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赵巧云,今年四十一岁,从皖北农村来城里做保姆整整八年了。
这八年里我伺候过七位老人,每一位我都掏心掏肺地照顾,可最后让我彻底寒心的,是上一家。
那天晚上十点半,我端着洗脚水走进周大爷的卧室,他突然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存折,啪的一声拍在床头柜上,红着眼圈跟我说:“巧云,这上面有二十八万,你拿去,给我养老送终,这房子以后也是你的。”
我手里的搪瓷盆咣当掉在地上,热水泼了一地。
我往后退了两步,盯着那个存折,又盯着周大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他儿子周明远上个月才给我涨了工资,从四千五涨到五千二,还拍着我肩膀说“赵姐,我爸就交给你了,我们放心”。可这才几天,老爷子就给我来这么一出?
我没敢捡那个存折,转身就往外走。周大爷在后面喊:“巧云!你听我说完——”
我把自己反锁在保姆间里,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窗外是城市万家灯火,没有一盏属于我。
我想不通,我赵巧云干了八年保姆,擦屎端尿、洗衣做饭、半夜陪护,什么苦没吃过?可我怎么就成了别人眼里“图房子图钱”的那种人了?
我更想不通的是,周大爷平时那么体面的一个退休老教师,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那一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这个月干完,我就走。
可我万万没想到,第二天早上推开周大爷房门的那一刻,我看到的场景,让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原地。
那一刻我才明白,这城里单身老头请保姆,真的不是为了做家务。
而是为了——
第1章 搪瓷盆砸在脚背上
搪瓷盆砸在地上的声音,在半夜的居民楼里格外刺耳。
热水溅到我脚背上,我本能地往后缩,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周大爷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睡衣,枯瘦的手还按在存折上,指节微微发颤。
“巧云,你别怕。”他的声音沙哑,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痰音,“我不是那个意思……”
“周大爷。”我打断他,嗓子发紧,“您把存折收好,我就当今晚啥也没听见。”
我蹲下去捡搪瓷盆,脚背上已经红了一片,火辣辣地疼。周大爷站起来想扶我,我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他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慢慢缩回去了。
那一瞬间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不是被拒绝的恼怒,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人看穿了心事的难堪,又像是某种更深更沉的东西被翻到了面上。
“你脚烫着了。”他说。
“没事。”
“柜子里有烫伤膏,上次社区医生给送的。”
“我自己找。”
我端着盆出去,把门给他带上了。走廊灯是声控的,我脚步一重它就亮。我站在走廊里,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睛喘了几口气。
来周家快一年了。周大爷七十三岁,退休前是市三中的语文老师,老伴儿五年前走的,儿子周明远在深圳开公司,一年到头回来不了两趟。我来的时候周大爷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腿脚不太利索,膝盖有骨刺,上下楼费劲。我的活儿说白了很简单——做三顿饭、打扫卫生、洗衣服、每周陪他去两趟社区医院做理疗。
四千五一个月,包吃住,单休。在保姆这行里算不错的待遇。之前我在城东伺候过一个瘫痪在床的老太太,那才叫遭罪,一个月才给四千,老太太还天天骂人。
周大爷不骂人。他话少,多数时候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看书,鼻梁上架着老花镜,一看就是一下午。我做饭他从不挑,咸了淡了都说“挺好”。偶尔我擦地擦到他脚边,他会把脚抬起来,认认真真说一句“辛苦了”。
就冲这一句“辛苦了”,我干得比哪家都卖力。他腿疼的时候我给他用热毛巾敷膝盖,一敷就是半小时;他半夜咳嗽我听见了就起来倒水;他儿子打电话来他总是说“小赵照顾得挺好,你们忙你们的”。
我是真拿他当长辈伺候的。我爹要是活着,也就他这个岁数。
可我万万没想到,他能干出今晚这种事。
回到保姆间,我把门反锁了,坐在床沿上发呆。保姆间是原来的储物间改的,不到六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铁皮柜子、一把塑料凳。墙上贴着我女儿的照片,那是她上初中时照的,扎着马尾,笑得露出一排牙。她现在在老家读高二,住校,每个月我给她打一千五的生活费。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十一点多了。想给女儿发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了。能说什么呢?说妈差点被人用存折砸脸上?
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梦里全是我娘家的老院子,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烟,跟我说:“巧云啊,人穷志不能短。”
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这是做保姆养成的习惯,不管睡多晚,五点准时醒。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黑眼圈重得吓人,嘴角两道纹路越来越深。四十一岁,看起来像四十七八。
我在心里盘算好了。今天先跟周大爷把话说清楚,这个月干完就走。我伺候人可以,但伺候人之外的事,我不干。
推开保姆间的门,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周大爷平时六点起床,这会儿应该已经坐在阳台上了。可今天阳台的藤椅是空的,茶几上放着他平时喝水的搪瓷缸,里头的水还是满的,早就凉透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走到他卧室门口,门虚掩着。我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两下:“周大爷?”
没人应。
又敲了两下,还是没声。
我顾不得别的了,一把推开门——
周大爷穿着那件蓝格子睡衣,整个人蜷缩在地板上,身子缩成一团,脸朝着门口的方向。他的眼睛半睁着,嘴唇发紫,右手还死死攥着那个存折,左手压在胸口底下。
床头柜上,一个白色药瓶倒着,瓶盖滚到了墙角。
我扑过去跪在地上,手抖得厉害,先摸他的脸——凉的。再探他鼻子底下——还有气,细细的一丝。
“周大爷!周大爷!”
我嗓子都劈了。一边喊一边去够床头柜上的手机,按了120,接线员问地址,我舌头都打结了,说了两遍才说清楚。
挂了电话我想起社区医院就在小区门口,跑下去喊人比等救护车快。我穿着拖鞋就往楼下冲,五层楼一口气跑到底,脚崴了一下都没觉得疼。社区医院刚开门,我冲进去抓着值班医生的胳膊:“周老师!三号楼五楼!周老师不行了!”
医生拎着急救箱跟我跑回来的时候,周大爷还是那个姿势。医生翻了翻他的眼皮,又听了听心跳,脸色凝重地看了我一眼。
“你是家属?”
“我是保姆。”
“家属呢?”
