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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梁、东魏、西魏疆域图 图源:地图中的中国通史 吕思勉
西魏、北周的历史,有几道关键的转折。
关中的西魏怎么从群雄里立起来、建成长安的那个帝国?南边的梁朝,怎么一夜之间被灭国、皇帝死在被俘之后?西魏变成北周、宇文家接掌天下之后,那个独揽大权、连杀两个皇帝的宇文护,又是怎么坐上那个位子的?
每一道转折的台前,都站着别的名字。可每一道转折的幕后,都是同一只手在推动。
这只手的主人叫于谨。一个今天绝大多数人叫不上名字的人。
他生前极尽荣宠:做过柱国大将军,做过太傅,老了还被皇帝用古代最隆重的礼数尊为“三老”,死后配享皇家太庙。后世也有人骂他,说他帮着杀了两个皇帝。
一个人怎么会有这样完全相反的两笔评价?这要从他年轻时说起。
州郡之职,昔人所鄙
于谨,字思敬,河南洛阳人。祖父、父亲都在北魏做过郡守、边镇将领,是将门之后。
他少年时性格沉深,有见识度量,“略窥经史”,尤其爱读《孙子兵法》。但他一直隐居乡里,不肯急着做官。有人劝他出仕,他说了一句很有名的话:“州郡之职,昔人所鄙,台鼎之位,须待时来”。
地方上的小官职,是让人看不起的;三公宰辅那样的高位,才值得等待时机去争。
北魏末年的太宰元穆见了他,叹道: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
他等的“时”,很快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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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六镇地图 图源:网络
北魏末年,北方大乱。怀朔、沃野等六镇军民起兵造反,柔然也趁机南下,天下群雄蜂起。大行台仆射元纂北伐,于谨应征做了铠曹参军。柔然军闻风逃出塞外,他率两千骑兵穷追到郁对原,前后十七战,把残余的部众全部收降。
一次,他带轻骑出塞侦察敌情,冷不防被铁勒人几千骑包围。他兵少,硬拼必死。于谨不慌,命部下把马匹散布进灌木丛里藏起来,又派人登上高处指指点点,装成在部署大队人马的样子,虚张声势,让敌人疑心有埋伏。敌人虽然起疑,但仗着人多,还是逼了上来。
于谨有两匹常年骑乘的马,一紫一花,敌军认得很清楚。他让两个士兵各骑一匹,径直冲出阵去。敌人一看,以为是于谨本人要逃,争相来追。于谨趁这个空当,率余下的军队从后掩杀,追兵狼狈奔散。他这才安然入塞。
靠一手疑兵和虚虚实实的谋略,他在绝境里脱了身。
一手定下关中之策
真正让他崭露头角的,是一件更险的事。
正光四年(523年),广阳王元深北伐,聘于谨做长流参军,对他格外敬重,甚至让自己的儿子向于谨行拜礼。当时群盗蜂起,元深问于谨怎么办。于谨说:海内沸腾,硬打不是上策。我愿意奉您的威命,一个人去叛军大营,晓以利害祸福,不费一兵一卒,可致清平。
元深答应了。于谨通晓好几种北方民族的语言,便单身匹马闯入叛军大营,以恩信招抚。西部铁勒的酋长乜列河听他说服,率三万多户前来归附,准备南迁。
于谨又提醒元深:乜列河东迁,破六韩拔陵必然派兵截击。不如以乜列河为饵,引拔陵来抢,我们设伏以待,定能获胜。果然,拔陵率众来打,乜列河措手不及,部众被冲散;这时于谨的伏兵一出,拔陵大败,乜列河的部众又全数收了回来。
孤身入敌营,用一张嘴和一副胆识,收服三万户,再设伏破敌——这是他第一次在别人难以预料之处,用谋略扭转局面。
他也有过自我牺牲的一刻。孝昌元年(525年),于谨随广阳王征讨叛军,大军停驻中山。权臣元晏向临朝的灵太后进谗,说广阳王盘桓不进、图谋不轨,而“于谨智略过人,为其谋主”。灵太后在尚书省门外张榜悬赏,捉拿于谨。
于谨听说后,对广阳王说:太后听信谗言,若不把殿下的心迹说清楚,祸事就在眼前。请让我自己到榜下去归罪,把话当面讲明。他走到榜下,说:我知道这个人在哪。众人围上来追问,他说:就是我。
他把自己送进了太后面前。灵太后大怒,于谨却从容陈说广阳王的忠款,把停军的情由一一剖明。太后听完,怒气渐消,放了他。
胆识、辩才和担当,在他身上都有。
而于谨真正改变历史的时刻,是替宇文泰定下关中之策。
公元534年,北魏权臣高欢逼走孝武帝,天下分裂之势已成。这一年,关陇大将贺拔岳被害,他的部将宇文泰赶赴平凉,接管了这支人马。于谨那时正在关中,他对宇文泰说:魏室衰微,权臣专命,群盗蜂起。您有超世的才略,四方都归心于您,何不早作打算?
