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同事李姐请假那天,办公室里谁都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她平时是最准时的人,每天早上七点四十到,烧水、擦桌子、把当天要用的文件码得整整齐齐。那天八点半了,她的工位还空着。电话打过去,响了很久才接。李姐的声音哑得不像她,只说了一句:“小周,帮我跟主任请个假,家里出了点事。”
我问什么事。她没说,挂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她家天塌了。
李姐的儿子叫陈浩,今年二十七,在星沙一家汽车配件厂当技术员。儿媳妇叫周敏,比陈浩小两岁,在幼儿园当老师。两个人是相亲认识的,处了一年多,今年三月办的婚礼。
婚礼我去了。在河西一个酒店办的,不算豪华,但很热闹。李姐穿了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站在门口迎宾,笑得嘴都合不拢。她老公老陈在旁边发烟,一桌一桌地敬酒,喝得脸通红。陈浩牵着周敏的手走红毯的时候,李姐坐在台下抹眼泪,旁边的同事递纸巾给她,她摆摆手说没事,高兴的。
谁都看得出来她高兴。李姐在单位干了二十年,工资不高,老公在工地上做事,家里就一套老房子,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儿子结婚是她这辈子最大的一件事。婚房是租的,在周敏幼儿园附近,小两居,但李姐把墙重新刷了,家具换了一套新的,床上铺的大红喜被是她跑了三个市场挑的。
婚礼那天,李姐拉着我的手说:“小周,我这辈子没别的心愿,就盼着陈浩成家立业,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成家了,我就等着抱孙子了。”
我说快了快了。她笑得眼睛都没了。
婚礼是三月十八号。四月九号,周敏说腿疼。
刚开始谁都没当回事。周敏说膝盖酸,像跑步跑多了那种酸。陈浩让她休息两天,贴了膏药,没用。过了几天,小腿也开始疼,肿了一圈。李姐说去医院看看,周敏说可能是扭了,没事。
四月十号早上,周敏疼得下不了床了。膝盖肿得发亮,皮肤绷得紧紧的,一碰就喊疼。陈浩背着她下楼,打车去了湘雅。
CT、核磁、穿刺活检。医生把陈浩叫到办公室的时候,他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医生让他坐下,问家里还有谁在。陈浩说爸妈在,医生说你叫他们来吧。
李姐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单位食堂打饭。陈浩的声音在抖,说妈,你来一下医院。李姐问怎么了,他说你来了再说。
李姐说,她当时腿就软了。碗掉在地上,米饭撒了一地。旁边的同事扶住她,问她怎么了。她说不知道,我得去医院。
诊断是骨肉瘤。恶性骨肿瘤,长在右腿胫骨上端。
医生说,需要立即化疗,然后看情况决定是否手术。如果化疗效果好,可以保肢。如果效果不好,可能要截肢。即使手术成功,也有转移的风险。整个治疗周期,最少一年半,花费几十万起步,上不封顶。
李姐听完,坐在医生办公室的椅子上,没哭。她说她当时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就听见医生嘴在动,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陈浩蹲在走廊里,两只手抱着头,肩膀一直在抖。周敏躺在急诊观察室的床上,还不知道具体结果,腿疼得哼哼。
李姐后来跟我说,那天从医院出来,她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车来车往的。老陈从工地赶过来,满身是灰,站在她旁边,问怎么回事。她说了,老陈一句话没说,蹲在地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就掐了。
那天晚上,三个人谁也没回家。在医院旁边的小旅馆开了两间房,守着周敏。
李姐第二天才通知周敏的父母。
周敏是衡阳人,父母在老家种地,还有一个弟弟在读大专。李姐在电话里说了大概情况,周敏的妈妈在电话那头哭得撕心裂肺,当天下午就跟周敏的爸爸坐高铁赶来了。