“他儿子在深圳……”
“联系家属。”医生一边给周大爷做检查一边说,“脑梗,得赶紧送大医院。”
救护车来的时候,整栋楼都被惊动了。邻居们站在楼道里交头接耳,有人问“周老师怎么了”,有人问“你是他什么人”。我站在救护车旁边,看着他们把人抬上去,有个护士问我要不要跟车,我说跟。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五楼的窗户。阳台上那盆君子兰还摆在那儿,叶子绿油油的,是周大爷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去浇的花。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衣,脚上一只拖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光着脚踩在救护车的铁皮地板上,脚背上那片烫伤已经起了个水泡,亮晶晶的。
可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周大爷不能死。他要是就这么走了,那个存折的事,就永远说不清了。
第2章 存折上的名字
救护车在市人民医院急诊楼前停下的时候,周大爷的手动了一下。
那只攥着存折的手,在担架推车上颠了一下,存折啪地掉在救护车的地板上。我弯腰捡起来,下意识翻开看了一眼。
户名:周德明。
余额:贰拾捌万叁仟肆佰元整。
我合上存折,揣进自己睡衣兜里。那一刻我没想别的,就是觉得这东西不能丢,得等周大爷醒了还给他。
急诊室里乱成一锅粥。医生围上来问病史,我磕磕巴巴地答——血压高,一直吃降压药,什么药我说不上名字,就是那个小白片,一天吃一片。心脏也不太好,社区医院的大夫说过“供血不足”。昨晚……昨晚十点半还醒着,后来就不知道了。
“你是他女儿?”医生头也不抬地问。
“保姆。”
医生手上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开单子。
我拿着单子去缴费窗口,窗口里的姑娘说先交五千押金。我摸了摸兜,身上一分钱没有。手机也没带,还在保姆间里扔着。
我站在缴费窗口前面,后面排队的人开始不耐烦。我张了张嘴,想说“我回去拿”,可嘴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五千块,我身上不是没有,可我攒的那点钱都在一张卡上,卡在老家我妹子那儿保管着。我每个月工资发下来就打回去,自己只留几百块零用。
“后面的人先交。”窗口里的姑娘说。
我退到一边,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做了个决定——转身走到急诊室门口,跟护士说我回去取钱,很快就回来。
护士看了我一眼:“你走了病人怎么办?”
“他儿子在深圳,我已经通知了。我取了钱就回来,最多二十分钟。”
我撒了个谎。我没通知周明远,我连他电话都不知道。我手机在保姆间里,那里面存着周明远的号码,是上个月他来的时候存进去的。
我跑出急诊楼,外面天已经大亮了。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只穿了一件薄睡衣,冻得浑身发抖。跑到医院门口才想起来,我没钱打车。
五公里的路,我光着一只脚跑回了小区。
上楼的时候我的膝盖开始疼——当年生闺女落下的月子病,一受凉就疼。我扶着楼梯扶手一瘸一拐爬到五楼,打开门冲进保姆间,手机还在枕头底下压着。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周总”,拨过去。
响了很久,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第三遍的时候,电话通了。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喂?哪位?”
“我是周大爷家的保姆赵巧云,周大爷脑梗送医院了,在市人民医院急诊,你们赶紧——”
“什么?”女人的声音一下子尖了,“我爸怎么了?”
“脑梗,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
“你等等,明远在开会,我去叫他。”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过了大概半分钟,一个男声传过来,语气还算稳:“赵姐,我爸怎么了?”
是周明远。我尽量把话说清楚,可说着说着嗓子就哑了,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自己都没察觉。
“赵姐你别急,我马上订机票,最快下午能到。你先帮我照看着,医药费你先垫上,我到了就给你。”
“周总——”我咬了咬嘴唇,“我……我身上没带那么多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先跟医院说说,我到了就交。赵姐,拜托你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保姆间的床上,把存折从兜里掏出来放在膝盖上。晨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存折封面上,那几个烫金的字反着光。
我翻开存折,一页一页往后翻。每一笔存入都记得清清楚楚——工资、补贴、过节费,几千几百的往里存,存了十几年,才存下这二十八万。
翻到最后一页,我看见一行小字,写在存折空白处,是用圆珠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跟周大爷平时批作业那种工整的楷书完全不一样:
“给巧云,养老用。周德明,2023年10月。”
我的手开始抖。
十月。就是上个月。
上个月我做了什么?我想起来了。十月中旬那几天周大爷感冒发烧,烧到三十九度,我守了他两夜没合眼,用白酒给他擦身子物理降温。第三天他烧退了,睁开眼看见我坐在床边打瞌睡,跟我说了一句:“巧云,你比我亲闺女还上心。”
我那时候怎么回的?我说:“周大爷,我就是干这个的,您别这么说。”
可他记住了。
他记在心里了。
然后他拿出存折,写上了我的名字。
我合上存折,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存折封面上。我伸手抹了一把脸,站起来,把存折重新揣进兜里。然后去厨房,把他昨晚没喝完的那缸凉水倒了,重新烧了一壶。
我得去医院。我得守着周大爷。我得等他醒过来,把这个存折还给他,然后跟他说——“周大爷,您的心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要。您把钱留给周总,留给你亲孙子。”
我还得跟他说——“您以后别这样了,吓死我了。”
我锁好门,在楼下碰见二楼的刘婶。刘婶拉住我问:“周老师怎么样了?我早上听见救护车了。”
我说:“脑梗,送医院了。”
刘婶哎哟一声,拍着大腿:“我就说嘛,老头一个人住不行。他那个儿子也是,一年到头不回来,光寄钱有什么用?”
我没接话,转身要走。刘婶又拉住我:“巧云,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上个月周老师跟我家老李下棋,说过一句话。”刘婶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他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把儿子培养得太出息了。出息了,飞远了,剩下他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刘婶叹了口气:“你说这老头,退休金一个月七八千,房子一百多平,不缺吃不缺穿,缺的就是个说话的人。”
我站在楼道口,风从单元门灌进来,吹得我睡衣下摆直晃。
“刘婶,我先去医院了。”
“哎,你去你去,周老师有啥情况你回来说一声啊。”
我走出小区,拦了一辆出租车。上车跟司机说了地址,然后靠在后座上,把兜里的存折又摸出来看了一眼。
那个歪歪扭扭的“给巧云”,像一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突然想起我爹临走那年,也是冬天。他把我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裹着三千块钱,跟我说:“巧云,爹没本事,就给你留这点。你别嫌少。”
我没嫌少。我把那三千块钱给我爹办了后事,剩下的买了张火车票来了城里。
那年我三十三岁,闺女才上小学。
如今八年过去了,我伺候了七个老人。他们有的走了,有的被儿女接走了,有的跟我处成了亲戚。可从来没有一个人,像周大爷这样,把存折塞给我。
我攥着那个存折,在心里跟自己说:赵巧云,你得把这事处理好。不能让人家寒了心,也不能让人家儿子觉得你图什么。
出租车拐上人民路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是医院打来的。
“赵女士吗?周德明家属?病人情况不太好,你赶紧过来。”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
“怎么了?刚才不是——”
“二次脑梗,出血面积扩大了。你赶紧来,可能要手术。”
我攥着手机,手指头都白了。
“师傅,麻烦你开快点。”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脚下油门踩了下去。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周大爷蜷在地板上的样子,还有存折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周大爷,你可千万不能有事。
你还没听我跟你说那句“谢谢”呢。
第3章 手术室外的长椅
我到医院的时候,周大爷已经被推进了CT室。急诊护士看见我,递过来一张单子:“先办住院,交两万。”
我拿着单子,这回我没犹豫。兜里有存折,可那是周大爷的钱,我不能动。我从睡衣内兜里摸出那张银行卡——我自己的,里面有一万八千块,是我攒了半年的私房钱,本来打算过年回去给闺女买台笔记本电脑的。
“先交一万八,剩下的我下午补上,行吗?”
