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挝的果园
我哥们大赵在老挝包了二百亩地种果树,被当地一个老老大看上了。
那老头要把女儿嫁给他,还送三百亩橡胶林当嫁妆。
大赵问我咋办,我说你一个山东人,娶个老挝媳妇,语言不通,图啥?
他说图个踏实。
结果结婚那天,老老大又加了一条:果园收成,分他三成。
大赵媳妇当晚就翻脸了。
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蹲在济南老城区一个苍蝇馆子里吃把子肉。十一点半,午饭点,屋里挤得转不开身,油乎乎的塑料桌面上摆着几瓶趵突泉啤酒,隔壁桌几个穿工装的汉子正扯着嗓子争论鲁能泰山该不该换外援。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回我才掏出来,一看是赵德柱。
“老赵?”我拿肩膀夹着电话,腾出手去夹那块肥瘦相间的把子肉,“咋了,老挝那边信号塔让大象拱了?这都俩月没动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赵德柱那标志性的、像含着一口粘粥的山东口音:“李洋,我得娶个老挝媳妇。”
我把肉掉进蒜泥碗里。
“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得娶个老挝媳妇。”赵德柱的声音闷得像从井底传上来的,“这边有个老老大,叫坎蓬,看中我的果园了。他闺女,二十四,叫阿诺。老头说了,娶他闺女,再给我三百亩橡胶林当嫁妆。”
我抽了张劣质餐巾纸擦手,油渍洇透了纸面:“赵德柱,你他妈是不是被东南亚的太阳晒坏脑子了?你一个山东爷们,顿顿得吃大葱蘸酱的,娶个老挝媳妇?语言不通,你俩床上比划手语啊?”
“她懂一点中文。”赵德柱顿了顿,“在云南河口打过三年工,会做中国菜。”
“那也——”
“李洋。”他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少从他身上听到的认真,“我果园东边那二百亩香蕉,上个月被霜打了,绝收。西边那片芒果,又赶上象群过境,踩塌了三分之一。贷款还有四个月到期,八十万。我爹上个月脑梗住院,我都没敢回去,机票钱都紧。”
我捏着电话没说话。馆子里的嘈杂声突然变得很远。
“坎蓬说了,”赵德柱继续道,“只要结了婚,那三百亩橡胶林归我管,一年割胶保底这个数。”他说了个数字,我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够他还清贷款还有余。
“图啥?”我问。
“图个踏实。”他说。
赵德柱是我发小,济南历城区董家镇人,他爹是镇上中学的物理老师,他妈在集上卖布头。这哥们从小脑子活,但学习不行,高中毕业上了个技校学汽修,后来在工业南路开了个修车铺,干了八年,攒了四十来万。二零一九年,他突然跟我说要去老挝包地种水果,我以为他疯了。
“国内种地不挣钱,”他当时蹲在我修车铺门口,拿扳手敲着地面,“一斤苹果地头价八毛,人工费一年比一年高。老挝那边地便宜,人工更便宜,一亩地一年租金合人民币不到二百块。我算过了,种香蕉三年能回本。”
他真去了。琅勃拉邦省,湄公河边上,二百亩,合同签了三十年。头两年还行,香蕉行情好,他往国内倒腾,一车能挣万把块。第三年扩种了芒果和百香果,第四年,也就是去年,贷款追加到八十万,结果今年一开春,霜冻、象群、再加上雨季推迟,三记闷棍。
他爹赵老师脑梗住院那天,他媳妇——不对,前妻,跟他离了。离婚理由很朴素:你人在老挝,钱在老挝,家里老人孩子全扔给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赵德柱签了离婚协议,把济南那套小两居留给了前妻和儿子,自己揣着两千块钱回了老挝。
坎蓬是琅勃拉邦本地一个不大不小的头人,五十来岁,黑瘦,眼珠子像两粒炭火,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一句都落地有声。他在湄公河上有两条挖沙船,在城里有个五金铺子,村里人都叫他“老大”,类似于中国过去的村长加族长的混合体。他看中赵德柱那片果园,是因为那块地连着河边,灌溉方便,土质也好,更重要的是,赵德柱这个中国人肯吃苦,不偷奸耍滑。
“我观察你两年了,”坎蓬通过阿诺翻译,对赵德柱说,“你雇工从来不少给钱,果子熟了先给村里老人送一筐。你是个实在人。”
