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的水晶灯晃得我眼睛发酸。卢雅雯攥着我的手腕往主桌拖,嘴里念叨今天她小叔订婚,我必须陪她见证。
台上那个男人侧过脸。
左手无名指上,一枚素圈婚戒撞进我眼里。内侧那道细痕,是我两年前在海外小教堂磕出来的。
他正把一枚钻戒套向身旁女人的手指。
我的指甲掐进掌心,喉咙堵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卢雅雯还在笑,问我怎么哭了。
我盯着那枚旧戒指,想起他失联的三个月,想起匿名短信里那句“别来”。
我没动,也没走。
下一秒,他的目光越过人群,停在我脸上。手里的钻戒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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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飞机落地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
两年没回来,机场还是老样子。接机口挤满了人,卢雅雯穿一件大红色羽绒服,隔着老远就冲我挥手。
“晓雪!这儿!”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香水味呛得我鼻子发酸。
“瘦了,国外伙食不行吧?”她上下打量我,皱起眉头。
我笑笑,说还行。
卢雅雯是我大学室友,毕业后一直没断联系。她在电话里提过,这两年家里生意做得不错,她爸升了卢氏副总,她小叔也从海外分公司调回来了。
“走,先吃饭,给你接风。”她拉着我往外走。
刚上车,我妈电话打过来。我接起来,那边声音带着哭腔。
“晓雪,你爸今天又咳血了,医生说手术不能再拖了。”
我攥紧手机,指关节发白。
“费用呢,还差多少?”
“还差八万。你那边要是实在凑不上,我就把老房子抵押出去。”
我说别抵押,我来想办法。
挂了电话,卢雅雯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多问。她知道我爸身体不好,只知道是肺上的毛病。
车子开上高架,窗外楼群往后倒。两年了,这座城市变了不少,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对了晓雪,”卢雅雯忽然提高声调,“你明天有空吗?陪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我小叔订婚宴。家里逼着我去,我一个人坐那儿太尴尬了,你陪我呗。”
我脑子嗡了一下。
“你小叔……卢俊贤?”
“对啊,你见过他照片的,就是我手机里那个。三十五了,总算肯定下来了。”
我盯着车窗玻璃里自己的脸。嘴唇发白,眼窝深陷。
“他……什么时候定的?”
“就上个月的事。女方姓黄,家里做建材的,跟我爸他们公司有合作。”
卢雅雯还在说,我一个字听不进去。手指伸进口袋摸手机,翻出那个两个月没拨通的号码。
卢俊贤的号码。我拨过去,还是关机。
三个月了。从他说“再等等”之后,就再也没打通过。
“晓雪?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卢雅雯侧过头看我。
我说晕机,靠一会儿就好。
闭上眼,脑子里全是两年前那个小教堂。卢俊贤穿一件借来的白衬衫,我穿一条打折买的裙子。没有宾客,没有戒指,只有牧师和两个同事当见证。
那枚素圈戒指,是在教堂旁边的旧货店花三十块钱买的。他套在我无名指上,说先委屈我,等两年,最多两年,他拿到公司控制权就公开。
内侧那道细痕,是我签字的时候太紧张,戒指磕在桌角上划出来的。
“晓雪,到了。”卢雅雯推我肩膀。
我睁开眼,车停在一家粥铺门口。
“下车吧,喝点热乎的。”
我跟着她往里走,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只有两个字:别来。
02
粥铺里暖气开得足,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卢雅雯点了两碗皮蛋瘦肉粥,一份蒸饺。她把蒸饺推到我面前,自己低头回消息。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本地。拨回去,对方已经关机。
“谁啊?”卢雅雯抬头。
“垃圾短信。”我锁了屏。
她没追问,说起订婚宴的安排。明天中午十一点,凯悦酒店三楼宴会厅,女方那边来二十桌,卢家这边十五桌。
“我小叔这人挺怪的,”卢雅雯夹了个蒸饺,“三十五了不结婚,之前我妈给他介绍好几个,他见都不见。这次也不知道怎么想通了。”
我低头喝粥,烫得舌尖发麻。
“他之前谈过吗?”我问。
“没听说。我奶奶急得不行,去年还闹过一回,说他不结婚就别想拿公司股权。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定了黄家。”
