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水发现宋代古墓，出土圣旨引起关注，专家：这份圣旨不是真的

2007年春天，浙南山区的一场夜雨，把青田县麻宅村一户麻姓人家的祖坟冲开了一道口子。

雨水灌进墓穴，棺木的侧板塌了，泥土裹着碎木淌了一地。

天亮之后，麻家兄弟扛着铁锹和香烛上了山。

他们打算把祖坟重新修整一下，给先人换一口新棺。

按照当地习俗，换棺时要开旧棺，把骨殖小心取出，再放进新棺里重新安葬。

几个人围在墓坑边上，掀开已经朽烂的棺盖。

棺内积了一层淤泥，淤泥下面，一具白骨散落着。

有人在白骨旁边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是一只圆筒形的盒子，通体金黄，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盒子密封得很严，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锈色。

兄弟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把盒子揣进了怀里，继续把安葬的事做完。

当天傍晚，他们把那只金盒子带回了家，放在堂屋正中的供桌上，烧了三炷香。

消息在半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麻宅村。

麻宅村在青田县城西南方向，离城十五公里，藏在一条山垄的尽头。

全村一百多户人家，九成以上姓麻，是一个以姓氏命名的单姓村。

村子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元朝。

元泰定丁卯年（1327年），一个叫麻玑的人从缙云县木白村迁来此地，那时村子还叫半坑村。

麻玑是永嘉麻氏第十四世孙，祖先出自福建赤岸，经永嘉南溪、缙云木白一路辗转，落脚在这片山坳里。

他随身带着两样东西：一本麻氏宗谱，以及几道前朝留下的敕命文书。

麻玑的后人在这片山地里开荒种竹，造纸为业。

半坑出产的竹纸在青田县曾经名噪一时。

更重要的是，麻玑当年带来的那些敕命，被一代一代麻家人当作族中最要紧的东西保存了下来。

宗谱里有一句话：“携谱牒敕命以逃避”，“不忘敕命以为吾族昭其光宠”。

麻家人对敕命文书的重视，是有传统的。

这一点，后来麻家兄弟从祖坟里挖出圣旨的事传出去之后，很多人并不知道。

那天傍晚，村民们络绎不绝地来到麻家。

有人捧着饭碗就来了，有人拉着孩子来“开开眼”。

堂屋的灯泡只有十五瓦，光线昏黄，供桌上那只金筒被一圈脑袋围着。

有人提议打开看看，麻家兄弟犹豫了一阵，最后还是把筒盖旋开了。

里面是一道卷着的文书。

纸面呈米黄色，边缘有些发脆，但整体保存完整，没有明显的虫蛀或水渍。

展开之后，字迹清晰可辨。

开头一行写着八个字。

围观的村民里，有识字的人念了出来：“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在场的人大多看过古装剧。

电视剧里的太监宣读圣旨，念的明明是“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怎么这一道写的是“制曰”？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但更多的人只是啧啧称奇，觉得麻家祖宗坟里竟然埋着一道圣旨，这事本身就够稀罕了。

消息很快传到了青田县城。

丽水市博物馆的一位副馆长驱车来到麻宅村。

他姓李，长期从事地方文物鉴定工作。

麻家兄弟把他请进堂屋，从供桌上取下金筒，当面旋开，把文书递了过去。

李副馆长接过来，先看材质。

纸是宋代的竹纸或皮纸，帘纹清晰，纤维细密。

再看墨色，是松烟墨，沉入纸面，不是浮在表面的印刷墨。

再看落款处的印章，朱砂印泥的颜色已经暗沉发褐，印文是篆书，部分笔画有自然磨损的痕迹。

他把文书翻过来，对着窗口的光线看了很久。

从纸张、墨色、印泥的特征来判断，这件东西确实指向北宋晚期。

落款印章的形制和印文内容，与宣和年间（1119—1125年）的官文书用印特征吻合。

宣和是宋徽宗赵佶的最后一个年号。

那位在书画上造诣极高、在治国上却一塌糊涂的皇帝，在位的最后几年，正是北宋王朝急剧滑向深渊的时期。

但李副馆长的目光停在了开头那八个字上。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他把文书轻轻放在桌上，摇了摇头。