宇文泰问:这话怎么说?
于谨答道:关右是秦汉的旧都,古称天府,将士骁勇,土地肥沃,西有巴蜀之饶,北有羊马之利。若据其要害、招集贤才、养兵劝农,足可坐观时变。如今天子在洛阳,被群凶逼迫,您若能向天子陈明诚意、说清利害,请他西迁关中,天子必会答应。到那时挟天子以令诸侯,奉王命讨暴乱,成就齐桓、晋文那样的霸业,千载难逢的时机就在今天。
宇文泰大为高兴。后来孝武帝西迁长安,魏遂定都关中,西魏由此建立。那套“都关中、挟天子令诸侯”的立国方略,首倡者正是于谨。
此后于谨追随宇文泰,破潼关、克弘农、战沙苑、战河桥,一路是西魏开国的功勋之臣。他做过尚书左仆射、大丞相府长史,大统十五年拜柱国大将军。
三十年间,他打的都是“变”
于谨这一辈子在战场上做的事,几乎都是把劣势翻过来。
邙山之战,西魏大军失利。于谨率自己的部下佯装投降,立于路边。东魏追兵乘胜北击,不把他们当回事,追骑尽数掠过。于谨等到时机,从背后突然发难,独孤信又集结兵士随后夹击,东魏军阵脚大乱,西魏大军这才得以保全。
他对人心的判断也看得准。高欢死后,东魏权臣相争,大将侯景割据河南,派使者来西魏请降求救。有人主张趁机出兵,吞掉侯景的地盘。于谨却谏道:侯景从小习于兵权,狡诈难测,不如厚加封赏、静观其变,不宜为他贸然跟东魏开仗。
宇文泰没有全听他的,西魏还是封了侯景官职、派军接应,可也没有真为侯景跟东魏死磕。而侯景这人心思本就反复:他见西魏不能全力相助,转头又投降了南边的梁朝。两年后,侯景在梁国发动叛乱,攻破建康,搅得南朝天翻地覆。
西魏则安坐关中,冷眼旁观这场南方的内乱。于谨那句“侯景不可靠、不必为他费心”的判断,后来全被印证。
他一生最重的一件武功,是灭梁。
公元554年,梁元帝萧绎在江陵即位。他暗中与北齐通使,图谋侵犯西魏。萧绎的侄子萧詧,因为萧绎杀了自己的哥哥,据襄阳来投西魏、请求出兵。宇文泰命于谨率军出讨,在青泥谷亲自为他饯行。
出征前,长孙俭问于谨:依你看,萧绎会怎么应付?
于谨道:上策是耀兵汉、沔之间,席卷渡江,直取建康;中策是放弃外城、退保子城,凭高城厚垒等待援军;下策是固守江陵外城。我料他必用下策。
长孙俭问:他放着上策不用,为何用下策?
于谨说:萧氏割据江南,绵延数代,又仗着我西魏有北齐之患,必以为我们分不出全力来打他;何况萧绎懦弱多谋、多疑少断,百姓又都恋着故居、不肯迁移。他一定会选择守江陵的外城。
于谨命宇文护、杨忠率精骑先占据江津渡口,切断萧绎的退路。江陵人竖木栅于外城,周长达六十里。于谨大军合围,旬有六日,外城陷落,萧绎退守子城。第二天,萧绎带着太子以下面缚出降,不久被杀。西魏虏获男女十余万人,收入府库珍宝无数。
城破之前,萧绎自己放了一把火。他逃进东阁竹殿,命舍人焚烧宫中所藏古今图书十四万卷,自己也准备投火自尽,被宫人拦住。他用剑砍断殿柱,叹道:“文武之道,今夜尽矣。”
宁可把历代藏书烧个精光,也不肯把它们留给世人。
第二天,萧绎一身白衣出城投降。西魏的兵士押着他去见于谨,一介胡人牵着他的衣带,强按他向于谨下拜。他的侄子萧詧随后率铁骑将他掳入营中,囚在帐幕下,百般羞辱。
这个曾经在江陵大讲《老子》、自矜文采的文人皇帝,就这样死在亡国的羞辱里。
西魏与梁打了多年,梁的皇帝杀子杀侄、内斗不休、政治昏聩,国力衰弱;西魏要统一北方、进而染指南方,灭梁是顺理成章的一步。于谨奉命行事,指挥得当,立下旷世之功。
于谨凯旋,宇文泰亲自到他府上置酒庆贺,赏赐奴婢一千口、梁朝珍宝和整套金石乐器,另封新野郡公。宫中还作了《常山公平梁歌》十首传唱。
宇文泰死后,是他把宇文护扶上位的
两年后,556年底,宇文泰病死。这位西魏的实际缔造者临终前,把年轻的儿子托付给了自己的侄子宇文护,遗命宇文护辅政。
宇文泰一死,难题立刻摆出来:孝闵帝年幼,宇文护虽是受命的辅政之人,但名位不高、资历尚浅,那些开国的柱国大将军,赵贵、独孤信等,各怀心思,谁都不想被这个晚辈压住,执政大权眼看要陷入纷争。