周敏的妈妈叫刘桂华,五十出头,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说话嗓门大。进了病房看见女儿躺在床上,扑过去就抱着哭。周敏这时候已经知道了自己的病,没哭,拍着她妈的背说没事,能治。
那天晚上,两家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商量怎么办。
医生说先化疗,第一个疗程一个月,费用大概五万。后面看情况,如果顺利,再做手术,手术费八万到十几万不等。术后还要继续化疗,加上康复费用,总的花下来,保守估计三四十万。
李姐说,治。卖房子也治。
刘桂华说,我们也出。家里还有几万块积蓄,先拿来。弟弟那边我们再想办法。
陈浩坐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后来他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对着墙,肩膀一耸一耸的。李姐看见了,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他说妈,她才嫁给我二十二天。李姐说我知道。他说我还没来得及对她好。李姐说我知道。他说妈,我怕。李姐说,妈也怕。
化疗开始以后,周敏的头发大把大把地掉。她爱美,以前在幼儿园,小朋友都叫她漂亮老师。掉头发第三天,她让陈浩去买了顶帽子,之后就没再照过镜子。
李姐辞了工作。单位领导说给她留着岗位,什么时候回来都行。李姐说谢谢,但心里知道回不去了。化疗要人陪,周敏的妈妈身体不好,在长沙待了半个月就撑不住了,高血压犯了,被李姐劝回了衡阳。老陈在工地一天能挣三百,不能停,停了就没钱。陈浩请了长假,但厂里效益不好,长假就意味着没工资。
陪护的事,落在了李姐一个人身上。
她每天早上五点起床,煮粥、炖汤,装进保温饭盒,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去医院。到了医院,帮周敏擦身子、换衣服、扶着上厕所。化疗反应上来的时候,周敏吐得昏天黑地,李姐就拿着盆在旁边接着,一手扶着她的头,一手给她拍背。
有一次周敏吐完,靠在李姐怀里,迷迷糊糊地说:“妈,对不起。”
李姐愣了一下。周敏从来没叫过她妈,结婚那天敬茶叫了一声,之后再没叫过。平时都叫阿姨。李姐说,你叫我什么?周敏闭着眼睛,又说了一遍,妈,对不起,拖累你们了。
李姐搂着她,说傻孩子,说什么对不起。但她自己眼泪掉在周敏的帽子上。
第一个疗程结束,花了七万多。周敏的肿瘤缩小了一些,医生说效果不错,继续化。第二个疗程开始的时候,钱不够了。李姐把家里那张定期存单取了,五万。是老陈这些年攒的养老钱。老陈没说什么,去银行办了手续。
刘桂华从衡阳打来电话,说家里凑了三万,让周敏的弟弟转过来。李姐说不用,你们留着。刘桂华说不行,是我女儿,我不能光看着。
但三万块钱,也只够半个疗程。
那天晚上李姐在医院的走廊里,拿着手机翻通讯录。她想借钱,但不知道跟谁开口。亲戚朋友都借过一轮了,有的借了五千,有的借了一万,再开口,她张不开嘴。
她在走廊里坐了很久。然后给我打了电话。
她在电话里哭了。这是我第一次听见李姐哭。她说小周,你能不能借我点钱,多少都行,我实在没办法了。我说明天给你转。她说谢谢,真的谢谢。我说李姐你别这样,谁都有难的时候。
挂了电话,我给她转了两万。我知道这钱可能一时半会还不上,但我想起婚礼那天她穿着旗袍笑的样子,想起她说“我等着抱孙子了”,心里堵得慌。
单位知道了李姐家的事,发起了一次捐款。主任带头捐了两千,同事们你五百我三百,凑了三万多。李姐收到钱的时候,在微信上给我发了一长段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发来两个字:谢谢。
但三万多,撑不了多久。
五月初,周敏的第三个疗程开始了。这次化疗反应特别重,周敏几乎吃不下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都突出来了。陈浩白天在医院守着,晚上去跑代驾,跑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早上又回医院。李姐让他别跑了,身体扛不住。他说妈,不跑怎么办,药费从哪来。
有一天晚上,李姐从医院回家拿换洗衣服,路过儿子租的那间婚房。她站在楼下往上看,窗户黑着。她想起婚礼那天,这扇窗户上贴了大红喜字,现在还在,只是褪了色。她在楼下站了很久。
她知道,有些事,回不去了。