“不真。”

麻家兄弟愣住了。

村里围观的人也都安静下来。

堂屋里只剩下一只老式挂钟的嘀嗒声。

李副馆长解释了他的判断。

问题不在纸，不在墨，不在印章，而在开头的格式。

宋代皇帝的文书，开头有固定的写法。

从宋太祖到宋徽宗，即位诏书一律以“门下”二字起首。

所谓“门下”，指的是门下省。

宋代沿袭唐代的三省制度，皇帝的诏令要经过门下省审核颁行，所以在文书开头冠以“门下”二字，表明这道命令经过了法定的程序。

除此之外，宋代皇帝的文书也常用“朕绍膺骏命”或“朕膺昊天之眷命”作为开篇，把皇帝的个人权威与天命挂钩。

但无论是“门下”还是“朕膺昊天之眷命”，都不会出现“奉天承运皇帝”这个称谓。

“奉天承运皇帝”这六个字，是明太祖朱元璋的发明。

朱元璋出身贫寒，当过放牛娃，做过和尚，也讨过饭。

以布衣之身登上皇位之后，他对“天命所归”这件事格外在意。

登基后，他把南京改名为“应天府”，把皇宫里规格最高的朝会大殿命名为“奉天殿”。

他对臣子说过一句话：“见人言动皆奉天而行，非敢自专也。”

意思是我的一举一动都是奉行天意，不敢自作主张。

从此，他颁发圣旨时，开头一律加上“奉天承运皇帝”的称号，后面再接“诏曰”或“制曰”。

明朝万历年间学者沈德符在《万历野获编》中记录了这个变化。

与沈德符同时代的余继登在《典故纪闻》卷一中也记载了朱元璋命名奉天殿、以“奉天承运皇帝”冠于圣旨开头的做法。

此后，清朝沿用了这一格式，圣旨开头分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和“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两种，分别用于诏书和制书。

换句话说，“奉天承运皇帝”这六个字，在北宋宣和年间是不可能出现在任何一道皇帝文书上的。

宣和年间距离朱元璋登基，还有二百四十多年。

李副馆长说，这道文书的纸张、墨色、印章都可能做旧，或者直接用老纸老墨来仿写。

但开头那一行字，暴露了它不可能是宣和年间的原件。

他判断这是一件后人仿制的赝品，仿制的时间不会太早，很可能是明清以后，甚至更晚。

麻家兄弟沉默了很久。

村里人散去之后，堂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供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麻老大伸手把金筒的盖子重新旋上，放回供桌正中的位置。

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不管真假，这是祖上传下来的东西。”

这句话后来被村里人反复提起。

李副馆长离开麻宅村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沿着山路走了很远，回头还能看见麻家堂屋里那盏昏黄的灯。

他对同行的人说了一句话，大意是：纸和墨的年份还需要进一步检测，印章也需要和已知的宣和官印做比对。

目前只是根据文书格式做出的初步判断。

如果麻家人同意，可以把文书带到市里做更详细的鉴定。

麻家人没有同意把文书带走。

这件事在青田县传开之后，引起了当地文史爱好者的兴趣。

有人翻出了麻氏宗谱，发现宗谱里记载了一件相关的事。

麻氏先祖中有一位叫昆瑜公的人，在“宋宣和五年诏为资政大夫”，并且“御制敕命今尚在焉”。

宣和五年，正是1123年。

如果这道敕命确实存在，那么麻氏家族与宣和年间确实有过交集。

但宗谱所记的“御制敕命”，和祖坟里挖出来的这道“圣旨”，是不是同一件东西，宗谱里没有交代。

更有意思的是，麻氏家族从元代开始就有“携谱牒敕命”迁徙的传统。

麻玑从缙云迁到半坑时，随身带着的敕命，很可能是宋代或更早的文书。

这些敕命在麻家保存了数百年，经历过元末的动荡、明末的清剿、清代的迁界，以及民国时期的战乱。

一代一代麻家人把它们藏在宗谱匣子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到了某一代，也许是为了防盗，也许是为了让它们永远跟随祖先，有人把其中一道敕命装进了金筒，放进了棺木。

