在原地,像张纸片,风再大点就能吹走。
我没再说话,转身下台阶。左脚又绊了一下,这回没人伸手。我自己站稳了,围巾裹紧,往公交站走。
背后一直没声音。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往里塌。那身挺括的西装突然就不合身了。
手机震了一下。微信上,老赵发来一条语音:“回来没?汤熬好了,今儿加了山药,你爱喝的那种。”
我按住说话键,嗓子有点紧:“二十分钟。”
松开手指,语音发出去,我才发现自己的拇指在抠食指侧面。抠得发红。
第四章
离婚的事,周家没往外说。但纸包不住火。
第三天,给我爸供牛肉的老李打来电话,语气挺为难:“丽华啊,周家那边说,以后不走我这儿进货了。你看这事——”
“李叔,您该供就供。我跟周庭深的事,不耽误您生意。”
“那周家那边——”
“您就跟他们说,孙丽华的汤馆还开着。”
老李挂了电话。过了俩小时又打过来,声音比刚才亮堂:“丽华,你爸让我跟你说,家里冰柜给你腾了一层,牛肉随时来拿。”
我说:“好。”
其实我爸就一普通退休工人,在城郊租了个小冷库倒腾冻货。周国栋当年找上他,说是合作,其实就是看上他手里那点便宜的牛肉渠道。后来周家做大了,我爸反而成了链条最底下那一环。
周庭深看不上的,不止我,还有我爸。
离婚后第五天,汤馆来了个生面孔。三十来岁,夹个皮包,坐角落里点了碗最便宜的素面。面没吃几口,一直在看手机。快打烊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
“孙老板,我是周总那边的。周总说,汤馆的供货合同得重签。”
“哪个周总?”
他笑了一下:“您说呢。”
“合同在我这儿。你要看,我拿给你。但重签——没必要。”
“孙老板,您可能没明白。周家那边掌握着你们家牛肉的——”
“小伙子,”我打断他,“你回去跟周庭深说,让他自己来。”
他走了。老赵从后厨探出头:“谁啊?”
“周家跑腿的。”
“你咋说的?”
“让他回去传话。”
老赵乐了,大勺在锅沿上敲了两下:“该。早该这么着。”
那天晚上我回家,走到楼下看见周庭深的车停在单元门口。他没下车,发动机也没熄,车灯照着前面的垃圾桶,光柱里飞着碎雪。
我路过驾驶座车窗,玻璃降下来一条缝。
“孙丽华。”
“嗯。”
“你跟我爸说什么了?”
“你回去问他。”
“他今天发了好大的火。”
“那是你家的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搭在车窗边沿。手指上有道新口子,贴着创可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看着他。路灯的光打在他侧脸上,眼角有细纹了。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大学旁边的奶茶店,他排我前面,点单时回头问我:“你喝什么?我一起付了。”那时候他笑起来眼尾弯弯的,像月牙。
“周庭深,”我说,“以前那个孙丽华,你也没正眼看过。”
车窗升上去了。发动机响了一声,车开走了。尾灯在雪里晕开两团红。
我上楼,开门,换鞋。次卧的床还是我走时的样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床头柜上搁着半杯水,杯壁一圈水垢。
我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裂纹还在,没多也没少。
手机响了一声。微信上,一个陌生头像发来好友申请,备注写着:“孙姐,我是周总以前的助理林薇。有件事想跟你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拇指悬在“同意”上面。窗外的雪越下越密,簌簌地打在玻璃上。
我点了同意。
第五章
林薇约我在汤馆附近的咖啡店见面。下午三点,店里没什么人,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着水雾。
她比我想象中年轻,穿件米白羽绒服,头发扎得紧,脸上没怎么化妆。坐下来先要了杯热水,两只手捂着杯子,手指冻得通红。
“孙姐,我知道你不想见我。”
“你说。”
她抿了口水,杯子放回碟子上,转了两圈。
“周总——周庭深他,去年让我做了些账。”
“什么账?”