赵德柱挠挠头:“应该的。”
“我闺女阿诺,二十四岁,在河口中国超市干过三年,会算账,会讲中国话。你娶她,三百亩橡胶林给你管。果子熟了,我要三成。”
赵德柱算了一下,三百亩橡胶林,一年割胶保守估计能出四十吨干胶,按现在的行情,刨去人工和税,净落个十七八万没问题。三成果园收成,按正常年景算,他一年也就少挣个五六万。这笔账不亏。
“行。”他说。
阿诺我见过一次,是赵德柱发来的视频截图。皮肤黑黑的,眼睛很大,嘴唇有点厚,笑起来露出一排白牙,穿着件红底碎花的中国产T恤。她在视频里用带云南口音的中文说:“李洋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赵哥。”
我当时回了一句:“你俩好好过。”
婚礼是去年泼水节办的,在坎蓬家的竹楼底下,摆了三十桌。杀了三头猪,两头牛,村里人都来了,喝酒喝到半夜。赵德柱穿着老挝传统的筒裙——他死活不愿意穿,最后折中,上身穿了件白色对襟褂子,下身还是牛仔裤。阿诺穿一身金线绣边的筒裙,头上插了朵白兰花。
我飞过去参加了婚礼,随了两千块钱的份子。坎蓬喝高了,搂着赵德柱的肩膀,用老挝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阿诺在旁边翻译:“我爸说,果园收成,他要三成。今天说定,以后不变。”
赵德柱点头:“行。”
阿诺又说:“橡胶林的地契,明天去县里过户。但有一条,地不能卖,只能种。”
赵德柱又点头:“应该的。”
当晚洞房花烛,赵德柱和阿诺进了竹楼后面的新房。我在前面帮着收拾桌子,坎蓬拉着我喝最后一杯糯米酒,比划着说:“你们中国有个词,叫——双赢。”他中文就会几个词,说得一字一顿。
我说:“对,双赢。”
他哈哈大笑,露出两排被槟榔染黑的牙。
第二天一早,赵德柱黑着眼圈出来了。我问他咋了,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阿诺昨晚翻脸了。”
“翻脸?为啥?”
“她说她爸要三成果园收成这事,她不知道。她说这不公平,果园是我一个人开荒、种苗、施肥、剪枝干出来的,她爸就出了个女儿,凭啥拿三成?”
我愣了一下:“那她啥意思?”
“她说她去找她爸谈,把三成压到一成五。她爸要是不答应,她就跟我回中国,橡胶林也不要了。”
我看着赵德柱那张被老挝太阳晒成酱紫色的脸,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那你咋想的?”
赵德柱蹲在地上,拿根树枝画圈:“我说,嫁都嫁了,三成就三成吧,反正日子长着呢。她不干,她说这不是钱的事,是理的事。她说她爸这是卖女儿,她不能让自己男人受这个委屈。”
我蹲在他旁边,看着湄公河浑黄的水在晨光里泛着碎金:“你媳妇挺刚啊。”
“可不是嘛。”赵德柱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口被槟榔和烟熏黄的牙,“昨晚跟我吵到后半夜,非要去。我拦不住。”
后来阿诺真去了。她一个人回了娘家,在坎蓬的竹楼里待了一整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谈妥了,”她说,“一成分五年。前三年给一成,中间三年半成,后面四年不要了。橡胶林的地契还是给我俩,但有一条,我爸要一个孩子随他姓。”
赵德柱看着我:“你说这——”
我拍拍他肩膀:“你媳妇给你省钱了。”
后来我回了国,偶尔跟赵德柱视频。他果园里又补种了三百棵榴莲,阿诺在边上拿手机拍抖音,用老挝口音的中文说:“家人们,看看我家果园,老挝榴莲,甜得很!”底下评论区有人问:“主播是中国人还是老挝人?”她回:“中国媳妇!”
今年三月份,赵德柱他爹赵老师脑梗复发,这次没救过来。赵德柱带着阿诺回国奔丧,阿诺在灵堂前跪了三天,膝盖都跪青了。出殡那天,她披麻戴孝,跟在赵德柱后面,手里捧着赵老师的遗像。赵德柱他妈拉着阿诺的手,哭得说不出话。
“妈,”阿诺用中文叫了一声,“以后我照顾你。”
赵德柱他妈后来跟我妈说:“这个老挝媳妇,比前头那个强。前头那个,连碗都不刷。”
丧事办完,赵德柱要回老挝,阿诺没跟着,她说要留在济南照顾婆婆。赵德柱不同意,说老挝那边离不开人,果园正是挂果的时候,橡胶林也要开割了。
“你回去,”阿诺说,“妈这边有我。我答应过赵老师,要照顾这个家。”
赵德柱站在济南火车站进站口,拎着个蛇皮袋子,里头装着阿诺给他炸的十几斤酥肉和两罐辣椒酱。他给我打了个电话:“李洋,你说我这是不是命好?”