这个推断没有直接证据。

但它提供了一个理解这件事的角度：麻家祖坟里出现一道文书，本身并不奇怪。

奇怪的是这道文书上写了北宋不会出现的字。

另一种可能是，这道文书确实是后人仿制的。

仿制者知道麻家有宣和年间的敕命，于是照着做了这么一道。

但他不熟悉宋代文书的格式，用了明清时期常见的“奉天承运皇帝制曰”开头。

这种仿制可能在明清时期就发生了，也可能是民国以后有人做的。

仿制者的动机不难理解：麻家祖上受过宣和年间的封赠，如果家里有一道“圣旨”，在宗族事务、土地纠纷、甚至日常的社会交往中，都会是一种无形的资本。

麻宅村的老人还记得一件事。

民国时期，麻家曾经因为一片山林的归属和邻村打过一场官司。

当时麻家拿出过一件“祖上传下来的圣旨”，在县衙里作为证据。

那件圣旨后来怎么样了，没有人说得清。

有可能就是祖坟里的这一道，也有可能是另外一件。

无论如何，2007年春天从祖坟里挖出来的这只金筒和文书，回到了麻家堂屋的供桌上。

麻家兄弟没有把它卖掉，也没有把它上交。

他们仍然按照村里的习俗，逢年过节上香供奉。

金筒的表面渐渐被香火熏出了一层淡淡的烟垢。

丽水市博物馆的那位副馆长后来没有再公开谈论这件事。

但据青田县当地的文化工作者说，博物馆方面一直没有放弃对这道文书的关注。

纸张的年代检测需要取样，而取样意味着对文书的微小损伤，麻家人对此有顾虑。

印章的比对也需要把文书带到杭州或者北京的专业机构，同样需要麻家人的配合。

事情就这样搁置了下来。

但搁置不等于结束。

在青田县，关于麻宅村圣旨的讨论偶尔还会出现在当地的文化刊物上。

有人倾向于认为它是赝品，理由是格式的硬伤。

也有人倾向于认为它可能是真的，理由是纸张和印章的物理特征很难伪造到那个程度。

两种意见都没有压倒对方。

麻宅村的日子照常过。

年轻人外出打工，老人留在村里种地、看山。

村口那棵千年红豆杉每年秋天结满红色的果子，落在地上，被来往的脚步踩碎。

麻氏宗谱还保存在村里一户人家的木柜子里，用蓝布包着，每年六月六拿出来晒一次。

宗谱里那句“不忘敕命以为吾族昭其光宠”，墨迹已经有些发淡。

2007年那场春雨冲开的祖坟，早就修好了。

新棺是杉木做的，刷了三遍桐油。

墓前立了一块新的石碑，碑上刻着麻氏历代先祖的名讳。

那只金筒还在堂屋的供桌上，盖子旋得严严实实。

偶尔有外村的人来打听，麻家人只是笑笑，不多说什么。

堂屋的灯还是十五瓦。

每天晚上，麻老大临睡前会到供桌前站一会儿，拿抹布擦一擦金筒上的烟灰。

灯绳拉灭之后，堂屋黑下来，金筒在暗处泛着一点极淡的光。

第二天早上，鸡叫头遍的时候，麻老大起床，第一件事是给供桌上的香炉换上新香。

火柴划燃的瞬间，火苗跳了一下，照出金筒上那行小字。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香插进炉里，烟升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