护士看了我一眼,点头:“行,你先去办。”
办完手续我跑到CT室门口,门关着,红灯亮着。我站在走廊里,手脚冰凉。旁边椅子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看见我过来,问:“你是周德明家属?”
“我是他家保姆。”
“哦。”男人点点头,“我是隔壁床的,昨晚送来的。你家老爷子情况不太好,医生说出血量不小,可能要开颅。”
我腿一软,扶着墙坐到椅子上。
“你别慌,”男人递过来一杯水,“现在医学发达,开颅也不是啥大手术。我家老爷子去年也做了,现在恢复得挺好。”
我接过水,说了声谢谢,可一口也喝不下去。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CT室的门开了。周大爷被推出来,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上扎着留置针。他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我凑过去喊了两声“周大爷”,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指着电脑上的CT片子跟我说:“这里,还有这里,两处出血点。面积不算特别大,但位置不好,压迫到语言中枢了。现在有两个方案,一是保守治疗,输液溶栓,但效果不确定;二是开颅清除血肿,风险大一些,但恢复概率高。”
“他儿子下午到,我做不了主。”
医生皱了皱眉:“你是保姆?”
“嗯。”
“那等他儿子来吧。不过我得提醒你,这种病拖不得,最佳手术窗口就这几个小时。他儿子几点到?”
我掏出手机看了看,周明远发来一条短信,是早上七点多发的:已订票,下午两点到。
“下午两点。”
医生看了看表:“现在十点半。三个半小时,我建议尽快决定。你跟他儿子说清楚,让他拿主意。”
我点点头,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人难受,我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然后拨通了周明远的电话。
这回他接得很快。
“赵姐,我爸怎么样了?”
我把医生的话原原本本转述给他听,尽量说得冷静。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挂了。
“周总?”
“我在听。”他的声音有点哑,“赵姐,你觉得……做不做?”
我愣了一下。他问我?我一个保姆,怎么能替他拿主意?
“周总,这事得你定。我只能说,周大爷平时身体底子还行,就是血压高。”
“做。”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做手术。我签字。”
“你人没到,签不了。”
“那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周总,你要是信得过我,我替你签。但这话我得说在前头——签了字,万一有个好歹,你别怪我。”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我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赵姐,”他终于开口,“我爸跟我说过,你在家里把他照顾得很好。他说你比我们这些做儿女的都强。我信你,你签。”
我攥着手机,手心里全是汗。
“好,我签。”
挂了电话我去找医生,签了手术同意书。签自己名字的时候,我的手抖得厉害,赵巧云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比周大爷存折上那行字还难看。
周大爷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是十一点二十。手术室的门一关,红灯一亮,我整个人像被人抽了骨头一样瘫在门口的长椅上。
隔壁床那个中年男人还没走,他媳妇来送饭,看见我一个人坐在那儿,给我递了个包子。
“吃点吧,早上到现在没吃东西吧?”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是白菜粉条馅的。嚼了两下咽不下去,嗓子眼像堵了什么东西。
“大姐,”那媳妇挨着我坐下,“你是他家保姆?”
“嗯。”
“伺候多长时间了?”
“快一年了。”
“那感情挺深。”她叹了口气,“我家老爷子前后换了五个保姆,没一个干长的。现在的保姆,哎,不说也罢。”
我没接话。我知道她想说什么。保姆和雇主之间,多数就是干活拿钱的关系,干完就走,谁也不欠谁。可她不知道,人和人处久了,有些东西拿钱衡量不了。
比如周大爷每天早上给我留的那碗粥。他知道我起得早,怕我忙起来顾不上吃,就在锅里给我温一碗小米粥,旁边搁个剥好的鸡蛋。比如我闺女打电话来我躲在保姆间抹眼泪,他敲门进来,放下一包纸巾,什么也不说就走了。比如上个月他发烧,我守了他两夜,第三天他烧退了,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百块钱塞给我,说“巧云,你去买个烧鸡吃”。我没要,他就把钱放在我枕头底下,我洗枕头套的时候才翻出来。
那一百块钱我现在还夹在手机壳里。
手术室的灯灭了的时候是下午一点四十。门开了,主刀医生先出来,口罩拉到下巴上,额头上全是汗。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手术顺利,”医生说,“血肿清干净了。不过病人年纪大了,恢复情况得看接下来七十二小时。先送ICU观察。”
我扶着椅子扶手,慢慢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眼泪把睡衣裤子洇湿了一片。
“谢谢大夫……”我的声音闷在膝盖里,“谢谢……”
医生拍了拍我的肩膀,没说话,走了。
周明远两点整到的。他冲进ICU门口的时候,领带歪着,西服皱巴巴的,额头上全是汗。看见我坐在长椅上,他脚步顿了一下。
“赵姐。”
“周总。”
他站在我面前,比我高出一个头,四十出头的年纪,鬓角已经有白头发了。他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是重重地握了握我的手。
“手术怎么样?”
“医生说顺利,先观察七十二小时。”
他点点头,转身趴在ICU的玻璃窗上往里看。玻璃反着光,里面模模糊糊的,什么也看不清。可他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肩膀微微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来,眼睛红红的。
“赵姐,住院费多少?我转给你。”
“押金交了一万八,我自己的钱。后面的还没结。”
他掏出手机:“你卡号给我,我现在转你五万。”
“不用那么多——”
“赵姐,你拿着。”他打断我,语气不容商量,“这钱本来就是该我出的。还有,你的工资从这个月开始涨到六千,我爸出院以后还得麻烦你。”
我看着他的眼睛,突然问了一句:“周总,你知道你爸存了多少钱吗?”
他一愣:“不知道。他不跟我说这些。”
“二十八万。”我说,“他昨晚把存折给我了,让我给他养老送终。”
周明远愣住了。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困惑,又变成一种我说不清的复杂。他慢慢坐到长椅上,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半天没说话。
“赵姐,”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知道我爸为什么一个人住吗?”
“不是因为你妈走了吗?”
