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长河,今年四十七,甘肃天水人。老家在麦积山脚下一个小村子,叫赵家湾,二十几户人家,种苹果和花椒,靠天吃饭。我爹活着的时候是村里做呱呱的手艺人,呱呱是啥?外地人可能不知道,可天水人离不了。用荞麦粉熬成糊糊,晾凉了切成块,浇上辣子油、蒜水、醋,再抓一把面筋,吃起来又辣又香又劲道。我爹做了一辈子呱呱,从二十岁做到七十岁,后来腰不行了,站不住了,才歇了手。他走的那年,我三十八,在兰州工地上打工,接到电话赶回来,人已经没了。我跪在他跟前,哭了一场。我娘说,你爹走的时候,让我跟你说,别打工了,回来把呱呱接着做。我说我哪会做。她说你爹教过你,你忘了。我说我没忘,可我在工地上一个月挣四千多,做呱呱能挣几个钱。
可我娘的话,我记着了。后来我在工地上出了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摔坏了,躺了半年。工头给了两万块钱,把我打发了。我拿着那两万,回了赵家湾。我媳妇刘巧云,在村里种地,喂猪,供儿子上学。我回来那天,她站在院门口,看见我弓着腰,走一步歇一步,啥也没说,把我扶进屋,给我煮了一碗面。面里头卧了两个荷包蛋。我说巧云,我干不了重活了。她说我知道。我说咱以后咋办。她说你别急,慢慢来。我说我想做呱呱。她看了我一眼,说你会做?我说我爹教过,我记得。她说那就做。
我爹教我的时候,我才十几岁,站在灶台旁边看他熬荞麦糊。他说长河,你记住,荞麦粉要先用凉水搅开,不能有疙瘩。水烧开了,慢慢往里倒,一边倒一边搅,不能停。搅到啥程度?搅到糊糊挂在勺子上掉不下来。然后盛出来,倒在案板上,抹平,晾凉。第二天早上,凉透了,切成块,浇上调料。调料是关键,辣子油要用甘谷的辣椒,蒜水要用新蒜,醋要用老陈醋。我爹说,调料不对,呱呱就白做了。
我记得这些。可记得跟会做,是两回事。头一回做,我把荞麦粉倒进开水里,搅了半天,糊糊成了疙瘩,跟面糊糊似的,不劲道。第二回,水放多了,晾了一天还是软的,切不成块。第三回,辣子油炸糊了,苦得没法吃。我媳妇说,没事,再来。我儿子说,爸,你做的比学校门口卖的难吃。我说你闭嘴。他说我说的是实话。我说实话也别说。他说那我不说了。我说你吃不吃。他说吃,你做的我都吃。
就这么做了三个月,倒了几十锅,我才慢慢摸着门道。荞麦粉跟水的比例,搅的力道,熬的火候,晾的时间,一样一样试。试到第四个月,我做出来的呱呱,我媳妇尝了一口,说嗯,跟你爹做的有点像了。我说真的?她说真的。我儿子尝了一口,说爸,这个好吃,比学校门口的强。我说你上回说难吃。他说上回是上回,这回是这回。我说你这孩子。他笑了,我也笑了。
可做出来容易,卖出去难。我们村就二十几户人,家家都会做,谁买你的。我媳妇说,去镇上卖。我说镇上远,蹬三轮得一个钟头。她说那也得去。第二天凌晨四点半,我跟我媳妇起了床。天还黑着,星星还在头顶上挂着。我生火熬糊糊,她切菜调调料。六点,我骑着三轮车,拉着两盆呱呱,一盆然然,往镇上赶。到了镇上,找了个十字路口,摆开摊子。头一天,卖了三十块钱。第二天,卖了五十。第三天,下了雨,没人出门,卖了十五。
我有点灰心。我媳妇说,你别急,慢慢来。她说你爹当年也不是一天就卖出去的。我说我爹做了一辈子,才在镇上站稳。她说你才做了四个月,你想咋样。我说我想多挣点。她说那你得熬。