“你命好。”我说。
“我寻思着,等今年果子卖了,把贷款还清,明年把妈接过去住几个月。阿诺说她教妈学老挝话。”
“你俩好好过。”
“嗯。”他挂了电话。
后来我刷抖音,刷到阿诺的账号,她在济南家里拍视频,镜头里是赵德柱他妈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阿诺在旁边剥蒜,用带着云南口音的老挝话跟老太太聊天。老太太听不懂,光笑。
视频底下有条评论:“这不是老挝媳妇吗?怎么在山东?”
阿诺回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个山东人,就是山东媳妇。”
配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我点了个赞。
前几天赵德柱发来视频,果园里的百香果熟了,紫红紫红的挂满棚架。阿诺回老挝了,在果园里拿剪刀剪果子,赵德柱在后面扛筐。她冲着镜头喊:“李洋哥,来吃百香果!甜得很!”
赵德柱在后面笑,露出那口黄牙。
我说:“行,过两个月我去。”
“来的时候带两箱趵突泉啤酒,”赵德柱说,“阿诺现在爱喝这个。”
“行。”
视频挂断之前,阿诺突然凑过来,对着镜头说:“李洋哥,你跟我们村那个阿香挺配的。她二十三岁,会中文,在万象开小饭馆。你要不要来看看?”
我乐了:“你咋还当上媒婆了?”
“那有啥,”她说,“嫁鸡随鸡嘛。”
赵德柱在旁边嘿嘿笑。
我挂了视频,坐在济南老城区那家苍蝇馆子里,把子肉已经凉了,啤酒也温了。窗外车水马龙,鲁能泰山今晚有比赛,街上穿橙红色球衣的人三五成群。
我寻思着,要不,去老挝看看?
反正阿香——我还没见过。
但赵德柱说得对,图个踏实。
这世上,踏实最难得。
我端起啤酒杯,对着窗外暮色里的泉城路,敬了一杯。
敬那些在异国他乡刨食的人。
敬那些不管日子多难,还肯相信“踏实”两个字的人。
也敬那个老挝姑娘,阿诺。
她嫁了个山东爷们。
她成了山东媳妇。
她还打算给我说个老挝媳妇。
这日子,有意思。
那天晚上我喝多了,给赵德柱发了条语音:“老赵,等我把这边修车铺盘出去,我去老挝找你。咱哥俩,一起种地。”
第二天早上醒酒,赵德柱回了条语音,背景音里有鸡叫,有阿诺在远处喊什么,还有湄公河的水声。
他说:“来呗。地还多着呢。二百亩不够,咱再包二百亩。”
顿了顿,又说:“阿香真不错。我给你说好了,下个月她来琅勃拉邦进货,你来看看。”
我躺在床上,看着济南早晨灰蒙蒙的天。
回了个字:“行。”
日子嘛,不就是这样。
一个坎儿接一个坎儿,但只要人还在,地还在,希望就在。
赵德柱的果园今年肯定丰收。
阿诺的抖音粉丝过万了。
赵老师要是在天有灵,看见那个跪在灵堂前三天三夜的老挝儿媳妇,大概也会说一句——
这个家,踏实了。
赵德柱的果园在琅勃拉邦往北三十公里的地方,挨着湄公河的一条支流。从县城坐突突车过去,得在土路上颠四十分钟,路过三个村子,两座寺庙,还有一片中国人开的香蕉园。那片香蕉园是浙江人老周包的,比赵德柱早来五年,头三年赔得裤衩都没了,第四年才缓过来。老周跟赵德柱说过一句话,赵德柱当宝贝一样记着:“在老挝种地,你得把自己当老挝人,但又不能全当老挝人。”
这话听着绕,赵德柱琢磨了两年才琢磨明白。把自己当老挝人,是说作息得跟着当地人走。天刚亮就得起,趁凉快干活,中午太阳毒了就得歇,下午三四点再出去,干到天黑。不能拿国内那套“一天干十个小时”的劲头硬扛,老挝工人不兴这个,你硬扛,工人就跑,跑一个你再去村里招,招来的还不如上一个。但又不能全当老挝人,是说账目得清楚,该签的合同得签,该留的证据得留。村里人看着憨厚,但涉及到钱的事,亲兄弟都能翻脸,何况你一个外国人。