卢雅雯嘴里的奶奶,就是吴金凤。
两年前,我第一次见吴金凤,是在卢俊贤租的公寓楼下。她穿一件黑色大衣,手里拿一个牛皮纸信封,开门见山让我离开她儿子。
“你要多少钱,开个价。”
我摇头。
她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说里面是二十万,够你爸看病。我退回去,说阿姨,我跟俊贤已经登记了。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让我后背发凉。
“登记?在外国登记算什么。晓雪,你是个聪明姑娘,别耽误他。”
我没签她带来的协议,也没拿那二十万。但三天后,我爸病情加重,主治医生找我谈话,说必须转去特需病房,费用翻三倍。
同一天,卢俊贤说公司要派他去海外项目,两年不能回来。他说两年后一定回来公开我们的关系,让我等他。
我问他吴金凤知道吗。他沉默了很久,说“我会处理”。
第二天,我收到公司外派通知,去非洲项目做翻译,年薪是现在的三倍。我爸的治疗费,刚好够。
我走的那天,卢俊贤在机场抱着我,说他对不起我。那枚素圈婚戒,他摘下来套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说他替我戴着,等我回来还给我。
“你小叔订婚,你爸什么态度?”我问卢雅雯。
“我爸?他巴不得呢。黄家那边答应注资三个亿,我们公司资金链都快断了。”
三个亿。我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那你奶奶呢?”
“我奶奶最积极。这事儿就是她一手操办的。我妈说,老太太为了这事,把家里保险柜钥匙都收走了。”
我放下勺子,粥喝不下去了。
卢雅雯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我觉得我小叔不太对劲。上周我去老宅,看见他一个人在阳台上抽烟,烟灰缸里全是烟头。他以前不抽烟的。”
我没接话。
手机又震了一下。同一个陌生号码,这次发来四个字:戒指还在。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掉进粥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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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二天上午,卢雅雯开车来接我。
她穿一件香槟色连衣裙,头发盘起来,比平时正式。我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大衣。素面朝天,只抹了口红提气色。
“你就穿这个?”她皱眉。
“怎么了?”
“算了,你好看,穿什么都行。”
凯悦酒店三楼,宴会厅门口摆着两张巨幅照片。左边是卢俊贤,穿深蓝西装,侧脸看着镜头。右边是黄慧婕,圆脸,笑得很甜。
我站在照片前,脚底像钉了钉子。
卢雅雯拉我往里走。宴会厅布置得金碧辉煌,水晶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照得人眼花。台上铺了红毯,背景板写着“卢黄联姻”四个金字。
主桌在最前面。卢文超坐在那里,旁边是一个穿暗红旗袍的中年女人,应该就是吴金凤。她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耳朵上一对翡翠坠子,绿得发暗。
卢雅雯带我坐到靠后的位置。
“那是你奶奶?”我问。
“嗯。旁边是我爸。”
吴金凤正跟旁边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话。她脸上挂着笑,但那笑不达眼底。手指攥着桌布边角,指节泛白。
台上司仪试了试话筒,音乐响起来。
卢雅雯忽然攥住我的手腕:“来了来了。”
我抬起头。
卢俊贤从侧门走出来。黑色西装,领结打得板正,比两年前瘦了一圈。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左手垂在身侧。无名指上,那枚素圈戒指还在。只是旁边多了一个位置,黄慧婕挽着他的胳膊,手上戴着一颗不小的钻戒。
卢雅雯在旁边笑,说郎才女貌。
我的视线钉在那枚素圈上。内侧那道痕,是我磕出来的。他还戴着。他居然还戴着。
司仪开始念流程,请双方家长致辞。吴金凤站起来,笑得满脸开花,说感谢黄家看得起,说两个孩子有缘分。
我听着,胃里一阵翻搅。
卢俊贤全程没说话,目光落在台下的某个方向。我顺着看过去,是宴会厅后门。门半掩着,外面走廊灯光昏暗。
黄慧婕忽然侧过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快,像是不经意扫过,但在我脸上停了一秒。
司仪说交换戒指。
卢俊贤拿起那枚钻戒,手停在半空。他的左手就在我视线正前方,素圈戒指被灯光照得发亮。
我的眼眶烫起来。鼻子一酸,赶紧低头假装看手机。
卢雅雯凑过来:“你怎么了?”
