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八年二月二十五日,张家口西北翠屏山长城脚下,一座名为万全的城池北门外,风从野狐岭的隘口灌下来,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一个身披甲胄的人勒住马,抬手指向关口,回头对身后几位文臣说了一句话:“如此险,人马安能渡?”
这一年,他五十岁。
距离他率军从北平出发北征,已经过去了十五天。
前一年秋天,他派出的十万北征军在胪朐河全军覆没。
主将丘福轻敌冒进,不听劝阻,孤军深入,中伏而死。
消息传回京师,他震怒之余,做了一个决定:亲自带兵出塞。
正月里,户部尚书夏原吉被留在了北京辅佐皇长孙。
学士胡广、侍讲杨荣、谕德金幼孜三人随驾北行。
金幼孜后来把一路所见写成《北征录》,杨荣则留下了《北征记》。
这两部笔记,成了后世了解那场远征最直接的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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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日,大军出德胜门,金幼孜与胡广从安定门出,在清河会合。
接下来的半个月,行军路线被金幼孜逐日记录:清河、龙虎台、永安甸、怀来、镇安驿、宣府。
十八日到宣府时,他在营中阅武。
二十五日到了万全城,他告诉随行的文臣,这座城是他当年主持修筑的。
他的目光始终在观察。
过野狐岭时,他手指关口问群臣“人马安能渡”。
一个多月后,行军在锡林郭勒草原上,他忽然召来金幼孜等人,谈起女真属地的情况。
他说从女真人那里得知,由此地去辽东可千余里,女真属地有长白山,“其巅有冰,色白,草木皆白,产虎豹亦白”。
这些细节被金幼孜一字不差地记了下来。
三月,大军推进到鸣銮镇。
他登上凌霄峰,向漠北方向望去,回头对胡广等人说了一句话:“元盛时此皆民居。
今万里萧条,惟风埃沙草耳。
衰微若此,而倔强何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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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里藏着他对北方局势的全部判断。
北元覆灭之后,蒙古高原分裂为三部:东部的鞑靼、西部的瓦剌、以及早年被收降的兀良哈三卫。
鞑靼可汗本雅失里与太师阿鲁台控制着漠北东部,瓦剌则在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三人分治之下盘踞西部。
三部之间互相攻伐,又不时南下侵扰明朝边境。
他的策略从来不是单纯依赖军事。
即位之初,他便继承朱元璋对女真、朝鲜及西域诸国的安抚政策,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对蒙古形成钳制。
在东北,他于永乐七年设立奴儿干都司,管辖范围“东濒海,西接兀良哈,南邻朝鲜,北至奴儿干北海”。
这个机构的直接目的被概括为“籍女真制北虏”。
他还从女真和朝鲜大量购买马匹,在辽东边境设立马市,又专门遣使向朝鲜国王李芳远提出马匹交易。
朝鲜方面积极响应,永乐八年,李芳远献马万匹助北征,他遣中官回赐白金千两、纱罗千匹、绢五百匹。
在西面,哈密卫于永乐四年设立,他封元朝宗室后裔安克帖木儿为忠顺王,赋予其“迎护朝使,统领诸蕃,为西陲屏蔽”的职责。
西域诸番的贡使都要经由哈密译送,哈密成了明朝在西北的情报中枢和贸易关口。
东有奴儿干,西有哈密,南有朝鲜。
三面合围之下,鞑靼和瓦剌的活动空间被压缩到了漠北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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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八年三月,他率军抵达兀古儿札。
此前从俘虏口中得知,本雅失里打算向西逃奔,他判断如果明军向东北追击,反而会落在敌人侧翼,于是决定向西北方向堵截。
他斥责了主张向兀古儿札前进的向导,坚持自己的判断,下令倍道兼行。
追到斡难河时,本雅失里率众拒战。
斡难河,元太祖成吉思汗兴起之地。
两百多年前,蒙古铁骑正是从这条河畔出发,踏遍了半个世界。
此刻,明朝的骑兵在同一片河岸上列阵。
他麾兵奋击。
一击即溃。
本雅失里丢弃辎重孳畜,带着七名骑兵渡过斡难河逃走。
裨将刘江率轻骑追击,未能追上,但获马驴牛羊及人口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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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停下来庆祝。
班师途中,行至静虏镇,前骑报告阿鲁台聚众于山谷之中。
他派使者前去劝降,阿鲁台有意归附,但其部下不从,于是迎战。
他率精骑大呼冲击,箭矢如雨。
阿鲁台坠马,部众大败,明军追奔百余里才收兵。
这一年的夏天来得早。
大军班师至广漠镇,军粮开始短缺。
他停了自己的御膳,分给将士。
同时下令军中允许借贷,回京之后加倍偿还。
靠着这两项措施,军队才渡过难关。
到开平之后,他摆下酒宴犒劳将士,宴席上他并不饮酒,直到宴罢才动筷吃肉。
七月,大军回到北京。
冬天,他返回京师。
那年冬天,阿鲁台派使者来贡马。
本雅失里西逃之后,被瓦剌的马哈木袭杀。
阿鲁台趁机向明朝靠拢。
他接纳了阿鲁台的贡马,同时也没有拒绝瓦剌的贡使。
两部之间的均势,被他有意维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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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均势在永乐十二年打破。