赵德柱吃过一次亏。头一年种香蕉,他跟村里一个叫颂蓬的汉子口头说好,五十万基普一车,装车另算。结果干了半个月,颂蓬突然说工钱得翻倍,理由是雨季路烂,三轮车陷了三次,得加钱。赵德柱当时傻眼了,没合同,没字据,连个微信聊天记录都没有——老挝人不用微信,用WhatsApp,他连WhatsApp都没装。最后还是阿诺的堂哥给说了句话,颂蓬才没继续闹。从那以后,赵德柱学精了,每次雇工都写个条子,哪怕用老挝文写,他看不懂,也按个手印。
阿诺嫁过来之后,这些事就归她管了。她脑子清楚,算账快,村里谁家几个劳力,谁干活实在,谁爱偷懒,她门儿清。赵德柱只管技术活,剪枝、施肥、看病虫害。两口子分工明确,日子过得像湄公河的水,不急不缓,但一直往前流。
转眼到了雨季。老挝的雨季来得猛,五月开始,几乎天天下,有时候一下就是半天,雨点子砸在铁皮屋顶上,跟放鞭炮似的。果园里的排水沟是赵德柱头年挖的,但今年雨特别大,沟里的水还是漫出来,淹了十几棵榴莲苗。赵德柱冒着雨去挖沟,浑身湿透,回来就发烧了。
阿诺拿湿毛巾给他敷额头,又去村里卫生所买了药。老挝的卫生所条件差,药都是泰国来的,说明书全是泰文,阿诺对着手机翻译软件一个词一个词查。赵德柱烧得迷糊,嘴里念叨着“排水沟”“榴莲苗”,阿诺就握着他的手说:“树没事,我让人去看了。你先把烧退了。”
烧了三天才退。赵德柱瘦了一圈,眼窝都陷进去了。阿诺给他熬了鸡汤——老挝的鸡是土鸡,瘦,但炖出来的汤清亮,上面浮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赵德柱喝了一口,皱眉:“没放盐?”
“发烧不能吃咸。”阿诺说。
“谁说的?”
“我妈说的。”
赵德柱没再犟。他知道阿诺嘴里的“妈”是坎蓬的老婆,一个矮矮胖胖的老太太,不会说中文,但每次赵德柱去,都给他塞一兜子糯米团子。阿诺跟她妈通电话的时候,叽里咕噜的老挝话里偶尔蹦出“赵德柱”三个字,语调变得软软的。
雨季过了,果园里的事多起来。百香果该搭架了,芒果该套袋了,香蕉得砍掉老叶。赵德柱雇了十几个工人,每天早上六点开工,十点歇,下午三点再干到六点。中午那顿管饭,阿诺负责做。她一个人忙不过来,就叫了村里两个妇女帮忙。工钱一天十万基普,合人民币三十多块,在村里算不错的收入。
赵德柱算过账,今年要是风调雨顺,百香果能收两万斤,芒果八千斤,香蕉三万斤,再加上橡胶林开割,刨去成本和坎蓬那一成,能落个二十来万。先把贷款还一部分,剩下的留着周转。他还想再包五十亩地,种榴莲。榴莲周期长,得五六年才挂果,但一旦挂果,一棵树能收几十年,是给儿子留的产业。
赵德柱的儿子叫赵小勇,今年十一岁,在济南跟奶奶过。离婚的时候,前妻要了房子和抚养权,赵德柱没争。他知道自己那时候给不了孩子安稳日子,与其让孩子跟着他在老挝吃苦,不如留在济南上学。但他心里一直觉得亏欠,每次视频,小勇问“爸你什么时候回来”,他就说“等果园挣钱了,爸就回去看你”。
阿诺知道这事。有一天晚上,她翻赵德柱的手机相册,翻到小勇的照片,看了很久。第二天,她跟赵德柱说:“把你儿子接过来住一段时间吧。”
赵德柱愣了一下:“他得上学。”
“放暑假来。我教他老挝话,他教我中国话。”
赵德柱没吭声,但心里暖了一下。他给前妻打了电话,前妻犹豫了半天,最后说:“行,让他去。但出了事你负责。”
暑假,小勇真来了。赵德柱去万象接的机,阿诺在家里收拾出一间屋子,铺了新凉席,挂上蚊帐,还去县城买了个小电扇。小勇瘦瘦的,戴个眼镜,见人怯生生的。阿诺冲他笑,用中文说:“小勇,我是阿诺阿姨。”
小勇小声叫了声“阿姨”。
阿诺带他去果园,摘百香果给他吃。小勇嫌酸,皱眉头。阿诺又给他摘芒果,切成小块,浇上椰奶。小勇吃了两碗。晚上,阿诺教他认老挝文字,像画画一样,小勇觉得好玩,学了一晚上,记住了三个字母。
赵德柱看着儿子和阿诺坐在竹楼底下,一个教一个学,心里踏实了。他给前妻发了张照片,前妻回了个“好”。
小勇待了一个月,走的时候晒黑了,也胖了点。阿诺给他装了一兜子果干,又塞了两百块钱:“回去给奶奶买点吃的。”
小勇上车前,突然回头,冲阿诺喊了声:“阿诺妈妈,我明年还来!”