我说没事,睫毛掉眼睛里了。
她信了,转头继续看台上。
我重新抬起头,正好撞上卢俊贤的目光。
他越过前排十几桌人头,直直看着我。
手里那枚钻戒,停在黄慧婕手指前面,迟迟没有套进去。
吴金凤咳嗽了一声。
卢俊贤收回目光,把钻戒往前推。黄慧婕手指微微一缩,但还是接住了。
台下鼓掌。我跟着拍了两下手,掌心发麻。
卢雅雯递给我一张纸巾:“你哭了。”
我接过来擦眼角,说真没事,睫毛扎得难受。
04
仪式结束,宴席开始。
卢雅雯被卢文超叫去主桌敬酒,我一个人坐在角落。面前摆着龙虾和鲍鱼,筷子没动一下。
手机屏幕亮了。陌生号码发来第三条短信:三楼女厕,最里面一间。
我抬头扫了一圈。卢俊贤在主桌给长辈敬酒,吴金凤笑得合不拢嘴。黄慧婕站在旁边,手搭在卢俊贤胳膊上,姿态亲昵。
我起身,从侧门绕出去。
走廊很安静,地毯吸掉了高跟鞋的声音。女厕在走廊尽头,推门进去,里面没人。最里面那间隔间门虚掩着。
我走过去,门从里面拉开。
黄慧婕站在里面。她把钻戒摘了,放在洗手台上,脸上的妆有点花。
“短信是你发的?”我问。
她点头。
“你认识我?”
“我看过你照片。卢俊贤手机里,藏得很深,但有一次他喝多了,翻出来看了很久。”
我攥紧大衣下摆。
“你为什么要发短信给我?”
黄慧婕靠在隔板门上,叹了口气。
她说这门婚事她也不愿意,她爸逼她,说三亿注资换她嫁过来。
她本来想认命,直到上周在卢俊贤办公室抽屉里翻到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
“吴金凤伪造的。一份你在国外跟别的男人同居的证明,还有一份你收了她二十万的收据。”
我脑子嗡地响。
“我没收过她钱。”
“我知道。收据上的签名是假的,我找人比对过笔迹。”黄慧婕把洗手台上的钻戒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你为什么帮我?”
她苦笑:“因为我不想像她那样过一辈子。”
门忽然被推开。卢雅雯站在门口,一脸错愕地看着我们。
“晓雪?你在这儿干嘛?黄……黄小姐?”
黄慧婕迅速把钻戒戴回手上,冲卢雅雯笑了一下,从她身边挤出去。卢雅雯愣在原地,看看她的背影,又看看我。
“你们认识?”
“不认识。”我低头洗手,“她走错厕所了。”
卢雅雯将信将疑,但没追问,拉着我往外走。走廊拐角,卢俊贤站在那里。他一个人,手里攥着半杯酒,西装外套脱了搭在臂弯上。
卢雅雯喊了一声小叔。
卢俊贤嗯了一声,目光越过卢雅雯,落在我脸上。那目光很沉,像憋了两年的话全堵在嗓子眼。
“雅雯,你先进去。”他说。
卢雅雯看看他,又看看我,狐疑地松开手。等她走远,卢俊贤往前迈了一步。
“晓雪。”
我退后半步,背抵在墙上。
“你为什么不接电话?”我问他。
“手机被收了。”
“谁收的?”
“我妈。”他把酒杯放在窗台上,手背擦了一下嘴角,“三个月前她发现了我们的结婚证复印件,把手机拿走,把我关在老宅。我翻窗跑出来过一次,打了三个电话你都没接。”
那三个电话。我翻过记录,全是无主叫号码,我以为是骚扰电话。
“你爸的手术费,我凑了六万,让黄慧婕帮忙转的,转不出去。我妈把所有账户都盯着。”
我盯着他的左手。素圈戒指还在无名指上,勒出一道浅印。
“那你今天还来订婚?”