“供货那边的。具体我不太懂,但他让我把几笔款子转到一个私人账户上。我当时以为是为了避税,后来觉得不对。”
她从包里掏出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我没接。
“你为什么给我?”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围巾的流苏。“他……他上个月把我辞了。说公司调整。可我看见他新招了个助理,跟他——”
她没说下去。我明白了。
“你恨他?”
“不恨。”她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嘴角倔着,“我就是觉得,不该这么算了。”
我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没拆。
“你想清楚了?这东西给我,周庭深那边——”
“孙姐,”她打断我,“我知道你离婚了。可你比我强。你还有个汤馆。我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围巾缠在脖子上,缠得有点紧,脸憋红了。
“我走了。你……你保重。”
她出了门,玻璃上的水雾被她带起的风划了一道,外面的街景从缝里露出来。对面药店的灯牌亮着,红的。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几张转账记录,手写的,字歪歪扭扭。金额加起来大概六十多万,收款人是个公司名——我没听过。
我拍下来发给老赵。老赵回得很快:“这个公司,以前给你爸供过货。周国栋的。”
我盯着那条消息,拇指又抠上了。
晚上回家,周庭深在楼下等我。这回他下车了,靠在车门上,手插兜里,没穿外套,只一件薄毛衣,冻得肩膀缩着。
“林薇找你了?”
“找了。”
“她跟你说了什么?”
“你觉得她该跟我说什么?”
他盯着我,眼睛里有火,但烧不起来。风一吹,火苗晃了晃,像是要灭。
“孙丽华,林薇那女人不干净。她做的账——”
“周庭深,账是谁让做的?”
他嘴闭上了。下嘴唇上有块干皮,他下意识舔了舔。
“你回去吧,”我说,“外面冷。”
“你就不怕我——”
“你什么?”我看着他,“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他没说话。我绕过他往单元门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他身上那股香水味又回来了,甜腻腻的。
我脚步没停。
上楼的时候,手机震了。微信上,我爸发来一张照片——周国栋年轻时候跟他的合影,背后写着“1998年,合作愉快”。下面跟了一条语音:“丽华,这老照片翻出来了。你说周国栋这人,当年还挺实在的。”
我没回。把手机扣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厨房里还有半棵白菜,两个鸡蛋。我开了火,烧上水,准备下碗面。
水咕嘟咕嘟响的时候,我站在灶台前,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庭深分房那天晚上,我给他送牛奶,他打电话说“再拖一个月”。那语气,不像在跟客户说话。像是在求人。
我关了火。面没下。
那个“再拖一个月”的对象,是谁?
第六章
第二天,我去了趟我爸那儿。
他在冷库门口跟人下棋,看见我来,把棋盘一推:“不下了不下了,闺女来了。”
对手是个老头,叼着烟屁股,眯眼看我:“这就是丽华?听你爸念叨好几年了。”
我笑笑,没说话。我爸领我进冷库,里头堆着冻肉,白气从门缝往外冒。他搓着手,哈了口白气。
“冷吧?说完就走。”
“爸,周国栋当年跟你合作,是谁牵的线?”
他想了想,蹲下来,拿手拨拉冰柜底下的一摞纸箱子。“最早啊,是你奶奶。你奶奶跟周国栋他妈认识,在街道工厂一个车间。后来你奶奶不在了,周国栋找上来,说接着合作。那时候你还在念书。”
“所以周家认识咱家,比我跟周庭深认识早?”
“早多了。”我爸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霜,“你奶奶那会儿有个配方,牛肉汤的,周国栋他妈想买。你奶奶没卖。后来你奶奶走了,配方留给我,我又给了你。周国栋一直惦记着。”
我站在冷库里,脚底凉气往上窜。
“爸,周国栋的厂子,现在是不是不行了?”