阿诺愣了一下,眼圈红了。赵德柱蹲在地上,拿手背擦眼睛,假装是沙子迷了眼。
送走小勇没几天,坎蓬来了。老头骑着一辆破摩托,后座绑着两筐鲤鱼,说是湄公河刚捞的,给闺女送点。阿诺留他吃饭,做了个酸汤鱼,又炒了盘空心菜。坎蓬吃得很慢,筷子用得不太利索,但吃得很干净,碗里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坎蓬坐在竹楼底下抽烟,赵德柱坐旁边陪着。老丈人抽的是老挝本地的烟,味道冲,赵德柱呛得直咳嗽。坎蓬看了他一眼,从兜里掏出一包中国烟,红塔山,递给他。
“抽这个。”坎蓬用中文说。
赵德柱接过来,点上。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坎蓬突然说:“橡胶林,明年你管四成。”
赵德柱没反应过来:“什么?”
“阿诺跟我说了,三成太多了。明年开始,你管四成,我三成,剩下一成给村里修路。”
赵德柱想说点什么,坎蓬摆摆手:“别谢我。阿诺是我闺女,她认准的人,我认。”
老头抽完烟,骑上摩托走了。赵德柱站在竹楼底下,看着摩托车尾灯消失在土路尽头,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给阿诺发了条语音:“你跟你爸说的?”
阿诺在屋里回了一句:“他主动提的。我没逼他。”
赵德柱蹲在台阶上,把半截烟抽完,想起阿诺说过的那句话——“这不是钱的事,是理的事。”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就是娶了这个老挝媳妇。
日子继续往前淌。果园里的百香果第一批熟了,赵德柱摘了一筐最大的,让阿诺给坎蓬送去。阿诺回来的时候,筐里装满了糯米团子和两根腊肠。她笑着说:“我爸说百香果太酸,他牙倒了。”
赵德柱乐了:“那他还吃?”
“他吃了五个。”阿诺说,“一边吃一边说酸,一边接着吃。”
雨季结束,橡胶林开始割胶。赵德柱每天早上四点起床,戴上头灯,跟工人一起进林子。割胶是个技术活,刀口要斜,深浅要匀,割深了伤树,割浅了流不出胶。赵德柱跟村里的老胶工学了一个月,手上划了七八道口子,才慢慢上手。
阿诺心疼他,每天给他准备一壶浓茶,两块糯米糕,用芭蕉叶包着,塞进他的挎包里。赵德柱在林子里割胶,割到天亮,坐下来喝茶吃糕,看着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洒在白色的胶乳上,亮晶晶的。他觉得这日子,虽然累,但心里踏实。
有一天早上,赵德柱正在林子里割胶,突然听见阿诺在远处喊他。他跑过去一看,阿诺站在一棵老橡胶树底下,指着树干。树干上有一道旧的刀痕,很深,但已经愈合了。刀痕旁边,用刀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赵德柱凑近一看,是中文——
“阿诺的家”。
阿诺站在旁边,有点不好意思:“我小时候刻的。那时候我爸刚种这片林子,我跟着来,没事干,就拿刀刻字。我爸发现后打了我一顿,说树会疼。”
赵德柱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字迹已经被树皮包裹了大半,只剩下浅浅的轮廓。他把阿诺搂过来,说:“以后这林子就是咱家了。”
阿诺没说话,把头靠在他肩膀上。林子里很安静,只有胶乳滴进碗里的声音,滴答,滴答。
十月份,赵德柱把第一批橡胶卖了。价格比预想的好,刨去人工和税,净落了两万三。他把钱分成三份,一份还贷款,一份留周转,剩下一万,他给阿诺买了条金项链,给坎蓬买了条中国烟,给赵老师——他爹——买了瓶山东老酒,放在竹楼里的小桌上,对着北方倒了一杯。