卢俊贤低下头,喉结滚了一下。他说我不来,她就不给你爸排手术。她说只要我配合演完这场戏,就放我走。
“演完这场戏,然后呢?”
他没说话,手伸过来想碰我的脸。我偏开头,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几秒,收回去。
宴会厅里传来一阵掌声。吴金凤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说感谢各位来宾见证这个好日子。
卢俊贤闭了一下眼。
“晓雪,再给我一天。明天我把所有事都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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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没回宴会厅。
从酒店后门出去,打车回家。我妈在厨房熬粥,看见我回来,愣了一下。
“不是说同学聚会吗?这么早。”
我说累了。进屋关上门,坐在床边发呆。衣柜镜子映出我的脸,眼眶红了一圈,口红全吃没了。
手机震了,卢雅雯连发好几条消息。问我跑哪去了,说小叔脸色特别难看,问我是不是不舒服。
我回了一句头疼先回了。
她回:那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去看你。
我放下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卢俊贤在走廊说的那句话。再给我一天。
两年前他说再给我两年。现在他说再给我一天。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套是新换的,洗衣粉味很重,呛得我眼睛发酸。
第二天上午,卢雅雯来了。
她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先跟我妈寒暄了几句,然后钻进我房间。我坐在书桌前,假装在整理东西。
“晓雪,你昨天到底怎么回事?”
“真没事,就是不舒服。”
“骗鬼。”她把门关上,坐到床沿,“你跟黄慧婕在厕所说什么?你以为我没看见你俩的表情?”
我攥着手里那本书,没抬头。
“你认识她?”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哭?”
我没说话。
卢雅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你是不是认识我小叔?”
我翻书的手停住了。
“昨天仪式上,他看你那个眼神,我从来没见他那样看过谁。还有,他戒指。”她顿了顿,“他左手那个素圈,从两年前就戴着,谁也不让碰。我妈问过一回,他说是护身符。”
护身符。
我合上书,转过身看着卢雅雯。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瞒了她两年,我已经瞒不下去了。
“雅雯,我跟卢俊贤,两年前在海外登记了。”
卢雅雯瞪大眼睛,嘴巴张着合不上。
“你说什么?”
“我们结婚了。两年前。他让我等他两年,等他拿到公司控制权就公开。然后你奶奶发现了,逼他订婚,收了他手机,把他关起来。”
卢雅雯半天没出声。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又坐回去。
“所以你昨天在台上哭,是因为……”
“因为他戴着我们的婚戒,却要给别的女人戴钻戒。”
卢雅雯捂住嘴,眼圈一下子红了。她过来抱住我,嘴里骂着脏话,骂她奶奶,骂她爸,骂卢俊贤。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让我别说。他说公开了会出事。”
卢雅雯松开我,抹了一把脸。她掏出手机开始翻通讯录,翻到卢俊贤的名字,直接拨过去。
“小叔,你现在在哪?”
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卢雅雯脸色越来越沉。
“你马上过来。现在。不来我就带晓雪去老宅找奶奶。”
挂了电话,她看着我:“他二十分钟到。”
我站起来,又坐下。手心全是汗。
“雅雯,我……”
“别说了。”她攥住我的手,“不管怎么样,我站你这边。”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卢雅雯去开门,卢俊贤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灰色卫衣,胡子没刮,眼底一片青黑。
看见我坐在客厅里,他脚步顿了一下。
“进来。”卢雅雯把他拽进来,关上门,“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卢俊贤坐到我对面,中间隔着一张茶几。他低头看着自己左手,把那枚素圈戒指转了半圈。
“我妈伪造了一份证据,说晓雪在国外跟别人同居。她用这个逼我订婚,说我如果不答应,就把证据发到黄家,让黄家撤资。撤资公司就完了,我爸一辈子的心血。”
“那你就答应了?”卢雅雯声音拔高。
“我没答应。她把我手机收了,关在老宅,每天让人送饭。后来她说,只要我配合演完订婚,她就放我走,把证据销毁。”
“你信她?”