“你咋知道?”他看我一眼,又补了一句,“前年就开始欠钱。老李跟我说,周国栋压了他三批货款。我后来就不给他供了。”
“那你跟周庭深他爸——”
“早散了。”我爸顿了顿,拿袖子蹭了蹭鼻子,“丽华,你别管这些。你过你的日子。”
我从冷库出来,手冻得发僵。手机在兜里震了好几下,周庭深的未接来电,三个。微信上他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我爸要见你。”
我回:“你爸见我干什么?”
“你来了就知道了。”
“不去。”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孙丽华,你别逼我。”
我盯着那四个字,把手机装回兜里。拇指在口袋里抠着食指侧面,抠得发疼。
下午回汤馆,老赵正在熬汤。我搬了把凳子坐在后厨门口,看他往锅里下料。桂皮、八角、草果,一样一样过秤,一点不含糊。
“老赵。”
“嗯。”
“你跟我奶奶干过几年?”
他手没停:“八年。你奶奶走那年我接的勺。”
“周国栋他妈,你记得不?”
老赵手顿了一下,大勺在锅沿上磕了磕。“记得。那老太太,嘴甜心苦。当年想偷你奶奶的方子,让你奶奶骂出去了。”
“后来呢?”
“后来你奶奶走了,她儿子又来了。你爸那人,老实。人家说两句好话,就给人供货了。”老赵把锅盖盖上,转身看我,“丽华,有些事你奶奶当年不愿意说。可现在你大了,该知道的得知道。”
“什么事?”
他走到案板前,拿了根萝卜,咔咔切起来。刀碰砧板的声音很响,但盖不住他的话。
“你奶奶那个配方,不是单子。是一套。周国栋他妈手里有一半,你奶奶手里一半。合起来才是完整的。”
我站起来。凳子倒了,砸在地上,砰一声。
“你说什么?”
“你奶奶那一半,传给你了。周家那一半,在周国栋手里。但周国栋那半,少一味料。那味料的方子,你奶奶单独写的,给了一个人。”
“谁?”
老赵放下刀,在围裙上蹭了蹭手。“你奶奶走之前,把方子给了你爸。你爸那人藏不住东西,周国栋一问,他就说了。”
我闭了闭眼。
“所以周家跟我爸合作,是为了——”
“为了凑方子。可你爸给你的那个,是假的。”
我愣住了。
“真的在你奶奶那儿。她走的时候,搁在——”
老赵没说下去。后厨的排风扇嗡嗡响,汤锅咕嘟咕嘟冒泡。
“搁在哪儿?”
老赵转过身,从灶台最里面那层柜子里,摸出个铁盒子。生了锈,盖子上贴着张褪色的贴纸,是那种老式水果糖的包装纸。
“你奶奶说,等你自己来拿。”
我伸手接过来。铁盒子很轻,摇一摇,里头有东西响。
“别急着开,”老赵说,“回去慢慢看。”
我把铁盒子装进包里。手机又响了,周庭深的电话。我接了。
“孙丽华,我爸去汤馆了。”
“什么时候?”
“刚走。你不在。”
“他找我干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庭深的声音低下去:“丽华,那半张方子……还在你手里吧?”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周庭深,你娶我,是为了方子?”
他没说话。排风扇嗡嗡地转,后厨里的热气熏得我眼睛发涩。
“周庭深,你告诉我实话。”
“丽华——”
“说。”
电话那头长出了一口气,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憋不住了。“一开始……是。后来——”
“后来什么?”
