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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南梁疆域图 来源:网络
北魏年间,洛阳一带流传着一句民谣:
“名军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唱的是战场上的一支军队,白袍军。北魏的军将听到这三个字就皱眉。可谁也说不清,这支军队到底有多少人。
七千。准确地说是七千左右。
统帅叫陈庆之,义兴国山(今江苏宜兴)人。他不擅长骑马,射箭穿不透甲片,史书写他四个字:“马非所便”。他的前半生,在帝王身边干的事和打仗毫无关系。
他本来是陪皇帝下棋的
陈庆之遇上梁武帝萧衍,是在萧衍还不是皇帝的时候。
萧衍爱好下棋,一局接一局,能从夜里下到天亮。侍从们熬不住,个个东倒西歪地睡过去,只有陈庆之,什么时候叫,什么时候应声就到,陪着下满一整夜,从不喊累。就凭这份随叫随到,萧衍记住了这个小伙子。
萧衍后来做了梁朝的皇帝。陈庆之也从陪棋的小主书,一步步走进军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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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庆之 图源:网络
那时候的南朝,有一桩人人挂在嘴边的说法:吴人不会打仗,南方人怯懦;武将之才,多半出在雍州、出在北方化的边镇。陈庆之恰恰是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既非将门之后,也非豪族子弟。梁武帝后来说他“本非将种,亦非豪家”。
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这个不擅长骑马、射不穿甲的南方书生,日后会扛着“千兵万马避白袍”的名号,打进北魏的都城。
在这之前,陈庆之已经跟着军队在边地上摸爬了几年。北魏徐州刺史元法僧降梁,他奉命带兵接应;后来护送豫章王萧综去镇徐州,萧综临阵反水投了北魏,梁军顿时大乱,四面都是敌人。陈庆之不慌不忙,斩关夜退,把一支眼看要崩的部队整整齐齐带了回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史书里留下名字:突围不算本事,把部队带全回来才算。
真正让他站稳脚跟的,是大通元年(527年)的涡阳(今安徽蒙城)。
那一年他在领军将军曹仲宗麾下,进攻北魏的涡阳。魏军援兵大至,前军停在驼涧,距涡阳不过四十里。同僚们想避其锋芒,陈庆之拦住他们:“魏人远来,早已疲惫,正该挫其锐气,没有不胜的道理。”他带了五百骑奔袭上去,把魏军前军打得溃散。
仗打久了,魏军又增援,还在梁军背后筑垒,想前后夹击。诸将都怕腹背受敌,主张退兵。陈庆之把军令符节往地上一插:“等他们围合,再打。谁要退兵,我还有密旨在”。
一句话,把军心压住了。他把魏军的十三座城垒一口气攻下四座,又摆出俘虏和斩首的人头,鼓噪着攻上去。魏军再也撑不住,全线奔溃。
涡阳一战,陈庆之出了名。可这还只是前菜。
北魏烂到了底
真正惊天动地的,是两年后的北伐。
中大通初年,是北魏最暗的一段日子。北边六镇兵变,朝廷安不下去;接着尔朱荣借平乱崛起,带兵进了洛阳,把满朝文武赶到河阴,一口气屠了两千多人,史称河阴之变,连把持朝政的胡太后都投了黄河。皇帝被废的被废、被杀的被杀,龙椅半年换了几回。
北魏宗室里的元颢、元彧、元悦走投无路,一个个渡江逃到梁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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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武帝萧衍 图源:网络
梁武帝萧衍动了心思。他在位三十年,一直有北伐的念头,苦于南北力量相持,从不曾得手。如今北魏自己烂成这样,在他看来是天赐的良机。于是他册立元颢为魏主,让陈庆之带兵送他回洛阳。
名义上叫护送,说到底是扶一个傀儡回去,自己在江淮坐收渔利。
萧衍自己也没真指着能成。
可陈庆之接下了。
四十七战
元颢在涣水自称魏帝,封陈庆之为前军大都督。七千白袍自铚县(今安徽濉溪)出发,一路向北。
北魏派丘大千带七万人,在睢阳筑起九座城垒堵他。陈庆之从早晨攻到午后,连破三垒,丘大千的阵脚顿时散了,皇皇后退。那个率羽林二万人赶来救援的济阴王元晖业,也被生擒。
真正的硬仗在荥阳。
北魏左仆射杨昱带着七万禁军据守荥阳,城高兵强。更麻烦的是,尔朱兆、尔朱世隆几路援军正合围而来,号称四十余万,把城团团围住。
七千对四十万,梁军军心动摇,人人想退。陈庆之勒住马,解开鞍子喂马,对全军喊出那番话:
“我等才有七千,贼众四十余万。今日之事,义不图存,须平其城垒,一鼓悉使登城!”