我熬了。每天凌晨四点半起床,熬糊糊,切呱呱,调调料,六点出门,骑一个钟头到镇上,摆到中午收摊。下午回来,泡荞麦,洗面筋,炸辣子。晚上早睡,因为第二天四点半还得起。一天睡六个钟头,有时候五个。我腰不好,站久了疼,我就把案板搁高一点,坐着切。切出来的呱呱,大小不一样,可我媳妇说,味道好就行。我儿子放了学来帮忙,收碗,擦桌子,喊客人。他嗓子大,喊得脆生生的,客人说这娃机灵。
慢慢地,回头客多了。镇上的人认得我了,说老赵家的呱呱,味道正。有个老太太,天天来,说吃了你的呱呱,别家的吃不惯了。有个开货车的司机,每回路过都停,吃两碗,再带三份走。有个学校老师,早上专门绕路来,说给同事们带。我媳妇说,长河,你看,我说啥来着。我说你说啥了。她说慢慢来。我说嗯。
到了第二年,我在镇上租了个小门面,就在菜市场旁边,不用再摆摊了。门面不大,十来个平方,可有了正经地方,客人更愿意来了。我把营业时间改了,早上六点到下午两点,卖完就关门。下午我媳妇在家备料,我在店里收拾。日子有了规律,人也舒服了些。可凌晨四点半起床,还是没变。
我儿子考上了县里的高中,住校,周末回来。他回来就帮我干活,说爸,我以后考大学,学食品,把你这个呱呱做成品牌。我说啥品牌。他说就是包装好了,卖到外地去。我说那玩意儿能行?他说能行,现在人都爱吃特色小吃,你这呱呱有特色。我说那你好好念书,念好了再说。他说行。
去年,我儿子考上了兰州的一个大学,学食品科学。他走的时候,跟我说,爸,你等着我。我说等你啥。他说等我毕业了,把你这个呱呱卖到全国去。我说行,我等着。他走了以后,我跟我媳妇说,这孩子,心大。她说心大好,总比你当年强。我说我当年咋了。她说你当年就知道在工地上搬砖。我说那我现在呢。她说你现在做呱呱。我说做呱呱咋了。她说做呱呱好,站住了,饿不着。
可光靠一个小门面,一个月挣不了六万。六万,是咋挣出来的?是去年冬天的事。
去年秋天,镇上搞美食节,让我去摆摊。我去了,做了两百斤呱呱,一天卖光了。有个兰州来的老板,吃了三碗,站在摊子前面不走。他说老赵,你这呱呱,能不能往兰州送。我说咋送。他说你每天做好了,用真空包装,我帮你卖。我说真空包装?我不会。他说我教你。他就教我用真空机,把呱呱封在袋子里,能放三天。我试了试,行。他就每天从我这儿拿两百份,运到兰州,放在他的小吃店里卖。一份卖十五块,他给我八块。我算了一下,一天两百份,一份八块,一天就是一千六。一个月就是四万八。加上我店里零卖的,一个月六万出头。
我媳妇数钱的时候,手抖了。她说长河,咱一个月挣六万?我说嗯。她说六万是啥概念。我说六万就是咱家种一年地也挣不了这么多。她说那咱是不是发财了。我说不算发财,可算是站住了。她说你爹要是知道了,该多高兴。我说嗯,他该高兴。
可这六万,不是白来的。凌晨四点半起床,我跟媳妇两个人,一个熬糊糊,一个切呱呱。糊糊得熬一个钟头,呱呱得切一个钟头,调料得调半个钟头。六点之前,必须把两百份真空包装的做出来,等着兰州那边的车来拉。六点以后,我守着店卖散客。我媳妇在家接着做下午的。一天下来,腰都直不起来。我腰不好,就坐在高凳子上切。我媳妇说,你歇会儿。我说不歇,歇了就来不及。她说那你腰疼不。我说疼,可疼也得切。她说你爹当年也这样?我说我爹当年也这样。她说那你爹挣着钱了没。我说没有。她说那咱比爹强。我说强啥。她说强在咱有个会念书的儿子,他以后能把呱呱卖到全国去。我说那是以后的事。她说以后的事,也得从现在干。