“后来就习惯了。”
习惯。他说习惯。
我挂了电话。老赵站在灶台前,大勺搁在锅沿上,冒着白气。他没看我,只说了一句——
“火候到了就关火,别等锅烧穿了。”
第七章
铁盒子里是三样东西:半张发黄的纸,上面写着我奶奶的字,竖排,毛笔小楷。一个旧信封,没封口,里面塞着一张黑白照片。还有一枚老式铜钥匙,钥匙柄上缠着红绳,褪色褪得发白。
纸上写的是方子。跟老赵说的一样——半套。另外半套,周家拿着。但要合起来才管用,少一味料,汤就出不来那个味儿。
照片是我奶奶年轻时跟一个女人的合影,两人站在一座厂门口,背后是“红星食品厂”几个字。我认出另一个女人——周国栋他妈。两人胳膊挽着胳膊,笑得很开。
钥匙不知道开什么。
我拍了照片发给老赵。他回得慢,过了二十来分钟才发来一条语音,背景里像是在外面走路,有车喇叭声。
“那钥匙,你奶奶有个存东西的地方。在老家,镇上的信用社。租了个保险箱。你奶奶说,万一有一天方子的事闹起来,就把东西取出来。”
“存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奶奶只跟我说了地方,没说东西。”
我看了眼日历。明天周六,汤馆交给老赵盯一天,我回趟老家。镇子不远,坐大巴一个半小时。
晚上周庭深又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微信上他发了一长段话,我扫了一眼,无非是解释——什么“一开始确实有目的但后来不一样了”“方子的事是他爸的主意”“他也没办法”。最后一句是:“丽华,那半张方子你留着也没用。你开汤馆不需要完整的。”
我回了一个字:“滚。”
发出去之后又觉得有点过分。想了想,没撤回。
周庭深没再回。过了大概半小时,他发来一张截图——微信转账,五千块。备注写着:“这个月的生活费。”
离婚证都领了。他转什么生活费。
我没收。二十四小时之后钱退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回老家。车上人不多,前排有个老太太在吃茶叶蛋,味道飘过来,我有点反胃。靠窗坐着,看路边的杨树一棵棵往后退。树杈光秃秃的,上面有鸟窝,一个接一个。
镇上的信用社还是老样子,玻璃柜台,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头发烫小卷,指甲涂得红红的。
“办什么业务?”
“取保险箱。”
“钥匙带了?身份证?”
我递过去。她接了,翻来覆去看了看钥匙,又看我一眼。
“这箱子租了好多年了。你什么人?”
“租的人是我奶奶。她走了。”
“那你得证明亲属关系。”
我把户口本、死亡证明都掏出来。她一张张看,看得很慢,最后点了点头,领我进里屋。
保险箱很小,铁皮柜子,锁孔都锈了。钥匙插进去,拧了半圈,咔哒一声。
里面就一样东西: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打开来,是半张方子。跟铁盒子里那张一模一样的纸,一样的毛笔小楷,一样是我奶奶的字。但内容不一样——铁盒子里那张写的是香料配比,这张写的是火候和时辰。
两张合起来,才是完整的。
我拿着纸站在信用社里屋,手有点抖。柜台外面的女人隔着玻璃看我,嘴巴动了动,大概是问“好了没”。我点点头,把纸叠好放进包里。
出了信用社,站在街边,风比城里大,吹得头发糊了一脸。我给老赵打电话。
“拿到了。”
“合上看看,是不是真的。”
我站在路边,把两张纸拼在一起。左边香料,右边火候,中间接缝处有一行小字,我奶奶写的——
“合者,方为汤。”
我眼泪掉下来了。毫无预兆,砸在纸上,把墨迹晕开一点点。我赶紧拿袖子擦,擦完又觉得自己好笑。
老赵在电话那头没吭声。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奶奶当年把方子拆开,是怕周家偷。后来给了你爸半张,你爸又给了你。可你手里那半张,是火候的。周家以为香料那半在你手里,其实——”
“其实香料那半,一直在奶奶自己那儿。”
“对。周国栋要凑方子,必须拿到你这半张火候的。可你爸当年给你的,是抄的。真的火候方子,刚到你手上。”
我站在老家镇上的街边,面前是卖糖葫芦的小推车,旁边是修鞋摊,再过去是家卖丧葬用品的,门口挂着纸扎的冰箱彩电。风里混着煤炉子的味道,还有炸油条的油烟味。
我给周庭深发了条微信:“你爸要的方子,在我这儿。完整的。”
他秒回:“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告诉你一声。”
“丽华,你别乱来。”
“周庭深,你爸的厂子撑不过这个月了吧?”