退无路,降无门,只有夺城一条活路。陈庆之第一个鼓噪登城,前锋里的壮士宋景休、鱼天愍跟着逾堞而入,荥阳破了。
可城破不等于脱险,城外那号称四十万的魏军还围着。陈庆之来不及歇,转身率精兵三千反冲出去。这一冲,魏军大阵被撕开一道口子,全线溃乱。尔朱兆、元天穆只身逃脱。
破了荥阳,就是虎牢。守虎牢的尔朱世隆听说荥阳已失,弃城而走。北魏皇帝元子攸(孝庄帝)连夜逃出洛阳,北渡黄河。元颢就这样进了洛阳城,坐上龙椅,改元建武。
从铚县到洛阳,一百四十天,平三十二座城,四十七战,所向无前。
“名军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这句民谣,就是这么传开的。
他效忠的那个皇帝,先防起他来
可洛阳城里的真相,和城外的传说不是一回事。
陈庆之很快发现,他这一仗打得再漂亮,也是替一个扶不起的人火中取栗。元颢这个“皇帝”是靠七千南兵打进来的,根基极浅。有人给他下过一句断语:两月之天子。
更让他想不到的,是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元颢一坐上帝位,就现了原形:荒于酒色,不复视事,整日泡在宫里。他还忌惮陈庆之。陈庆之建议向梁朝再请精兵,好守住这座城,元颢不听,反而背地里让萧衍把兵停下。
北魏宗室安丰王元延明的话,点破了元颢的心思:“庆之的兵本就不多,已经难制。再给他添兵,日后谁还镇得住他。”
千里迢迢打了进来,洛阳都到手了,可陈庆之效忠的那个皇帝,先防起他来。
身边的部下看不过去。马佛念私下找他,说得直白:“勋高不赏,震主身危,两样你都占了。你威震中原,手握重兵,洛阳城就在你脚下。如今元颢疑你,北魏又虎视眈眈,何不索性废了元颢,自己坐镇洛阳?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七千白袍打进洛阳,靠的是真刀真枪。要坐镇洛阳,他手里有兵、有城、有名望,不是做不到。
可陈庆之摇了摇头。他打这一仗,是奉梁武帝之命来护送元颢的;让他反手废了元颢,他做不出来。
七千人的极限
就在这时候,北魏真正的王牌,尔朱荣,纠集号称百万的大军,挟着北逃的皇帝反扑回来。
陈庆之渡过黄河,死守北中郎城(今河南孟州一带),三天十一战,杀伤无数,竟打得尔朱荣生了退意。若不是身边一个懂天文的刘灵助劝住,尔朱荣几乎要撤兵。
可孤军就是孤军。
七千人的极限,是创造奇迹;七千人的宿命,是守不住奇迹。援兵始终没有来。皇帝元颢不让他来,后方的梁朝也没有来。元颢在临颍被擒杀,洛阳重归北魏。
陈庆之带着残兵结阵东退,尔朱荣亲自追杀。七千人的队伍一路打、一路散,到最后身边几乎不剩几人。这支曾经让整个北魏避之唯恐不及的白袍军,就这样在撤退的路上一点点消失:有的战死,有的投降,有的散了。
据说陈庆之最后剃光了头发胡子,扮成一个和尚,从小路上一走数日,走了几千里才逃回南方。
一个能打下一座城的将军,用同一种决绝守一座城,最后用最狼狈的方式逃了回去。
那个从洛阳回来的人
在这段历史里,还有一笔容易被忽略的。
南朝人讲了一百年的故事里,洛阳是一片荒土,长江以北都是“披发左衽”的夷狄。陈庆之从小听着这套话长大。
可等他真的踏进洛阳,才发现满不是那么回事。北魏虽经大乱,洛阳依旧是衣冠士族的根脉所在,礼仪富盛,人物殷阜,市面繁华。
这个从南方来、一路提着刀杀进来的将军,站在敌国的都城里,第一反应不是征服的快意,而是说不出话的震动。
后来他对人感慨:自晋、宋以来,南方一直把洛阳看成荒土,把长江以北都说成夷狄;到了洛阳才知道,衣冠士族都在中原,礼仪富盛,人物殷阜,目所不识,口不能传。
一个南方将军带兵打赢了仗,打进敌都,却被那座城的文明深深震动。这大概是白袍入洛这段历史里最出人意料的一笔。
回到边境之后
那场北伐之后,陈庆之回到边境,再也不提洛阳的事。
他出镇北兖州,都督缘淮诸军事。这地方连年战乱,百姓流离。他没有去想着再打一仗扬名,反而开田六千顷,裁掉无谓的水陆转运,让周围的州郡得以喘口气。两年之间,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后来调任南北司二州,地界还是挨着北魏,他照样垦荒、屯田,把一个常年兵火交加的地方经营成了富庶之乡。豫州闹饥荒,他开仓赈民,州里百姓联名上书,要为他立碑颂德。
他也还打过仗,击退过侯景来攻的军队,剿过造反的妖贼,但那些都远不如当年七千白袍入洛阳来得惊天动地。
史书给他记的最后一笔是他的为人:清廉俭素,不穿绫罗,不近丝竹,接一道诏书都要先沐浴更衣,再恭恭敬敬地受。
大同五年(539年),他在任上病逝,谥号一个字:武。
唐以后的史家回看这段,几乎异口同声,给他那场北伐定了性:孤军深入,后援不继。赢,赢在七千人个个以一当百;败,也败在只有七千人,背后再没有一个人。
他打赢了从铚县到洛阳的每一仗,四十七战所向无前,最终却守不住那座他亲手打下的洛阳。
不是他不会打,是他那支白袍军生来就是孤军:创造了奇迹,但守不住奇迹。
参考书目
《洛阳伽蓝记》
《梁书·陈庆之传》
《南史·陈庆之传》
《资治通鉴·梁纪》
《魏晋南北朝史论集》 周一良
《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 陈寅恪
《两晋南北朝史》 吕思勉
《秦汉魏晋史探微》 田余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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