卢俊贤没说话,手指攥紧了膝盖。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卢雅雯问。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我今天下午去公司,把股权转让协议签了。不要了。公司给她,我净身出户。”
卢雅雯倒吸一口气。
“你疯了?那是你爸留给你的!”
“我爸留给我的,是让我照顾好家里人,不是让我拿婚姻换钱。”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晓雪,再等我半天。下午签完字,我就回来。”
我看着他的脸。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下巴上一道浅浅的刮伤,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
“你签了字,我们拿什么生活?”
“我有手有脚。你爸的手术费,我下午一起解决。”
卢雅雯在旁边叹气,说你们俩真是。
我伸出手,碰了一下他左手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凉凉的,内侧那道痕硌着指尖。
“你去吧。”我说。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深,像是要把我刻进眼睛里。
门关上,卢雅雯坐到我旁边。
“你真让他去?”
“他不会签的。”
“你怎么知道?”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空空荡荡,两年没戴戒指,已经有一圈浅浅的白印。
“因为他要是想签,两年前就签了。”
06
卢俊贤走后半小时,卢雅雯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
“我爸说奶奶去了公司,带着律师和公证处的人。”
她抓起外套往外跑,我跟在后面。下楼打车,报了公司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们一眼,说姑娘你们这是抓奸去啊。
没人接话。
卢氏集团大楼在市中心,二十层。我们到的时候,一楼前台拦着不让进。卢雅雯刷了员工卡,拉着我从货梯上到十八楼。
会议室玻璃墙外面围了一圈人。卢文超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吴金凤坐在里面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摞文件。卢俊贤站在窗边,背对着门。
“让开。”卢雅雯推开人群,拉着我挤进去。
吴金凤抬头看见我,眼神一下子冷了。
“谁让她进来的?”
“我让的。”卢雅雯挡在我前面。
吴金凤把手里的文件往桌上一拍:“卢俊贤,签字。签完你爱去哪去哪。”
我看向桌上那份文件。封面写着“股权转让协议”,甲方卢俊贤,乙方吴金凤。
卢俊贤转过身。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到桌前拿起笔。
“小叔!”卢雅雯喊。
他停了一下,笔尖悬在签名栏上面。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的声音。
“签之前,我有句话问妈。”他看着吴金凤,“两年前你给晓雪那二十万,她收了吗?”
吴金凤嘴角抽了一下。
“收了。收据还在。”
“收据是假的。”门口忽然有人说话。
所有人转头。黄慧婕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她走进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抽出两张纸。
“这是银行流水。吴阿姨从自己私人账户转出二十万,收款方是一个叫刘晓雪的人。但那个刘晓雪的身份证号,跟站在这里的刘晓雪不一样。”
她把两张身份证复印件并排放在桌上。姓名一样,照片完全对不上。
吴金凤脸色变了。
“你从哪弄来的?”
“您让我负责核对宾客名单,我顺便查了一下。”黄慧婕笑了一下,“吴阿姨,您伪造证据这件事,黄家已经知道了。我爸说注资取消。”
会议室里炸了锅。卢文超冲进来,问怎么回事。吴金凤站起来,手指着黄慧婕,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卢俊贤把笔放下了。
“妈,我不签了。”
“你敢!”
“我不签。”他声音很平,“公司你要就拿去,但我要离婚。我跟晓雪两年前就登记了,你伪造证据逼我订婚,这事我可以报警。”
吴金凤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椅子上。她扶住桌沿,手背上青筋凸起。
“你为了一个女人……”
“她不是‘一个女人’。她是我妻子。”
卢俊贤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他手心全是汗,微微发抖。
“我们走。”
黄慧婕在后面喊了一声:“卢俊贤,你等一下。”
他停住。
“遗嘱补充条款在我这儿。你爷爷留的,在你爸去世前一个月立的。上面写着,如果继承人已有合法婚姻,联姻条件自动豁免。”
卢俊贤转过身。
“你怎么有?”