今年开春,我儿子放寒假回来,帮了我一个月。他拿个本子,把我每天做呱呱的流程全记下来,几点泡荞麦,几点熬糊糊,几点切,几点调,记了满满一本。他说爸,你这套流程,得标准化,不然你老了干不动了,谁做。我说你毕业了回来做。他说我回来做,可我得按标准做,不能靠感觉。我说啥标准。他说比如荞麦粉跟水的比例,你得有个数,不能每次凭手感。我说我凭手感做了这么多年,没出过差错。他说手感会变,标准不会变。我说你念了几年书,回来教训你爹了。他笑了,说爸,我不是教训你,我是想让你的呱呱以后能传下去。我说传给谁。他说传给我,传给我儿子。我说你媳妇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他说会有的。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媳妇说,你咋了。我说我想我爹了。她说你爹咋了。我说我爹做了一辈子呱呱,没挣着钱,也没传下来。我爹走的时候,我啥也没学会,就记了个大概。后来我自个儿摸索,摸了好几年,才摸着门道。我不想让我儿子也这样。她说那你咋办。我说我把配方写下来,把流程记下来,等他毕业了,交给他。她说那你写。我说我不会写。她说你口述,我写。我说好。
后来我口述,我媳妇写,写了三天,写了十几页。荞麦粉要选陇南的,辣椒要选甘谷的,醋要选老陈醋,蒜要用新蒜。荞麦粉跟水的比例,一斤粉兑三斤水。搅糊糊要顺着一个方向搅,搅到挂勺。熬的时候要用小火,不能急。晾的时候要放在阴凉处,不能见风。切的时候刀要蘸水,不粘。调料的比例,辣子油、蒜水、醋、盐、面筋,一样一样写清楚。我媳妇写完了,念给我听。我听了,说还有一样没写。她说啥。我说心。她说啥心。我说做呱呱的心。我爹当年做呱呱,心里想的是让吃的人高兴。我这些年做呱呱,心里想的也是这个。你不能光记配方,你得记住这个。
我媳妇把那十几页纸装订好,放在柜子里。她说等儿子毕业了,交给他。我说行。她说那你现在干啥。我说我现在接着做呱呱。她说几点起。我说四点半。她说那你睡吧。我说嗯。
我躺下来,闭上眼。外头天黑着,星星亮着。再过几个钟头,四点半的闹钟就响了。我就得起来,泡荞麦,生火,熬糊糊。我媳妇也会起来,切菜,调调料。我们俩忙到六点,把两百份真空包装的呱呱装上车。然后我守着店,她在家接着做。日子就这么过。一个月六万,不打工,不直播,就靠凌晨四点半起床。有人说你挣这么多,累不累。累。可累得踏实。这六万,是我跟我媳妇一勺一勺熬出来的,一刀一刀切出来的,一碗一碗卖出来的。它不欠谁的,也不怕谁查。它就是呱呱,天水的呱呱,我爹传给我的呱呱。
我翻了个身,睡着了。梦里我爹站在灶台旁边,拿着勺子搅糊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长河,搅糊糊不能停。我说知道了,爹。他说你比你爹强。我说哪儿强。他说你有个会念书的儿子。我笑了。外头天快亮了,四点半的闹钟响了。我睁开眼,看见我媳妇已经穿好了衣裳,站在床边,说走吧。我说走。我站起来,系上围裙,进了灶房。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墙上的那把老勺子。那是我爹用过的。我拿起来,搅着糊糊。糊糊在锅里翻着泡,香气飘出来,跟几十年前我爹做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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