宇文护忧心忡忡,深夜来求见于谨问计。于谨是宇文泰最亲密的多年老部下、顾命重臣,他答道:
“我蒙丞相知遇之恩,情同骨肉。如今之事,我必以死力争。若明日当众定策,你切不可推辞。”
第二天,群臣会议。于谨当众陈词:当年帝室倾危、人人觊觎神器,是丞相挺身而出、匡救国家,才有了西魏的中兴。如今丞相去世,嗣子虽幼,而中山公宇文护既是丞相的犹子,又受临终顾托,军国大事,理应归他。他辞色慷慨严厉,在座的人都被震慑。
宇文护谦辞道:这只是家事,我岂敢推辞?
于谨站起身,趋前说道:您若总理军国,我于谨便有了依靠。说着,率先向宇文护下拜。群臣迫于于谨的威望,也跟着下拜。
宇文护的执政地位,就这样定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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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北朝:北齐、北周、陈疆域图 图源:网络
这一步,把宇文护推上了西魏乃至北周的权力顶点。而宇文护后来的专权,废杀孝闵帝、毒死明帝,都是后话了。在当时,于谨不过是执行了先主宇文泰的遗命,让这个新生的政权平稳交接,没有陷入诸将争权的内乱。
于谨后来以年老多次请求退休,宇文护、武帝都不许,说天下未定,还要靠他这样的元老做中流砥柱。
保定三年(563年),年过古稀的于谨迎来了人生最荣耀的一刻。北周武帝尊他做“三老”,行古代最隆重的养老礼。
那一天,于谨走进太学。皇帝在门屏之间迎拜他,他在中楹南面凭几而坐,以师道自居。皇帝亲自跪着为他布设食酱、卷袖割肉、奉上酒爵,然后北面而立,向他请教治国之道。
于谨说了四条:虚心纳谏:“木受绳则正,后从谏则圣”;以忠信为本:“去食去兵,信不可失”;治国必须有法、赏罚必正;言行是立身之基:“三思而言,九虑而行”。
一个辅佐三朝、一手缔造了关陇基业的元老,在垂暮之年,被当朝天子当作帝师供养。这份荣耀,是那个时代能给一个人的极致。
天和三年(568年),于谨薨,年七十六,谥曰文,配享太庙。
为什么骂声和赞誉会同时存在
后世对于谨的态度,是分裂的。
骂得最重的是清初的王夫之。他说于谨是“机诈倾危之士”,帮着宇文护弑君,还腆着脸享受尊荣。
可仔细看,王夫之骂的是整个宇文氏政权,于谨是被连带捎上的。他笔下真正要清算的,是那种“以权臣受顾命、终至废立由己”的政治形态。于谨恰好在那个位置上,就一起挨了骂。
而正史《周书》对他的评价极高:“有智谋,善于事上……朝廷凡有军国之务,多与谨决之,故功臣之中特见委信,始终若一,人无间言。”
两边的分歧,其实不在事实上。
事实是清楚的:他扶宇文护上台,宇文护后来废杀孝闵帝、毒死明帝。可那两件事发生在于谨死后,他推举的是一个受先主遗命、名分正当的执政者,而不是一个弑君的凶手。
分歧在评价的尺度上:王夫之是从“权臣政治的危险”这个角度看,看到的是后果;《周书》是从“顾命老臣的本分”这个角度看,看到的是当时。
他死的时候,北周还没有变成一个杀人夺位的朝廷。
他一生算无遗策,也走到了臣子能到的顶峰。
史书里那个“始终若一、人无间言”的于谨,是真实的他:一个算无遗策的谋士,一个顾命的老臣,一个缔造时代的幕后之人。
参考资料
《周书·于谨传》
《北史》
《读通鉴论》王夫之
《中国断代史系列》
《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 陈寅恪
《六至九世纪中国政治史》 黄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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