“我妈走了五年了。”他抬起头看着我,“这五年我让他去深圳跟我住,他不去。我给他请过三个保姆,都让他辞了。你是唯一一个干满一个月的。”
他停了停,又说:“上个月我回来,他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明远,你赵姐做的饭,有你妈的味道。’”
我的鼻子一酸。
“所以赵姐,”周明远转过头看着我,“我爸把存折给你,不是让你给他养老送终。他是把你当家里人了。”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ICU的门紧闭着,里面躺着一个七十三岁的老人,他银行卡里有二十八万,可他最值钱的东西,是一碗有老伴儿味道的小米粥。
第4章 七十二小时
接下来的七十二小时,我和周明远轮流守在ICU门口。
说是轮流,其实谁也没走。他在走廊那头找了个插座给手机充电,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公司的事。我坐在长椅这头,困了就靠着墙眯一会儿,醒了就趴在玻璃窗上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可就是想看。
第一天下午,医生出来说情况稳定,出血没有扩大。周明远松了口气,出去买了两个盒饭,递给我一个。我接过来扒拉了两口,是青椒肉丝盖饭,咸得发苦。
“赵姐,”他蹲在我旁边,扒着饭,“跟我说说我爸平时的事吧。”
“你想听啥?”
“啥都行。他在家都干什么?吃什么?有什么习惯?”
我想了想,脑子里一下子涌出来好多事。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先在阳台站十分钟,说是活动筋骨。然后浇花,那盆君子兰是他最宝贝的,养了快十年了。早饭喜欢吃小米粥,就咸菜,偶尔吃个鸡蛋。吃完早饭看报纸,看到十点,然后下楼遛弯,绕着小区走三圈。”
“他中午吃什么?”
“中午简单,面条或者饺子,我包一次饺子冻在冰箱里,他能吃三四天。晚上吃得早,五点半就吃,吃完看新闻联播,看完就回屋看书。”
“看什么书?”
“什么书都看。床头堆了一摞,有《红楼梦》,有《平凡的世界》,还有一本《曾国藩家书》,翻得都卷边了。”
周明远停下筷子,低头看着盒饭里的青椒丝,半天没动。
“那本《曾国藩家书》,”他声音闷闷的,“是我上大学那年买的。他说要跟我一起读,让我每个月给他写一封信。我写了三封就没写了。”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忙。总觉得日子还长,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没接话。这种话我接不了。我闺女也在老家,我一年回去两趟,每次待不了十天就得走。每次走的时候她站在村口,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看着我。我知道她心里怨我,可她不说。
第二天早上,医生出来说可以转普通病房了,但得继续观察。周明远高兴得在走廊里转圈,掏出手机给公司打电话说“我爸挺过来了”。我站在旁边笑,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
转到普通病房那天下午,周大爷睁眼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先看见的是天花板,然后看见的是我。我坐在床边给他擦手,看见他眼皮动了,手里的毛巾一下子掉在盆里。
“周大爷!周大爷你醒了?”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医生说这是脑梗后的语言障碍,得慢慢恢复。
可他的眼神我懂。他先看了看我,又转头看了看站在床尾的周明远,然后闭上眼睛,眼角渗出一滴泪。
周明远走过来,握住他爸的手。
“爸,我在这儿。”
周大爷的手指动了动,勾住了儿子的手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轻,可周明远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天晚上周明远让我回去休息,说他在医院守着。我坐了最后一班公交回小区,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我没开大灯,摸着黑走到阳台。那盆君子兰还在那儿,叶子有点蔫了。我拿喷壶给它喷了点水,又拿抹布把叶片上的灰擦了擦。
然后我坐到周大爷常坐的那把藤椅上。
藤椅有点矮,我坐上去脚刚好够着地。椅子上铺着一块棉垫子,是周大爷老伴儿还在的时候缝的,蓝底白花,洗得起了毛边。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楼的万家灯火。
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去厨房给自己下了碗面。煮面的时候我习惯性地往锅里打了两个荷包蛋,盛出来才想起来周大爷不在家。
我把另一个荷包蛋夹到碗里,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吃完了。
吃完饭我去了周大爷的卧室。床头柜上那个药瓶还在,瓶盖也在墙角。我捡起来拧好,把药瓶放进抽屉里。抽屉一拉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本相册。
我犹豫了一下,抽出一本翻开。第一页就是一张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并排站着,男人穿着中山装,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1978年,于市三中。
翻到后面,有一张彩色照片,是周明远小时候的。胖乎乎的,坐在周大爷肩膀上,咧着嘴笑。周大爷那时候头发还是黑的,腰板挺得笔直。
再往后翻,照片里的人慢慢变老了。周明远从一个小娃娃长成了戴眼镜的少年,又长成了穿西装的青年。周大爷的头发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他老伴儿的头发也白了,后来照片就只剩周大爷一个人了。
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照片,是去年春天照的。周大爷坐在阳台藤椅上,旁边站着一个人,系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面。那个人是我。
我不记得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照的了。可能是周明远回来那次,也可能是社区来慰问那次。我系着那条蓝围裙,头发随便扎着,笑得露出一颗虎牙。
我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
那天晚上我躺在保姆间的床上,手机亮了一下。周明远发来一条微信:赵姐,我爸刚才叫了你的名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又发来一条:他说“巧云”。虽然含含糊糊的,但我听清了。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侧过身,面朝着墙。墙上贴着闺女那张照片,月光照进来,她的笑脸模模糊糊的。
我小声说:“闺女,妈在城里伺候了一个爷爷,他今天叫妈的名字了。”
说完这句,我再也忍不住,把脸埋进枕头里,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这八年,我伺候过七个老人。他们有的叫我“小赵”,有的叫我“赵姐”,有的连名字都不叫,就“哎”一声。从来没有一个人,在病床上含含糊糊地叫我的名字。
巧云。
那两个字从周大爷嘴里叫出来,像是叫一个家里人。
第5章 第四张全家福
周大爷恢复得比医生预想的快。
第三天他就能说简单的词了,第四天能坐起来,第五天护士来查房,他拉着护士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谢、谢、姑、娘。”
护士笑了:“大爷,我是护士,不是姑娘。”
周大爷也笑,笑得嘴角歪歪的,可眼睛里全是光。
周明远在医院待了一周,公司那边催得紧,他不得不回深圳。走的那天早上,他把我叫到病房外面,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
“赵姐,这是三万块钱。一万八是你垫的住院费,剩下的是这个月的工资和奖金。”
我没接:“周总,工资你按月给就行,不用提前。”
“拿着。”他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还有一件事。”
“你说。”
“我爸出院以后,我想给他请个全职护工,白天晚上都在那种。你一个人照顾太累了。”
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赵姐,你别多想。我不是要换你,我是想再请一个人,你带着她干。工资我开两份。”
“周总,”我把信封收好,抬起头看着他,“你爸不会同意的。”
他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爸那个人,要面子。他不想让外人看见他拄着拐棍走路的样子,也不想让外人伺候他上厕所。我来这快一年了,他都是自己关着门解决,从来不让我帮忙。你要是再请个人来,他肯定不干。”
周明远沉默了。
“那怎么办?”