“你爸给我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被逼到绝路,让我拿出来。”
卢文超在旁边咳嗽了一声,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纸:“我这儿也有一份。爸走之前交给我的,说不到万不得已别拿出来。”
吴金凤的脸白得像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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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会议室里的人越来越多。董事会几个老股东都来了,站在门口交头接耳。
吴金凤攥着桌沿,指甲在实木桌面上划出细响。她看着卢文超手里那张纸,又看看黄慧婕手里的文件袋。
“假的。都是假的。”她声音发哑。
卢文超把那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已经泛黄,边角有折痕,上面是卢福生亲笔写的几行字,下面盖着私章和律师章。
“爸立这份补充条款的时候,我就在场。”卢文超说,“当时他说,俊贤这孩子认死理,要是哪天被逼急了,拿这个保他。”
吴金凤跌坐在椅子上。
卢俊贤站在窗边,手还攥着我的。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素圈戒指,忽然把它从左手无名指上摘下来。
他转过身,把戒指举到我面前。内侧那道痕在灯光下看得很清楚,细细一道,像是划在皮肤上。
“两年前我说过,等两年就还给你。现在两年到了。”
我没伸手。
“你妈伪造证据那件事,还没完。”我说。
吴金凤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最后只发出一声哑笑。
“刘晓雪,你以为你赢了?”
“我没想赢谁。”
“你爸的手术,是我让医院拖的。”她扶着桌子站起来,旗袍下摆皱成一团,“你出国那两年,我每个月给医院打一个电话。他们要是敢给你爸排手术,我就撤资。”
我攥紧卢俊贤的手。
“你拿我爸的命逼他订婚?”
“我拿什么逼他,他都得订婚。”吴金凤指着卢俊贤,“他爸死的时候,公司账上只有三百万。是我把公司撑到现在的。他倒好,跑去跟你在外国登记,连个像样的戒指都买不起。”
卢俊贤往前走了一步。
“妈,公司是你的,我不要了。但晓雪她爸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会原谅你。”
吴金凤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像什么东西碎掉了。
黄慧婕把文件袋收好,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吴阿姨,我爸说那三亿不投了。您自己想办法填账吧。”
她走了。卢文超叹了口气,跟着出去。几个老股东也散了。
会议室里只剩四个人。我,卢俊贤,吴金凤,还有站在门口的卢雅雯。
吴金凤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摘了翡翠耳坠,放在桌上。手指摸着耳坠上的金扣,半天没说话。
“俊贤,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别让公司垮了。”她声音很轻,“我守了十二年。”
卢俊贤没接话。
“你跟她走吧。”吴金凤把耳坠攥进手心,“公司我卖也好,关也好,跟你没关系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协议,你签不签随你。”
她走了。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
卢雅雯跑进来,一把抱住我。
“晓雪,你爸的事我来想办法。我认识一个胸外科的主任,我这就打电话。”
卢俊贤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戒指。
我走过去,从他手心里把戒指拿起来。素圈上那道痕硌着指腹,凉的。
“先去医院。”我说。
08
我爸的手术排在了三天后。
卢雅雯找的那个主任是胸外科的,看了片子说再拖下去就来不及了,当天就安排了住院。手术费是卢俊贤交的,他不知道从哪凑的钱,我没问。
手术那天,我和我妈坐在等候区。走廊里一股消毒水味,头顶日光灯嗡嗡响。我妈攥着佛珠,嘴里念念有词。
卢俊贤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没过来。他穿一件黑色夹克,手插在兜里,眼睛一直盯着手术室的门。
三个小时后,灯灭了。主任出来说手术很成功,病灶切干净了。
我妈当场哭出来,攥着主任的手不停说谢谢。我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卢俊贤走过来,扶了我一把。他的手很稳,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
“没事了。”他说。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爸转到普通病房后,卢雅雯来了。她提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鸡汤。我妈接过去,连声道谢。
卢雅雯把我拉到走廊。
“公司那边有消息了。奶奶把股份卖给了黄家,三亿没拿到,卖了两个亿。我爸说够填账了。”
“那她呢?”
