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说他是匹夫之勇，可他有两次谋略本可以救一个王朝

南北朝：陈、齐、周疆域图（572年） 来源：地图中的中国通史 吕思勉

《陈书》在列传末尾，给陈朝武将萧摩诃留了一句话。

“虽无智略，亦一代匹夫之勇矣”。

接着又说，他“口讷心劲，恂恂李广之徒欤”。一个“匹夫之勇”，一个“李广之徒”，像是给这个人盖了章。

这四个字，萧摩诃用了六十年去填写。

十三岁那年，他单骑出战，军中无人敢当；七十三岁那年，他死在了杨素的刀下。一个人，一匹马，一场接一场地冲，几乎贯穿了南陈从开国到亡国的全部岁月。

南朝最缺的是马，最不缺的是他这样的人

萧摩诃是兰陵（今山东峄县一带）人，字元胤。父亲萧谅是梁朝始兴郡丞，他跟着父亲在任上长大。几岁上父亲去世，姐夫蔡路养把他收养了下来。

南北朝并立，南方打仗靠水军和步兵，骑兵素来是短板。萧摩诃偏偏是那个例外。

史书留下他太多这样的记录：七骑先入，夺下齐军大旗；十二骑深入周军；八十精骑，夜间冲突。骑术之精、单人独骑的战例之多，在整个江左找不出第二个。

原因在于南朝缺马。江南本不产马，战马全靠从西北辗转进口，或与北方交易、缴获，来得稀稀拉拉。一支军队能凑齐上千匹战马，已经算南朝的头等家底。马少，骑兵就少；勉强拼凑起来的那点骑兵，既没有统一调度，将帅也没指挥过大股骑兵，基层更互不统属。所以南朝骑兵一旦聚成规模，反而露怯：一触即溃的有，将领先逃的也有。

真正能在阵中逞威的，只剩下极少数精通骑术的将帅，靠单骑冲阵搅乱敌阵。这种独自冲杀一次次写进史书，越写越传奇。他那一身勇武，说到底，是被南朝缺马的困境逼出来的。

蔡路养是南康一带的土豪。侯景之乱后，陈霸先自始兴起兵北上，蔡路养纠结两万兵马，在南野拦路拒战。两军阵前，蔡路养的队伍里冲出一个十三岁的少年，单骑出战，一杆枪使得军中无人敢当。

那就是萧摩诃。

蔡路养兵败，萧摩诃归顺了陈霸先的部将侯安都。

钟山那一场，他救回的不只是主帅

侯安都是陈朝开国诸将里最悍的一个，也是待萧摩诃最好的人。史书说，安都“遇之甚厚”，自此萧摩诃常随他征讨，功劳以他最多。

任约、徐嗣徽引北齐兵入侵江南，陈霸先派侯安都到钟山抵拒。临阵，侯安都扭头对身后的萧摩诃说：

“卿骁勇有名，千闻不如一见”。

萧摩诃答：“今日令公见之”。

话音刚落，两军交战，侯安都坠马被围。萧摩诃独骑大呼，直冲齐军，齐军纷纷退开，生生把主帅从包围中抢了出来。

那大概是他一生里，勇武最被珍视、也最被用对地方的时候。

后来侯安都骄横跋扈，被陈文帝赐死。萧摩诃没了那个最懂他的人。陈朝还能用他的，只剩下一个接一个并不真正明白该怎么打仗的主帅。

一掷定军心，七骑夺大旗

太建五年（573年），陈朝名将吴明彻率大军北伐，攻打北齐。齐军派大将尉破胡带十万人来援，前锋里的“苍头”“犀角”“大力”都是身长八尺、膂力绝伦的勇士，另有一个西域胡人，妙于弓矢，弦无虚发，陈军上下都怕他。

临战，吴明彻说：只要能杀了这个胡人，齐军就泄了气；他有关羽、张飞之名，这一回正是斩颜良的机会。

萧摩诃只问了一句：那人长什么样？

吴明彻找来见过那胡人的降兵打听，得知他穿绛衣、用桦皮弓、两端装骨弭，确认人在阵中，才亲手斟了一杯酒递给萧摩诃。

萧摩诃饮尽，纵马直冲齐军。那胡人挺身出阵，上前十余步，弓还没拉开，萧摩诃一扬手，把一柄铣鋧掷了出去，正中额头，那人应手而倒。齐军“大力”十余人抢出接战，也被他连斩数人，齐师退走。他因功封廉平县伯。