“我伺候得了。”我说,“以前在城东伺候那个瘫痪的老太太,我一个人干了两年。你爸现在能走能动,就是说话慢点,我应付得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赵姐,你为什么对我爸这么好?”
这个问题把我问住了。
我想了想,说:“周总,我爹走的那年,我三十三岁。他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跟我说,巧云,你是个孝顺闺女,就是命不好。嫁了个不争气的男人,还得自己出来讨生活。他说,以后你要是遇上个把你当人看的东家,就好好干。”
我停了一下。
“你爸把我当人看。”
周明远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进了病房,在他爸床边坐了一会儿。我站在门口,看见他给他爸剪指甲,剪得很慢,很认真。周大爷靠在床头,眼睛半眯着,嘴角带着笑。
那天下午周明远走了。走之前他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赵姐,我爸就拜托你了。”
“你放心。”
他走了以后,病房里安静下来。周大爷靠在床头,看着我收拾东西。他的嘴动了动,我凑过去。
“巧、云。”
“嗯,我在。”
“存、折……”
“存折在我这儿,你放心,丢不了。”
他摇摇头,着急地想说什么,可越急越说不出来。我握住他的手:“周大爷,你别急,慢慢说。”
他深吸了一口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存折,给、你、的。不、是、工、钱。”
我鼻子一酸。
“周大爷,那钱我不能要。你留着给明明——”
“他、有。”周大爷打断我,“他、不、缺。”
“那你也得留着,万一以后——”
“巧云。”他又叫了一遍我的名字,这回清楚多了,“我、七十三了。钱、花、不、完。你、闺、女、上、学,要、钱。”
我的眼泪掉在他手背上。
“你把我当闺女待,我高兴。”我擦了把脸,“可这钱我真不能要。周大爷,你要是真想帮我,就好好活着。你活一天,我就有一天的工资拿,比啥都强。”
周大爷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蒙着一层水光。他慢慢点了点头,把我的手攥紧了。
那天晚上我帮他擦完身子,扶他躺下。他闭着眼睛,呼吸慢慢匀了。我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的睡脸。
这张脸我看了快一年了。刚来的时候觉得就是个普通的瘦老头,现在看,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故事。他年轻时候什么样?周明远说他是市三中的语文老师,教了三十多年书。他老伴儿是干什么的?相册里那个梳辫子的女人,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跟我闺女有点像。
我正想着,周大爷忽然在梦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我凑近听,模模糊糊的,好像是“小芳”。小芳是他老伴儿的名字,我听周明远提过。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突然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社区来给独居老人拍“全家福”,周大爷拉着我一起照。我说我一个保姆照什么全家福,他说:“你就是家里人。”
那张照片洗出来以后,他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看了看,照片里三个人——周大爷坐中间,左边是周明远,右边是我。周大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周明远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我系着围裙,有点拘谨地站在旁边。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照过的,最像全家福的一张照片。
我把照片放回去,给周大爷掖了掖被角。
窗外有月亮,不太圆,但很亮。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床头柜上那张照片上,照在周大爷的睡脸上。
我坐在小凳子上,靠着墙,慢慢也睡着了。
第6章 小区里的闲话
周大爷出院那天是十一月底,天阴沉沉的,风里夹着碎雪粒子。
周明远从深圳寄回来一台轮椅,崭新的,扶手上一圈塑料膜还没撕。周大爷看见轮椅就皱眉头,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不、坐。”
“医生说了,你现在走路不稳,得坐轮椅过渡。”我把他扶到轮椅上,他挣扎了两下,最后还是坐下了。我推着他往外走,他缩在轮椅里,把脸埋在围巾里,只露一双眼睛。
出租车到楼下,我扶他上楼。五层楼,他走两步歇一步,手死死抓着楼梯扶手,指节都白了。我跟在后面,一只手虚虚护着他的腰。
走到三楼拐角,碰见二楼的刘婶。刘婶手里提着一兜子菜,看见我们就哎哟一声。
“周老师出院了?恢复得咋样?”
周大爷喘着气,挤出个笑:“好、好。”
刘婶上下打量他,又看看我,眼神在我俩之间转了两圈。那眼神我太熟了,带着打量、猜测,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巧云啊,”刘婶拉住我胳膊,“你可真不容易,伺候周老师伺候得这么上心。我那天还跟老李说,周老师摊上你这么个保姆,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刘婶,应该的。”
“应该的应该的,”刘婶连连点头,又压低声音,“不过巧云啊,我听说周老师那个存折……”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存折?”
“哎呀,就是那天救护车来的时候,有人说看见周老师手里攥着个存折。大伙儿都传呢,说周老师把家底都交给你了。”
我推着周大爷继续上楼,脚步没停。
“刘婶,那是周大爷的工资卡,让我帮他收着交住院费。你可别瞎传。”
“哦哦,这样啊。”刘婶讪讪地笑,“我就说嘛,周老师那么明白的人。行,你们快上去吧,外面冷。”
我把周大爷扶进家门,让他坐在沙发上。他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我。
“闲、话?”
“没有。”我去厨房给他倒水,“刘婶就是爱打听。”
他接过水杯,手指头在杯子上摩挲了一会儿,慢慢说:“巧云,那存折……你、收、好。我、心、里、有、数。”
我没接话,转身去收拾厨房。
可刘婶那张嘴,比我想的厉害。接下来几天,我推着周大爷下楼晒太阳,小区里那些老太太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有的冲我点点头,笑得意味深长;有的假装没看见,扭过头去交头接耳。
那天在小区花园里,我推着周大爷绕圈,后面跟着三四个老太太。她们以为我听不见,其实风把话都送过来了。
“就那个,姓赵的保姆。”
“看着挺老实的,心思可深着呢。”
“听说周老师把存折都给她了,二十八万呢。”
“啧啧,周老师那个人一辈子精明,老了老了栽在保姆手里。”
“那可不,现在这些保姆,专门盯着独居老头。伺候得好是假,盯着房子存折是真。”
“哎,你们说周老师那个儿子知道不?”