他没回。过了十分钟,周国栋的电话打过来。我接了。
“丽华,咱们谈谈。”
“周叔,谈什么?”
“方子。你要多少钱?”
我笑了一声。是真的笑了,后槽牙都露出来了。旁边修鞋的老头抬头看了我一眼。
“周叔,我奶奶的方子,不卖。”
“你——”
“还有,您儿子娶我这事,您从头到尾都清楚吧?”
电话那头安静了。风从街口灌过来,我把围巾绕紧,跟那天从登记处出来一样。
“周叔,我不告你们。但汤馆的供货合同,明天我让人送新的过去。条件我定。”
“什么条件?”
“您把从我爸那儿压的货款结了。还有,周庭深名下那套房,明天过完户。剩下的,咱们两清。”
电话那头喘气声很重。过了好一会儿,周国栋的声音传过来,像是老了好几岁。
“丽华,你奶奶当年——”
“我奶奶当年把方子拆开,就是防你们周家。您心里清楚。”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糖葫芦小推车的大爷喊了一嗓子:“姑娘,来根糖葫芦不?山楂的,刚蘸的。”
我买了一根。咬了一口,酸得牙倒。
但挺甜的。
第八章
反击这事,我酝酿了七年。
从发现周庭深领口香水味那天起,我就开始存东西。微信聊天记录截图、转账凭证、他半夜打电话的录音——录音不多,就几段,但关键的那句“再拖一个月,肯定能周转开”在里面。还有林薇后来给我的那些账目,跟她手写的纸条对得上。
我不是没想过闹。可我妈那句话说了一辈子——“家丑不可外扬”。我忍。忍到忍无可忍,再从头忍。
离婚那天我说“你爸去年续约的时候把我奶奶的商标转到你名下了”,不是诈他。我前个月就查了,商标局的档案白纸黑字。周国栋当年以“合作需要”为由,让我在好几份文件上签了字,我那时候信他,没细看。后来找律师一调,商标在周庭深名下,供货合同里也埋了坑——条款写着“孙家不得单方终止合作”。
律师姓方,四十来岁,戴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看完材料跟我说:“孙女士,这些条款可以推翻。签字的时候对方没尽到告知义务,而且商标转让没有对价。打官司能赢,但时间长。”
“多久?”
“一年半到两年。”
“太慢。”
方律师推了推眼镜:“那就走另一条路。把这些东西摆到台面上,让他们自己选。”
我选的就是这条路。
周国栋以为我怕“两家合作破裂”。他不知道,我早就不靠周家供货了。去年开始,我直接对接了几个牧场,牛肉自己拉,成本比走周家低一成五。老赵介绍的渠道,靠谱。周庭深不知道,他爸也不知道。
汤馆的生意,这半年涨了三成。我换了新菜单,加了当归黄芪炖牛腩,天冷的时候一天卖一百多碗。隔壁写字楼的白领中午排队,我请了个大姐专门打包。
这些事,周家没人问过。
反击第一刀,砍在供货上。我给周国栋发了微信——对,就是微信,白纸黑字留个记录——告诉他新的供货合同条款。第一,周家结清压我爸的货款,连本带利。第二,商标归还孙家,过户手续三天内办。第三,周庭深名下那套房子,本来就是婚后财产,离婚协议里写归我,他拖着没过户,限一周办完。第四,汤馆跟周家所有关联,从今天起一刀两断。
他回了一条语音,六十秒。我点开听了五秒就关了——全是骂人的。老赵在旁边听见了,把大勺往灶台上一磕。
“他骂你?”
“嗯。”
“你咋办?”
“不咋办。让他骂。”
过了半小时,周庭深打电话过来。这回我接了。
“孙丽华,你把我爸气得不轻。”
“他身体要是出问题,你送医院。医药费我出。”
“你——”
“周庭深,那套房子的过户手续,你明天去办。不办的话,你名下的商标转让记录、供货合同里的阴阳条款、还有你去年让林薇做的那些账,我一起发到税务局和工商局。”
他沉默了。电话里只有呼吸声,粗一下细一下。
“你真要这么绝?”