瓦剌的马哈木看到鞑靼衰败,势力迅速膨胀。
永乐十年,他攻杀本雅失里,另立答里巴为汗,自己独揽大权。
他派使者向明朝提出要求:献传国玺、归还脱脱不花之子、请赏赐军器。
他在奏表中称“瓦剌士马整肃”,言辞之间已经不再掩饰野心。
朱棣对这封奏表的批语很简短:“此虏骄矣。
狐鼠辈不足与较。”
他命礼部宴赉来使,然后遣使带着敕书去警告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三人。
警告没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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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二年二月,他再次亲征。
这次的目标是瓦剌。
大军从北京出发,安远侯柳升领大营,武安侯郑亨领中军,宁阳侯陈懋、丰城侯李彬领左右哨,成山侯王通、都督谭青领左右掖,都督刘江、朱荣为前锋。
金幼孜在《北征后录》中记下了这次出征的起始日期:三月十七日,马步官军凡五十余万。
他在笔记中还记下了一个细节:出征前,朱棣召杨荣和金幼孜至幄中,说昨夜三鼓梦见有像画中神人一样的东西。
他不解读这个梦的含义,但把这些文臣带在身边,让他们“参预军中机务”。
行军途中,他命杨荣和金幼孜在清水源道旁数十丈高的石崖上刻石纪行,碑文是“使万世后知朕亲征”。
六月初,大军推进到康哈里孩。
前锋刘江遭遇瓦剌兵,将其击败。
从俘虏口中,他得知马哈木的主力距此仅百余里。
他率军急进,直逼忽兰忽失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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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兰忽失温,今蒙古乌兰巴托东南。
马哈木率部三万人屯于山巅等待。
瓦剌骑兵每人带从马三四匹,仅战马就有十多万匹。
他率军抵达时,瓦剌三部——马哈木、太平、把秃孛罗——倾巢而出,从山巅向下冲击。
他先派安远侯柳升、武安侯郑亨率部试探性接战,然后亲率铁骑从正面冲击。
神机营在阵前施放火器,轰鸣声中,瓦剌骑兵的阵型出现了混乱。
明军三路并进,斩王子十余人,部众数千级。
马哈木的部队崩溃了。
明军追至土剌河,马哈木趁夜遁走。
这场战役被《明史·成祖本纪》以极为简练的笔法记下:“戊申,次忽兰忽失温,马哈木帅众来犯,大败之,追至土剌河,马哈木宵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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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简练的记载背后是巨大的消耗。
这两次北征使明朝“军马储蓄十丧八九”,大军所过之处,补给线拉到了极限。
永乐二十年的第三次北征,仅运输一项就动用了驴三十四万头、车十一万七千余辆、挽车民夫二十三万五千余人,运粮三十七万石。
第一次和第二次北征取得了明确的军事成果。
但第三次开始,情况发生了变化。
永乐二十年,阿鲁台卷土重来,率部侵扰大同等地。
他第三次亲征,率军直抵漠北。
阿鲁台得知明军前来,不战而逃,率部远遁。
明军追击数日,未能找到其主力,只得班师。
回师途中,他在兀良哈三卫的领地上发动了一次突袭。
朵颜三卫曾在靖难之役中帮助过他,但此后与鞑靼的关系暧昧不清。
他命明军追杀三十里,斩其部将数十人。
永乐二十一年,他第四次亲征。
秋七月出发,九月,探报得知阿鲁台已被瓦剌击败,部落溃散。
大军未与敌接战即还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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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二十二年正月,阿鲁台再次出兵扰袭大同。
他已经六十五岁,仍然决定第五次亲征。
忠勇王金忠自降明后,随行出征,担任前锋。
大军出塞后,阿鲁台的踪迹始终无法确定。
明军在漠北搜索了数月,未见敌军主力。
七月,他下令班师。
归途中行至榆木川,他突然发病。
七月十六日,他感到身体不适。
十七日,病情加重。
十八日,在榆木川去世,年六十五岁。
英国公张辅、阁臣杨荣和金幼孜商议后决定秘不发丧。
他们将军中锡器熔铸成一口棺材,装入遗体,每日照常进餐请安,一如生前。
灵柩所至之处,朝夕上食如常仪。
杨荣和海寿奉遗命驰讣皇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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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次北征没有取得任何军事成果。
大军未能与阿鲁台交战,朱棣本人也死在了归途之中。
但他早年经营的三面钳制体系仍在运转。
奴儿干都司的卫所继续向明朝贡马,哈密卫的驿路依然畅通,朝鲜李朝在朱棣去世后迅速派出使团吊唁,维持着与明朝的宗藩关系。
兀良哈三卫在受到打击后重新归附,鞑靼和瓦剌在失去本雅失里和马哈木之后,各自陷入了长期的内部分裂。
北方的边境线安静了下来。
草原上的对峙双方都疲惫了。
永乐二十二年冬天,京师的气氛与往年不同。
新即位的仁宗朱高炽坐在奉天殿上接受朝贺。
殿外的广场上,来自兀良哈三卫的使者正在排队等候觐见,他们带来了马匹和貂皮。
而在千里之外的漠北草原上,阿鲁台的部众正在为过冬而犯愁。
大明的北方边境上,墩堡的烽燧已经许久没有点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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