“知道啥呀,在深圳呢,一年回不来两趟。回来也是被这个保姆哄得团团转。”
我推着轮椅的手攥紧了。周大爷好像听见了什么,回头看我。我冲他笑了笑:“风大,咱们回去吧。”
他没说话,可他的手伸过来,在我手背上拍了拍。
那个动作很轻,可后面那些老太太都不说话了。
晚上我给周大爷洗脚,他坐在沙发上,我蹲在地上。热水冒着白气,他的脚瘦得只剩骨头,青筋一根一根凸着。
“巧云。”
“嗯。”
“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你、是、个、好、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说得很慢,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周、德、明,一、辈、子、没、看、错、过、人。”
我低下头,把毛巾拧干,给他擦脚。擦到脚后跟的时候,那里干裂了一道口子,我拿护手霜给他抹了抹。
“周大爷,你少说两句,医生说你现在不能着急。”
“我、不、急。”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巧云,你、知、道、我、为、啥、不、去、深、圳、吗?”
“不是不习惯吗?”
“不、是。”他摇摇头,“我、去、过。去、了、一、个、月,住、不、惯。明、远、忙,早、上、走、了,晚、上、回、来。孙、子、上、寄、宿、学、校,一、周、见、一、面。我、在、那、儿,就、是、个、多、余、的。”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回、来、以、后,我、请、过、三、个、保、姆。第、一、个,干、了、一、周,嫌、我、事、儿、多。第、二、个,干、了、半、个、月,偷、我、东、西。第、三、个,干、了、仨、月,要、跟、我、搭、伙、过、日、子。我、把、她、辞、了。”
“你、来、了、以、后,”他看着我的眼睛,“头、一、个、月,我、天、天、观、察、你。看、你、擦、地、擦、得、干、净,做、饭、做、得、可、口,对、我、不、远、不、近。我、心、里、就、想,这、个、人,是、个、实、在、人。”
“后、来,你、闺、女、打、电、话,你、躲、在、屋、里、哭。我、在、门、外、听、见、了。你、说,‘闺、女,妈、对、不、起、你,妈、得、挣、钱。’”
我的眼泪啪嗒掉在洗脚盆里。
“那、天、晚、上,我、就、想,这、个、女、人,跟、我、老、伴、儿、一、样。都、是、为、了、孩、子,把、自、己、舍、出、去、了。”
他伸出手,拍了拍我的头顶。那个动作像我爹,我爹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拍我。
“巧、云,存、折、给、你,不、是、可、怜、你。是、我、谢、你。谢、你、让、我、这、个、孤、老、头、子,临、死、前、又、有、了、个、家。”
我蹲在地上,额头抵着他的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周大爷没再说话。他的手放在我头顶上,干枯的手指头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的头发。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热水在盆里慢慢凉下去的声音。
第7章 周明远的秘密
周明远第二次回来,是十二月中旬。
那天雪下得很大,他推开门的时候肩膀上落了一层白。手里提着两个大箱子,一个装的是给周大爷买的按摩仪和营养品,另一个装的是给我的——一件羽绒服,墨绿色的,长款,标牌还没剪,我偷偷看了一眼,一千八。
“太贵了。”我说。
“赵姐,你穿上试试。”
我穿上了,大小刚好。周大爷坐在沙发上,歪着嘴笑:“好、看。”
周明远在家里待了三天。那三天他把家里的活儿全包了,做饭、洗碗、拖地、给他爸洗澡。我一下子闲下来,反倒不知道干什么好,坐在保姆间里叠衣服,叠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晚上,周明远敲我的门。
“赵姐,方便吗?想跟你聊聊。”
我开了门,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茶。
“去阳台说吧,别吵我爸。”
我们站在阳台上,雪已经停了,楼下的路灯照着白茫茫一片。他把茶杯递给我,自己点了一根烟。
“赵姐,我这次回来,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我想把我爸接去深圳。”
我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他上次去不习惯——”
“我知道。”他吸了口烟,吐出一团白雾,“可这次不一样。他脑梗以后身体大不如前,你一个人照顾太累了。我在深圳找了个康复医院,条件很好,有专业的护理团队。我房子也换了,换了个一楼带院子的,他可以在院子里种花。”
我没说话。
“赵姐,你别误会。我不是对你不放心,这一年你把我爸照顾得多好,我心里有数。可你也有你自己的家,你闺女不是快高考了吗?你总得回去陪陪她。”
这句话戳到我了。
闺女明年高考,上次打电话跟我说:“妈,你能不能回来陪我半年?就半年。”我说我走不开,你姥爷一样的爷爷需要人照顾。闺女没说什么,可挂电话的时候我听见她吸鼻子的声音。
“周总,”我把茶杯放在阳台栏杆上,“你跟你爸说了吗?”
“说了。”
“他怎么说?”
周明远沉默了一会儿,把烟掐灭在花盆边上。
“他说,他不去。”
“那——”
“他说,”周明远转过头看着我,“他说如果你走,他就跟你一起走。”
我愣住了。
“赵姐,我爸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明远,你赵姐在哪,家就在哪。’”
风从楼缝里灌进来,吹得我眼睛发酸。
“周总,我就是个保姆。”
“赵姐,保姆不保姆的,我爸认的是你这个人。”他顿了顿,“我跟你说实话吧。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跟你商量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认你当姐。”
我猛地抬头看他。
“我爸把你当闺女,那你就是我姐。以后你闺女上学、找工作,我来管。你老了干不动了,我养你。我不是说漂亮话,我是认真的。”
他的眼睛在路灯底下亮亮的,跟他爸很像。
“周总——”
“还叫周总?”
我张了张嘴,那个“弟”字在嗓子眼里卡了半天,到底没叫出来。
“我……我得想想。”
他点点头:“不急。你慢慢想。”
那天晚上我躺在保姆间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周明远的话在我脑子里一遍一遍过。认我当姐,养我老,管我闺女。这些话从一个大老板嘴里说出来,搁以前我肯定觉得是客套。可周明远说的时候那个眼神,跟他爸把存折塞给我时候的眼神一模一样。
第二天早上,周明远在厨房做早饭。我进去帮忙,他正煎鸡蛋,油溅了一手。我接过铲子把他推到一边:“你出去,别烫着。”
他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忽然说:“赵姐,你知道我妈走的时候跟我说什么吗?”
“什么?”