同一年，吴明彻进军吕梁，与北齐大战。萧摩诃率七骑先突入敌阵，亲手夺过齐军的大旗，齐军大溃。

那几年是他声名最盛的时候。可也是从这时候起，一个隐忧渐渐浮上来：陈朝这些能让他放开手脚的名将，正在一个个老去、凋零。

吕梁的两策

北周灭齐那年，形势陡变。周武帝派宇文忻来争吕梁，萧摩诃领十二骑深入周军，纵横奋击，斩获甚众。

紧接着，周将王轨率大军赶到，在吕梁下流结长围、连锁车轮，要切断陈军的归路。

萧摩诃看出危险，找到吴明彻说：他听说王轨刚刚封锁下游，正在两头筑城，城还没立起来；据他看，此时出兵去打，王轨必不敢相拒。可等城一筑成，咱们就都成俘虏了。

吴明彻一捋长髯，把话挡住了：夺旗陷阵，是将军的事；深谋远虑，是他老夫的事。

萧摩诃脸色一沉，退了下去。

一旬之内，水路果然被断，周兵越来越多。萧摩诃不死心，又来请命：如今求战不得，进退无路，潜军突围不算耻辱。他请吴明彻率步卒乘马舆徐行，自己带骑兵前后驱驰，一定能保他平安回到京城。

吴明彻承认这是好计。可他说自己受命专征，如今被围逼到这一步，已惭愧无地；步军既多，他身为总督，必须身居其后，萧摩诃的马军宜须在前。

他把萧摩诃的突围计拆了一半：萧摩诃带马军先走，自己仍率步兵殿后。

萧摩诃趁夜出发，精选八十精骑率先冲突，后面的骑兵紧随其后，一路杀到天亮，渡过了淮河。陈朝大军都陷在周军包围里，唯独他带着这支骑兵突围而出。吴明彻被擒，当年忧愤交加，死于长安。

后世史家翻这段，几乎都会替萧摩诃叹一口气。吕思勉说：吴明彻本非将才，生平用兵败多胜少；他不听萧摩诃的良策，纯粹是骄。长围合拢之后尚且能突围脱身，何况城垒还没有筑成的时候？明彻拒而不用，为什么？就是骄。

萧摩诃并非不会谋，是他的谋被骄慢的主帅掐死在了肚子里。

平叔陵，他用的全是脑子

太建十四年（582年），陈宣帝病逝。太子陈叔宝即位，史称陈后主。皇位还没坐稳，他的兄弟、始兴王陈叔陵就在父亲的灵前动了手。趁后主伏地哀恸，从袖中抽出磨利的药刀，朝后主后颈连砍数刀。后主伤而不死，叔陵夺门而出，占据东府城，放出囚犯充作士兵，打算起兵作乱。

南陈后主陈叔宝 图源：网络

当时众军都沿长江设防，京城空虚，百官惶惶，没人敢出头讨逆。司马申奉后主之命，急召萧摩诃。

叔陵也想到了萧摩诃。他派人送去一部鼓吹，拉拢说：事成之后，以公为台鼎，让你当三公宰相。

萧摩诃没有当场翻脸。他答应下来，又回了一句：要叔陵派自己的心腹将领亲自来谈，他才敢从命。

叔陵果然派心腹戴温、谭骐驎二人来。萧摩诃当场把他们擒住，送台斩首，悬首东城。叔陵见大势已去，率残部数百人想渡江投奔新林。萧摩诃纵兵追赶，把叔陵斩首送台。这场叛乱，从清晨闹到巳时，不过半天就平息了。

这一仗萧摩诃几乎没怎么“勇”。他用的全是脑子：假意应允、诱杀来使、稳住对方，再雷霆一击。陈朝真正需要他用智谋的大局，吕梁的突围、建康的决战，却从没有人肯把机会交到他手上。

叔陵之乱平定，萧摩诃获封绥建郡公。叔陵积攒的金帛，后主尽数赐给了他；又特许他开黄阁、置门行马，把女儿许给皇太子为妃。他成了后主一朝最受倚重的武将，可这份荣宠，并没有让他得到一支真正归他指挥的军队。