“周庭深,分房一年,你跟我说过一句实话吗?”
他没答。
“你娶我是为了方子,后来‘习惯了’。习惯什么?习惯我做饭洗衣伺候你,习惯我汤馆挣的钱贴补家用,习惯你爸从我身上挖东西?”
“丽华——”
“房子过户了,咱们两清。你爸的厂子,我不碰。你自己好自为之。”
挂了电话,我坐在汤馆柜台后面,柜台玻璃底下压着老照片——我跟周庭深结婚那年拍的,两人站在汤馆门口,他搂着我肩膀,我笑得眼睛都没了。我抽出来,塞进抽屉里。
老赵端了碗汤过来,搁在柜台上。“喝口。”
我端起来喝了一口。咸淡正好。
“老赵。”
“嗯。”
“谢谢你。”
他摆摆手,转身回后厨。大勺在锅沿上磕了两下,声音很脆。
第九章
周国栋的厂子,比我想的还糟。
我后来才知道,前年他就开始拆东墙补西墙。供货商的钱压着不给,银行贷款到期就找过桥资金。去年把我奶奶的商标转到周庭深名下,就是准备拿商标去抵押。可银行不认——商标是孙家的老字号,评估价不高,贷不了多少。
他把主意打到我爸那半张方子上,想凑齐了去跟一家食品公司谈合作。那家公司做预制菜,想买断方子。周国栋谈的价是两百万。
这些是林薇告诉我的。她辞职之后去了另一家公司,做行政。我们偶尔微信上聊几句,她话不多,但该说的都说。
“孙姐,周庭深那套房子,其实早就抵押了。”
“什么时候?”
“去年九月。贷了一百多万,填他爸的窟窿。”
我翻了翻日历——去年九月,正是周庭深开始频繁分房的时候。他说“项目赶进度”,其实是在跑贷款。
“林薇,那些账目,你手里还有备份吗?”
“有。我留了一份。本来想自己用的,后来觉得没意思。”
“发给我。”
她发了个压缩包过来。我转给方律师,他连夜看完,第二天早上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孙女士,这些材料足够了。挪用合作款、虚假报账、转移资产——任何一条递上去,周庭深都得吃官司。”
“先不递。”
“那你——”
“我要他自己来求我。”
周庭深来的时候,是晚上九点多。汤馆已经打烊了,老赵在收拾后厨,我在柜台算账。他推门进来,西装还是那身,但领带没了,衬衫领子开着,胡茬也没刮。
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丽华。”
“坐吧。”
他走过来,在靠窗那张桌子坐下。就是周国栋那天喝牛肉汤的位置。我给他倒了杯水。
“房子过户手续,我明天去办。”
“嗯。”
“商标的事,我爸同意了。但过户需要时间。”
“多久?”
“一周。”
“行。”
他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那个动作我太熟了——他每次心里没底的时候就这么干。
“丽华,那些账——”
“林薇给我的。”
他脸白了一下,嘴唇抿紧了。
“她——”
“周庭深,你要是不想让我递上去,就听我把话说完。”
他抬起头看我。
“第一,你爸从我爸那儿压的货款,一共十八万七千。连本带利,二十万。一周内结清。第二,你名下那套房,本来就是婚后共同财产,离婚协议写了归我,你拖着不过户,我不追究。但明天必须办。第三,你爸的厂子,我不碰,你们自己想办法。但有一条——不许再动我奶奶的方子,商标也好,配方也好,任何形式。你答应这三条,那些账目我就压着,不往外递。”
他听完,手指从杯沿上拿下来,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低着头,像在算什么。
“丽华,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我没变。你从来没看过我。”
他抬头看我。汤馆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他脸上那些细纹一条条清清楚楚。他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行。三条我都答应。”
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没回头。
“丽华,那年娶你……后来我是真心的。”
我低头算账。计算器上的数字跳了跳,归了零。
“周庭深,你‘真心’这两个字,太轻了。”
他拉开门走了。门合上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冷风。老赵从后厨探出头,手里拿着抹布。
“走了?”