“听说病了,在家躺着。我爸每天回去看她,但不怎么说话。”
我嗯了一声。
“还有,”卢雅雯压低声音,“黄慧婕出国了。走之前给我发了条消息,说对不起。”
“她没什么对不起我的。”
“她说那三亿注资是她爸逼她嫁的条件,她不想嫁,但没办法。后来发现奶奶伪造证据,她才决定反水。”
我看着窗外。楼下花坛里种了一排冬青,绿得发暗。
“晓雪,你和小叔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卢雅雯叹了口气,没再问。
我在医院陪了三天。我爸醒过来之后精神不错,跟我妈念叨要出院。我妈骂他老实躺着,他嘿嘿笑。
第四天,卢俊贤来了。他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我爸看见他,愣了一下。
“这是……”
“爸,他叫卢俊贤。”我说。
我爸看看他,又看看我。我妈在旁边使眼色,我爸没多问,招呼他进来坐。
卢俊贤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坐下来。我爸问他做什么工作的,他说以前做企业管理,现在待业。
我爸笑了一声:“待业好,待业有时间陪家人。”
我在旁边削苹果,手一抖,皮断了。
卢俊贤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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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我爸出院那天,卢雅雯来接。我妈跟着上车,我站在医院门口,看着车走远。
卢俊贤站在我旁边,手里提着一个行李袋。
“你住哪?”我问。
“酒店。”
“你妈那边……”
“她不见我。”他低头看着地面,“文超哥说她精神不太好,让我先别回去。”
我沉默了一会儿。
“卢俊贤,我想离婚。”
他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早就料到了。
“好。”
“你不问为什么?”
“不用问。”他把行李袋换了一只手,“这两年你受的委屈,我知道。”
我盯着他的脸。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下巴上的刮伤结了痂。
“你妈伪造证据那件事,我可以不追究。但你瞒了我三个月,手机被收,人被关,你一个字都没告诉我。”
“她拿你爸的命逼我。”
“我知道。但你也可以想办法告诉我。你明明有黄慧婕的联系方式,你让她给我发短信,为什么只发‘别来’和‘戒指还在’?”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因为你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替他说了,“你怕我回来闹,怕订婚宴砸了,怕你妈真把我爸的手术停了。”
他低下头。
“卢俊贤,我嫁给你的时候,你说两年。两年到了,你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跟我说。”
他攥着行李袋的带子,指节发白。
“离婚协议我写好了,放在雅雯那里。你有空去签一下。”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我。
我停下来,没回头。
“戒指你拿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枚素圈戒指,被他举在半空。阳光照在上面,内侧那道痕反着光。
“你留着吧。”我说。
“这是你的。”
“我不要了。”
我上了公交车。车开动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他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枚戒指。
10
一个月后,我爸恢复得差不多了。我妈每天推着他去公园散步,回来跟我说他胖了两斤。
卢雅雯来找我,带了离婚协议。
卢俊贤签了字,财产分割那栏写的是“无共同财产”。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字:父亲手术费由本人自愿承担,与刘晓雪无关。
“他搬走了。”卢雅雯说,“租了一个小公寓,在一家小公司做副总。工资不高,但听说干得挺认真。”
我把协议收好,没说话。
“晓雪,你真不打算……”
“雅雯,我下周的飞机。”
她愣住了。
“去哪?”
“还是非洲。公司问我愿不愿意回去,我答应了。这次签了三年。”
卢雅雯半天没说话。她坐到我旁边,攥着我的手。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也许三年,也许更久。”
她眼圈红了,骂我心狠。我笑了一下,没接话。
走的那天,卢雅雯送我到机场。她抱着我哭了半天,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去非洲找你。我说好。
过安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人群里有个穿黑色夹克的身影,站在柱子后面。我没看清脸,但那个站姿,我认得。
我没停,进了安检口。
飞机起飞后,我从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枚素圈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了我的大衣口袋。内侧那道痕旁边,多了一行新刻的字。
很小,要用指甲刮着才能摸出来。
四个字:我等你。
我把戒指攥在手心,看着窗外的云层。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机翼发亮。
空姐推着餐车过来,问我要喝什么。
我说白水,谢谢。
戒指硌在掌心里,温温热热的,像谁的手心。
疑似使用AI生成,请谨慎甄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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