亡国那一仗，他领的是八千劲兵

祯明三年（589年），隋文帝发兵五十余万，分道灭陈。隋军主帅贺若弼自广陵渡江，先陷京口；韩擒虎自横江渡采石。江防既溃，隋军南北夹进，直逼建康。

隋灭陈之战 图源：网络

这时侯安都早已死了，吴明彻也死了，陈朝能倚仗的宿将，只剩下萧摩诃和任忠。

萧摩诃是主战派。贺若弼刚渡江，立足未稳，垒堑未坚，他两次请求出兵掩袭，后主都不许。任忠则主张持重：固守台城、沿淮立栅、分兵断江路，等上游援军。两套方略，一套进攻、一套坚守，竟没有一套被采纳。

后主最怕的就是武将借战功坐大。战火烧到宫门，他哭都哭了，可武将请战时还是畏首畏尾，不肯把兵权交出去。战机一误再误。

直到建康要被围死，后主才终于松口，让萧摩诃出战，要他为自己去决一死战。

萧摩诃回答：我打了一辈子的仗，都是为国家、也为自己；今天这一仗，还多了一样，为我的老婆孩子。

后主大赏众军，命鲁广达陈兵白土冈居南，任忠次之，樊毅、孔范又次之，萧摩诃的部队居最北。二十里长阵一字排开，首尾进退互不相知。

蒋山一战，与隋军一交锋，整个长阵就乱了套，陈军全线崩溃。萧摩诃在乱军中被擒。

被擒后，贺若弼当场下令把他推出去斩首，见他神色不变，反倒放了他，以礼相待。萧摩诃请求见后主一面：命在片刻，只求见旧主一面，死也无恨。贺若弼应允。他进去见后主，俯伏号泣，又亲自到旧厨房寻了食物进呈，这才辞别退出。堂上的守卫，没有一个敢抬起头来看他。

隋文帝听说他当面顶撞贺若弼，只说了四个字：“壮士也。”又说，这是人之所难。

那一年，萧摩诃已是七十开外的老人。陈朝没了，他这杆老枪，也到了该收鞘的时候。

他“降”了，可那身不甘的劲头仍在

陈亡之后，萧摩诃入隋，官授开府仪同三司。这在当时是件寻常事：国都破了，君被掳了，江南旧臣一批批入隋做官，他不过是其中之一。

可他人“降”了，那身不甘的劲头，却仍在。

入隋不久，他就跟着汉王杨谅去了并州（今太原西南）。杨谅是隋文帝的第五个儿子，出镇并州，统领崤山以东、直到沧海、南到黄河的一片地方。萧摩诃这一去，就在并州待了下来。

六年后，隋文帝死，炀帝杨广即位。杨谅在并州起兵。迎击他的是隋将杨素。杨素引奇兵潜入霍山，一战破杨谅守将赵子开，直抵高壁。清源一战，杨谅亲率萧摩诃等十余万众拒战，又被击破。在乱阵里被擒的，仍是那个曾经手夺大旗、单骑救主的老将军。

六十年前，他十三岁，单骑出战，军中无人敢当；六十年后，他七十三岁，旧主已死，故国已亡，被擒伏诛。

替他收尸的，是他当年的骑士陈智深。萧摩诃被杀时，他的儿子已经先被籍没，是陈智深出来收了尸，亲手殡敛，哀感行路。

《陈书》的史臣说他是“一代匹夫之勇”。这话不算冤枉他，却也不全对。

说他勇，他配得上：从钟山到吕梁，从掷鋧斩胡到单骑救主，没有一场仗靠的是侥幸。说他无智略，则不尽然。吕梁那两策，条条都是破局良方；叔陵之乱，他不费一兵一卒便设局平乱；亡国前夕，他又两度看准了隋军的破绽。可惜，没有一次被采纳。

他只是生不逢时。身在南朝，骑兵孱弱，元帅骄慢，君主猜忌，他那一身本事，注定只能以勇的形式释放出来，用最笨拙、也最痛快的方式，一次次单骑冲阵。

到头来，勇是他的本钱，也是他的牢笼。他用一身匹夫之勇，撑了六十年；那把枪早该放下了，他还是放不下，直到杨素的刀落下来。

参考书目

《陈书·萧摩诃传》

《南史·萧摩诃传》

《周书·王轨传》

《北齐书》

《隋书》

《两晋南北朝史》吕思勉

《南北战争三百年》李硕

《大隋兴衰四十年》蒙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