“走了。”
“哭没?”
“没哭。”
老赵哼了一声,回去继续收拾。我坐在柜台后面,把计算器上的数字重新敲了一遍。账对了。
手机响了一声。周庭深的微信转账,二十万。备注写着:“货款结清。房子明天过户。”
我收了。回了一个字:“好。”
第十章
周国栋的厂子,撑到月底还是倒了。
他没等到食品公司的合作,因为那家公司派人来考察的时候,发现商标不在周家名下。我奶奶的商标,那会儿已经过户回我这儿了。合作黄了,银行抽贷,工人工资发不出,周国栋把厂子抵了出去。
听我爸说,周国栋搬出了原来的办公室,在城郊租了间小门面,改做调料批发。老李给我爸打电话的时候,语气挺唏嘘:“老周那人,一辈子要强,临了栽这么大跟头。”
我爸在电话那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丽华那孩子,不容易。”
我没告诉他们方子的事。我爸到现在也不知道,他当年给我的那半张方子是抄的。真的方子,是我奶奶单独留给我的。这事老赵知道,我奶奶走之前,只跟他说了。
铁盒子我留着,搁在汤馆后厨的柜子里。每天熬汤的时候看一眼,觉得奶奶还在。
周庭深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那天是冬至,汤馆排队排到门外。我在后厨帮忙,手机搁在案板上,响了半天才接。
“丽华。”
“嗯。”
“我今天去办过户的时候,看见咱们结婚那年的照片了。夹在房产证里。”
“嗯。”
“我……”
他那头有汽车喇叭声,像是在路上。风灌进话筒,呼呼的。
“没什么。你忙吧。”
挂了。我继续切萝卜。老赵在旁边下料,桂皮八角一样样过秤。
“谁啊?”
“周庭深。”
“说啥了?”
“没说啥。”
老赵往锅里撒了把枸杞,大勺搅了两圈。“汤好了,关火吧。”
我伸手拧了灶台上的旋钮。火苗跳了一下,灭了。锅里的汤咕嘟声慢慢歇下去,热气从锅盖缝里一缕缕往外冒。
汤馆外面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照着门口排队的人。有个常客大姐掀帘子进来,搓着手喊:“孙老板,今天还有当归牛腩没?”
“有,最后一锅。”
“给我来两碗,打包。”
“好嘞。”
我拿碗盛汤。热气扑在脸上,眼镜起了一层雾。我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
柜台上手机亮了一下。微信上,老赵发来一张照片——汤馆后厨,灶台上那口大锅,锅盖半开着,汤色清亮,几片山药浮在上面。配了一行字:“你奶奶的方子,火候到了。”
我存了照片。锁屏,揣兜里。
外面风大,排队的客人缩着脖子跺脚。我把门帘掀开一角,喊了一嗓子:“外面冷,进来等吧,有热汤。”
客人们嘻嘻哈哈往里挤。我转身回后厨,围裙带子松了,边走边系。
走到灶台前,老赵递过来一只碗,里头盛着刚舀的汤。
“尝尝。”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咸淡正好。跟我奶奶熬的一个味儿。
窗外飘雪了。小小的,碎碎的,落在路灯的光圈里,像撒了把盐。
我端着碗站在后厨门口,看外面的人进来,看里面的人喝汤。碗里的热气往上飘,飘到天花板,散了。
老赵在背后说:“丽华,明天该进牛肉了。”
“嗯。”
“老李说他那边有批好货,给你留着。”
“行。”
“还有,隔壁那家面馆想跟咱们搭伙搞套餐,你考虑考虑。”
“回头再说。”
“你这人,什么事都回头再说。”
我笑了一声。端着碗走到柜台后面坐下,翻开账本,拿笔接着算。计算器上的数字跳了跳,加加减减,归了零。
我合上账本。封皮有点卷边了,拿手抹了抹,抹不平。
算了。明天再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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