“她说,‘明远,你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表达。他心里有十分,嘴上只能说出一分。你多担待他。’”
他把手插在兜里,靠在门框上。
“我以前不懂这句话。我觉得我爸挺能说的,上课的时候滔滔不绝,怎么就不会表达?后来我妈走了,我每次打电话回来,他都说‘挺好,没事,你忙你的’。我以为他真没事。直到这次他脑梗,我才知道——他不好,他一个人很不好。”
他低下头,声音有点哑。
“赵姐,谢谢你。谢谢你在我不在的时候,替我照顾他。”
我煎着鸡蛋,没回头。
“你爸是个好人。”我说,“好人该有好报。”
早饭端上桌的时候,周大爷已经坐在那儿了。他看着一桌子菜,又看看我,再看看周明远,忽然咧开嘴笑了。
“像、一、家、人。”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头,把粥端到他面前。
“吃饭吧,周大爷。”
那天早饭我们吃了很久。窗外雪化了,滴滴答答往下淌。阳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周大爷的笑脸上。
那是我来城里八年,吃过的最像家的一顿饭。
第8章 闺女来了
元旦刚过,我接到闺女电话。
“妈,我放寒假了。”
“嗯,妈知道。你回姥姥家住几天,妈给你打钱——”
“妈,”她打断我,“我想去城里找你。”
我攥着手机,半天没说出话。
“妈?你听见没?”
“听见了。可妈这儿……”
“周爷爷家不方便是不是?”她的声音低下去,“那算了,我就在家待着。”
“等等。”我咬了咬牙,“你来吧。妈跟周爷爷说一声。”
挂了电话我去找周大爷。他正坐在阳台藤椅上看书,听完我的话,把老花镜摘下来,慢悠悠地说:“来、呗。住、我、屋。我、去、客、厅、睡、沙、发。”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他瞪了我一眼,“你、闺、女,就、是、我、孙、女。孙、女、来、了,爷、爷、睡、沙、发,应、该。”
我鼻子一酸,转身去收拾屋子。
闺女腊月二十来的。周明远特意打了电话回来,让他深圳的朋友开车去火车站接。我站在小区门口等,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车门开了,闺女从里面钻出来,长高了一大截,头发剪短了,脸瘦了,眼睛还是那么亮。
“妈。”
她站在那儿,叫了一声,没扑过来,也没哭。可我看见她嘴唇在抖。
我走过去,把她搂在怀里。她比我高了,下巴搁在我肩膀上,硌得慌。她的头发里有火车上的味道,还有一股属于十几岁小姑娘的洗衣粉味儿。
“走,跟妈回家。”
我拉着她上楼。推开门,周大爷站在客厅里,穿着那件蓝格子睡衣,拄着拐棍,冲闺女笑。
“这、就、是、巧、云、的、闺、女?叫、啥、名?”
“周爷爷好,我叫赵念。”
“赵、念。”周大爷念了一遍,“好、名、字。念、啥?”
闺女看了我一眼,小声说:“念是思念的念。我妈说,她在外头想我的时候,就念我的名字。”
周大爷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好、孩、子。”
那天晚上闺女睡我的保姆间,我去客厅睡沙发。闺女不肯,说“妈你腰不好”。周大爷在屋里喊:“都、别、争、了。赵、念、睡、我、屋,我、睡、沙、发。”
最后折中了一下——闺女睡周大爷的屋,周大爷睡客厅沙发,我睡保姆间。周大爷乐呵呵地抱着被子往沙发上铺,一边铺一边嘟囔:“多、年、没、睡、沙、发、了。”
闺女住了五天。那五天里,周大爷像变了个人。他说话比以前多,还让闺女教他用智能手机。闺女趴在他旁边,指着屏幕一步一步教他,他学得认真,嘴里念念有词。
有一天我从厨房出来,看见闺女坐在周大爷脚边的小凳子上,给他读报纸。周大爷闭着眼睛听,嘴角挂着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俩身上,一个白发苍苍,一个青春正好。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
闺女走的那天,周大爷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
“周爷爷,我不能要——”
“拿、着。”周大爷把她的手合上,“买、学、习、用、品。考、大、学,周、爷、爷、给、你、交、学、费。”
闺女看着我。我点了点头。
她眼圈红了,鞠了个躬:“谢谢周爷爷。”
周大爷摆摆手,转过身去,假装看阳台上的花。可我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送闺女去火车站的路上,她忽然跟我说:“妈,周爷爷人真好。”
“嗯。”
“他跟我说,让我好好读书,别像我一样——”
“像你什么?”
闺女停了一下,低下头。
“他说,别像我妈一样,为了生活把自己舍出去。”
我攥着闺女的手,攥得紧紧的。
火车开走以后,我一个人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白皮火车慢慢变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铁轨尽头。
风很大,我把周明远买的那件墨绿色羽绒服裹紧了。
手机响了,是周明远。
“赵姐,念走了?”
“走了。”
“她路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周叔叔,谢谢你把我妈当家里人。’”
我攥着手机,站在空荡荡的站台上,半天没说出话。
“赵姐?”
“嗯。”
“过年我回来。咱们仨——我爸、你、我,一起过个年。”
我闭上眼睛。
“好。”
第9章 年三十的饺子
年三十那天,周明远一早就到了。
他带回来两个大箱子,一箱是年货,鸡鸭鱼肉塞得满满当当;另一箱是给我的——一台笔记本电脑,崭新的,联想牌。
“给念买的。她明年高考,用得上。”
“太贵了——”
“赵姐。”他打断我,把箱子往我怀里一塞,“你再跟我客气,我真生气了。”
我抱着那台电脑,站在客厅里,心里堵得慌。周大爷坐在沙发上,指着周明远笑:“你、看、你、把、你、姐、吓、着、了。”
姐。他说姐。
周明远看了我一眼,我低下头,把电脑抱进保姆间放好。
那天下午我们仨一起包饺子。周明远和面,我剁馅,周大爷坐在旁边“指挥”。他说话还是慢,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楚。
“肉、馅、得、顺、着、一、个、方、向、搅。”
“知、道、了、爸。”周明远搅着肉馅,额头上全是汗。
“你、看、你、搅、的,还、不、如、巧、云。”
“那您来?”
“我、要、能、动、还、用、你?”
我听着他们爷俩斗嘴,手里的刀剁得飞快。白菜碎在案板上跳,肉末和姜末混在一起,香味慢慢散出来。
包饺子的时候周明远包了几个,歪歪扭扭的,一下锅就破。周大爷嫌弃得直摇头,可还是把他包的那几个单独捞出来,盛在碗里,自己吃了。
“爸,破的你还吃?”
“你、包、的,破、了、也、吃。”
周明远愣了一下,低下头,继续包。这回他包得慢了,一个一个捏,捏得认认真真。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子。周大爷坐在主位上,左边是周明远,右边是我。电视开着,春晚热热闹闹的,主持人出来拜年,周大爷举起酒杯,手有点抖。
“今、年、这、个、年,”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是、我、这、五、年、来,过、得、最、像、年、的、年。”
周明远端起酒杯:“爸,我敬你。”
“敬、啥?”
“敬你身体好起来。”
周大爷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敬、巧、云。”他说,“没、有、她,就、没、有、今、天、这、顿、饭。”
我端着杯子,手在抖。
“周大爷,我——”
“叫、我、啥?”