六月初,周敏的父母从衡阳来了。两家人又坐在了一起。医生说,化疗效果总体不错,可以考虑手术了。但手术方案有两种:保肢手术,费用高,风险大,术后功能可能受影响;截肢手术,费用相对低,术后恢复快,但右腿就没了。
周敏坐在床上,听完了医生的话。她说,我想保肢。
刘桂华说,保,砸锅卖铁也保。
李姐没说话。她看了看陈浩,陈浩低着头,指甲掐着手心。
那天晚上,周敏睡了以后,刘桂华把李姐叫到走廊里。刘桂华说,亲家,我知道你们家也不容易,但这孩子才二十五,没了一条腿,以后怎么过。李姐说我知道。刘桂华说,手术费还差十几万,你们能凑多少。李姐说,我想办法。
李姐想了什么办法呢。她跟老陈商量,把老家那套老房子卖了。那是老陈的父母留下来的,在望城,不值钱,但也能卖个二十来万。老陈沉默了一晚上,第二天说,行。
房子挂出去半个月,有人来看过,嫌旧,没谈成。李姐又降了五万。老陈在工地上摔了一跤,膝盖积水,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还得出工,因为一天不干就少一天的钱。
陈浩把结婚时买的那辆车卖了。那是他和周敏一起挑的,白色的,周敏特别喜欢。卖了三万多。卖车那天陈浩没跟周敏说,一个人去的,回来眼睛红红的。
刘桂华那边,把家里两头牛卖了,又找亲戚借了一圈,凑了八万。周敏的弟弟从学校退了学,去深圳打工了。
这些事,周敏不知道。她躺在病床上,每天吃药、打针、做检查。她的头发已经掉光了,戴着帽子,脸瘦得脱了相。但她精神还行,有时候还能跟护士开玩笑。她不知道她爸卖了牛,不知道她弟退了学,不知道她婆婆把老房子挂了牌,不知道她老公把车卖了。
她只知道,她嫁给陈浩二十二天就病了。她只知道,她拖累了所有人。
七月中旬,手术做了。保肢成功。医生说,肿瘤切干净了,后面还要继续化疗,定期复查。但右腿保住了。
李姐在手术室外等了五个多小时。医生出来说手术顺利的时候,她没哭。她走到楼梯间,坐在台阶上,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抖了很久。
后来我去医院看周敏。她躺在病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瘦得只有巴掌大。李姐在旁边给她削苹果,削得很慢,皮一圈一圈的,没断。
周敏看见我,叫了声周姐。我坐在床边,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还好,就是腿麻。我说麻说明神经还在,好事。她笑了一下。
李姐把苹果切成小块,递给她。周敏吃了一块,说妈,甜。李姐说甜就多吃点。
我坐在那儿,看着她们俩。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年轻女人,一个头发白了大半的中年女人。一个叫妈,一个应着。好像那声妈,那声应,是这几个月里唯一没变的东西。
临走的时候,李姐送我到电梯口。她说,小周,谢谢你,还有单位同事们的钱,我都记着。我说李姐你别老说这个。她说,我记着,都记着。谁帮过我们,我都记着。
电梯来了,我进去。她站在外面,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着,脸上的皱纹比我上次见她多了好几道。电梯门关上的时候,她还站在那儿。
我知道她还得熬。后面还有化疗,还有复查,还有钱的事,还有周敏的心理恢复,还有老陈的膝盖,还有那套还没卖出去的老房子。日子没因为手术成功就松一口气。她还得一天一天地过。
但那天在病房里,我看见周敏吃苹果的时候,李姐笑了一下。就一下。那个笑,和婚礼那天她坐在台下抹眼泪的笑,不一样。但也是笑。
我想,人活着大概就是这样。天塌了一回,以为活不下去了,结果还是活下来了。塌下来的天,一块一块捡起来,用身体扛着。扛着扛着,就习惯了。
出了医院大门,外面下着小雨。我撑着伞走到公交站,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十二楼那间病房的灯亮着。我知道里面有个叫周敏的姑娘,和一个叫李姐的女人。她们今天晚上会一起在那张小床上挤着睡。一个腿疼,一个腰疼。但她们会睡着的。
明天太阳还会出来。
日子还得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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