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老汉的药铺子在后街尽头,屋里常年散着一股熬剩的药渣子味。案板上摊着几把刚切好的黄芪,刀口还带着新鲜的木茬。
年轻人林强站在柜台外头,局促地搓着手,眼睛盯着那把切药刀,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岳老师,您要是收徒,对徒弟有啥要求没?”
老岳没抬头,手里的刀“咔哒”一声切下去,一片薄厚均匀的黄芪落在木板上。“第一条,学会做人。”他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药材说话,“得有善心。平时在家里,首先得对父母好,出来拜师,对老师得尊敬。”
林强赶紧点头。他三十出头,在城里打了几年零工,嫌没根基,听人说中药材行情好,想着回老家拜个老药农学门手艺。他以为老岳会说什么背汤头歌、认草药之类的门槛,没想到开口先提爹娘。
“这没问题,我爹妈在乡下我都给赡养费。”林强急着表态,“老师您放心,我绝对听话。”
老岳停下手里的活,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这就行了?”
“还得能吃苦。”老岳把切好的药拢进竹匾里,“干咱们这一行,别的都是虚的,就这四个字最要命。必须能吃苦。”
林强一挺胸:“我不怕吃苦。在工地扛过水泥,一天干十几个小时。”
老岳笑了,是那种干透了的、不带温度的笑。他从柜台后头绕出来,走到铺子门口,指着远处那座隐在云雾里的山头。“工地扛水泥,那是平地上的苦。上山采药的苦,你受不了。”
林强顺着手指看过去,山势陡峭,树冠黑压压的。
“您现在还亲自上山啊?”林强试探着问,“现在不是都有人工种植了吗?”
“常用药好些品类,山上才有。”老岳拿抹布擦了擦案板,“这也是为什么现在没人采药了。老一辈都走了,山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林强没接话。老岳靠在门框上,摸出一根烟点上,深吸了一口。
“你问我要求,我告诉你,就一条:能吃苦。可这苦,不是你咬牙就能挺过去的。”老岳夹着烟的手朝山上一指,“你知道上山采药是怎么个采法吗?”
林强摇摇头。
“我们上山,干粮就是干馍。背一兜冷透的馒头,没菜没水,走哪儿啃哪儿。渴了,找山泉水,捧起来就喝。晚上没地方睡,就找那个石崖底下,或者石洞里边,铺点干草,裹着大衣眯一宿。半夜风一灌,骨头缝都疼。”
老岳说得很平淡,林强听得直咽唾沫。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冷硬的石头,潮湿的崖壁,啃着干馒头。这跟他想象中那种老中医采药的“仙风道骨”差了十万八千里。
“岳老师,这……”林强犹豫了,“现在这年代,谁还受这个罪啊。带个帐篷,带个炉子不行吗?”
“那你背得动吗?”老岳反问,“采药不是旅游,要爬峭壁,要钻荆棘林。你背个几十斤的装备,爬到一半就下不来了。到了山上,你吃不了苦,常用药好些品类,你根本采不到。”
林强沉默了。他搓着手,终于把心里最关键的问题问了出来:“那……这活儿挣钱吗?”
老岳看着他,把烟头按灭在门槛上。
“不挣钱。”老岳的声音很干脆,“采药是不挣钱。这就是为什么年轻人不愿意干。你要赚钱养家,媳妇孩子要吃饭,你上山半个月,刨去吃喝,刨去危险,弄回来那点药,换成钱,还不如在城里打工干半个月。”
林强愣住了。不挣钱,还要睡石洞啃干馍,那谁干?
“那您以前怎么干得下去?”林强忍不住问。
“以前?”老岳转身走回案板前,拿起那把切药刀,用大拇指刮了刮刀背。“以前我们采药挣钱。那时候人都穷,但那时候的人能吃苦啊。什么药都得采,药房收,老百姓要。你肯上山,就能换回来钱。”
老岳的眼神有些浑浊,但看着那堆药材的时候,又好像有光。
“那时候的山,哪有路啊。全靠两条腿蹚,手脚并用往上爬。老一辈带着我,指着崖壁上的一根草,说那是好药。为了那一根草,悬在半空挂半天。那时候不觉得苦,心里想的是家里几口人等着这几块钱买米。”
老岳叹了口气,把刀放下。“现在不行了。老一辈走得差不多了,带走了那些认药的绝活,也带走了那股子拼劲。现在的年轻人,像你这样的,来问我收不收徒,图的是学门手艺开铺子挣钱。你吃不了那个苦,也不该吃那个苦。”
林强脸涨红了。他想辩解,但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老岳的话像一把刀,把那层浪漫的皮剥了个干净,露出了底下硬邦邦的现实。
“岳老师,那这手艺……”
“传不下去就传不下去吧。”老岳摆摆手,“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不怪你们。你要养家,去城里打工,一个月稳稳当当拿几千块,多好。别在这深山老林里蹉跎了。”
老岳重新拿起刀,咔哒一声,又一片黄芪落下。
林强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最后冲老岳鞠了个躬。“那岳老师,我先回了。”
老岳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林强走出铺子,回头看了一眼。老岳佝偻着背,在昏暗的屋子里,对着一堆药材。门外是车水马龙的街道,门里是干馍、泉水、石洞,和那些连名字都快被人遗忘的草药。
第二天,老岳照常上了山。他背着一个破旧的竹篓,里头装着几个冷透的馒头。山路依旧难走,他的膝盖早就不如从前。走到一处石崖下,他停住脚,找了块平石头坐下,掏出干馍啃了起来。
风吹过山谷,呜呜作响。老岳嚼着馒头,抬头看了看险峻的崖壁。那里还有几株好药,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见到了就得采。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绳子在腰上缠了两圈,朝崖壁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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