我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嗓子里,滚了好几滚,终于滚出来了。
“爸。”
周大爷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跟照片里年轻时候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一模一样。
周明远在旁边,把酒杯举起来,碰了碰我的杯子。
“姐。”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不少酒。周大爷不能喝,就端着杯子抿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我们。周明远喝得脸通红,跟我说他公司的事,说他的压力,说他在深圳一个人打拼的辛苦。我听着,偶尔应一句。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周大爷忽然说:“明、远。”
“嗯?”
“你、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别、一、个、人、硬、扛。我、扛、了、五、年。今、年,终、于、不、用、扛、了。”
周明远放下酒杯,走过去,蹲在他爸脚边。
“爸,对不起。”
“对、不、起、啥?”
“这几年,我回来得太少了。”
周大爷伸出手,摸了摸儿子的头。那个动作跟他摸我头顶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忙,我、知、道。你、心、里、有、我,我、也、知、道。就、是、以、后,有、空、多、回、来。不、为、我,为、你、自、己。这、个、家,永、远、是、你、的。”
窗外鞭炮响起来了。十二点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满天的烟花。周明远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姐。”
“嗯。”
“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让我爸,又有了家的感觉。”
我看着远处一朵烟花炸开,红的绿的紫的,照亮了半边天。
“明远,”我第一次叫他名字,“你爸也是我的家。”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从今往后,咱们仨,就是一家人。”
我点点头。
客厅里,周大爷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笑。电视里春晚还在热闹着,饺子在锅里咕嘟咕嘟翻着个儿。
我转身进去,拿了条毯子给他盖上。
他动了动,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巧、云,饺、子、别、煮、老、了。”
“知道了,爸。”
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那一刻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个七十三岁的老人,看着这个认识不到两年的家,忽然觉得,我这八年,没白熬。
第10章 存折的秘密
过完年,日子慢慢回到正轨。
周大爷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说话基本利索了,走路不用拄拐棍也能慢慢挪。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来,站在阳台上活动筋骨,给君子兰浇水。我给他做小米粥,他就着咸菜能吃一大碗。
三月里有一天,阳光特别好。我推着周大爷下楼晒太阳,在小区花园里碰见了刘婶。刘婶这回没躲,反倒主动凑过来。
“周老师,气色真好。”
“好。”周大爷笑呵呵的。
刘婶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大爷,犹豫了一下,说:“周老师,以前那些闲话,是我嘴碎。您别往心里去。”
周大爷摆摆手:“啥、闲、话?”
“就……存折那事。”刘婶搓着手,“我后来跟老李说,人家巧云伺候您这么久,端屎端尿的,比亲闺女都强。就算您真给她啥,那也是应该的。”
周大爷看了我一眼,拍拍轮椅扶手。
“巧云,把、存、折、拿、出、来。”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存折——这些天我一直随身带着,怕丢。
周大爷接过去,翻开,举到刘婶面前。
“你、看、清、楚。”
刘婶凑过去,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她停住了,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嘴唇动了动。
“这……”
“这、钱,”周大爷一字一字地说,“我、本、来、是、给、巧、云、的。可、她、不、要。”
刘婶抬起头,看着我。
“她、说,”周大爷把存折合上,递还给我,“她、要、我、好、好、活、着。我、活、一、天,她、就、有、一、天、工、资。比、给、钱、强。”
刘婶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周老师,巧云,我、我给你们道歉。”她声音有点哑,“以前那些话,是我小人之心。你们……你们是真好。”
周大爷笑了。
“刘、婶,你、也、是、好、人。就、是、嘴、快。以、后,别、瞎、传、了。”
刘婶连连点头,提着菜兜子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
我推着周大爷继续往前走。春天的太阳暖烘烘的,照在身上舒服得很。路边的玉兰开了,白花花一片。
“周大爷——”
“叫、啥?”
“爸。”我改了口,“那个存折,我有个想法。”
“啥、想、法?”
“我想把这钱分成三份。一份留着给你看病养老,一份给念上大学,还有一份——”
我停了一下。
“还有一份,我想在老家盖个房子。等我干不动了,回去有个窝。你以后要是想去乡下住,也有个地方。”
周大爷没说话。我推着他慢慢走,以为他没听见。
走到花园拐角的时候,他忽然拍了拍轮椅扶手。
“巧、云。”
“嗯?”
“那、房、子,盖、大、点。给、我、留、一、间。”
我停住了脚步。
“你、闺、女、考、大、学,我、跟、你、一、起、去、送。你、老、家、盖、房,我、跟、你、一、起、去、看。你、以、后、回、乡、下、养、老,我、跟、你、一、起、去。”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你、说、过,你、爹、走、的、时、候、跟、你、说,遇、上、把、你、当、人、看、的、东、家,就、好、好、干。我、现、在、跟、你、说,巧、云,你、不、是、我、的、保、姆。你、是、我、的、闺、女。”
我蹲下来,蹲在轮椅旁边,把脸埋在膝盖上。
周大爷的手放在我头顶上。那双干枯的、满是老年斑的手,一下一下摩挲着我的头发。他的手心很暖,暖得像春天。
那天晚上我坐在保姆间里,把存折打开,在最后一页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下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
“给爸。赵巧云,2024年3月。”
然后我把存折合上,放进了铁皮柜子最里面。旁边是我爹留给我的那个布包,里面裹着三千块钱,我一直没舍得花。
两个老人,一个给了我三千块,一个给了我二十八万。可他们给我最值钱的东西,不是钱。
是我爹临死前那句“你是个孝顺闺女”,是周大爷在病床上含含糊糊叫的那声“巧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我拿出手机,给闺女发了一条消息。
“念,妈想你了。”
闺女秒回:“妈,我也想你。周爷爷好吗?”
“好。他让我告诉你,好好考,他给你交学费。”
闺女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是一个笑脸。
“妈,周爷爷真好。你跟他说,我考上大学,第一个给他报喜。”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这八年,我伺候了七个老人。他们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把我当工具,有的把我当贼。
只有周大爷,把我当闺女。
这城里单身老头请保姆,真的不是为了做家务。
他们缺的,是一碗有老伴儿味道的粥,是一个能叫出他们名字的人,是一个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活着,还有人惦记——的家。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感谢您的倾听,希望我的故事能给您们带来启发和思考。我是夏天说情感,每天分享不一样的故事,期待您的关注。祝您阖家幸福!万事顺意!我们下期再见。
【升华金句】
这世上最贵重的,从来不是存折上的数字,而是有人把你的名字,写在心上。
【互动提问】
你身边有独居的老人吗?你觉得他们最缺的,是钱,还是陪伴?欢迎在评论区跟我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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