阿诺把金项链戴上,对着镜子照了半天,然后摘下来,放回盒子里。
“怎么不戴?”赵德柱问。
“留着,等以后给儿媳妇。”阿诺说。
赵德柱笑了:“小勇才十一。”
“那也得准备着。”阿诺说得一本正经。
赵德柱没再说什么,把阿诺搂过来。竹楼外面,湄公河的水声隐隐约约,远处有狗叫,有小孩哭,有摩托车经过。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就是生活。
十一月底,老周来找赵德柱,说万象那边有个中国老板想包地种榴莲,问赵德柱要不要合伙。赵德柱想了想,说:“我先去看看。”
他跟阿诺去了万象。万象比琅勃拉邦热闹,街上中国车多,中国饭馆多,连路边卖烤香蕉的都会说几句中文。那个中国老板姓陈,福建人,在万象做了十几年贸易,现在想转行种地。他看中了万象北边五百亩地,想找几个懂行的合伙。
赵德柱跟着陈老板去看了地。地是好地,红壤,排水好,离公路近。但赵德柱蹲在地头,捏了把土,闻了闻,又看了看周边,跟陈老板说:“这地种榴莲行,但得打井。周边没水源,雨季靠天,旱季得抽地下水。打一口井得十几万,你得算进去。”
陈老板一愣:“你懂这个?”
“种了四年地了。”赵德柱说。
陈老板拍板:“行,你入股。你出技术,我出资金,利润五五。”
赵德柱没马上答应。他跟阿诺在万象住了两天,找了个小旅馆,一晚上八万基普。晚上,阿诺躺在床上算账,算了半天,说:“五五可以,但你得跟他签合同,写清楚。还有,你不能光出技术,你得有股份。技术入股也是股。”
赵德柱第二天跟陈老板谈了,最后定下来:赵德柱占三成,陈老板占七成,赵德柱负责技术和管理,工资另算。签完合同那天,陈老板请他们吃了顿福建菜,有佛跳墙,有荔枝肉。赵德柱吃得满头大汗,阿诺在旁边给他递纸巾。
吃完饭,两人走在万象的街上。阿诺挽着赵德柱的胳膊,说:“你以后就是老板了。”
“什么老板,”赵德柱说,“还是种地的。”
“种地的老板。”阿诺说。
两人都笑了。
从万象回来,赵德柱更忙了。果园要管,橡胶林要割,万象那边的新地也要规划。他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人又黑又瘦,但精神头足。阿诺说他是“铁打的”,赵德柱说:“铁打的也得吃饭,你今晚做啥?”
“酸汤鱼。”阿诺说。
“又吃鱼?”
“你吃不吃?”
“吃。”
日子就这么过着。有苦有累,有吵有闹。有一次因为雇工的事,两人吵了一架。赵德柱想多雇几个人,赶在雨季前把榴莲苗种下去。阿诺说不行,村里劳力就那么多,你雇多了,别的园子没人干,人家会有意见。赵德柱说管他们呢,我出钱。阿诺说这不是钱的事,是面子的事。两人吵到半夜,最后赵德柱妥协了,按阿诺说的,少雇了两个人,自己多干了几天。
后来证明阿诺是对的。村里那个被别的园子抢了工人的老胶农,主动来赵德柱园子里帮忙,说“你们家讲规矩”。赵德柱请老头喝了顿酒,老头教了他一个割胶的诀窍,能多出胶还不伤树。
赵德柱后来跟阿诺说:“你比我懂这里的人。”
阿诺说:“我本来就是这里的人。”
赵德柱想了想,说:“也是。”
又过了几个月,到了第二年泼水节。坎蓬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杀猪宰牛,搭棚子,请全村人吃饭。阿诺忙前忙后,帮着洗菜切肉,赵德柱负责搬桌子板凳。小勇也来了,这次是赵德柱回国接的。孩子长高了一截,见了阿诺,直接扑过去喊“阿诺妈妈”。阿诺抱着他转了一圈,眼圈又红了。
泼水节那天,赵德柱被村里人泼了一身水,从头湿到脚。阿诺站在旁边笑,被赵德柱一把拉过来,也泼了一桶。两人浑身湿透,站在太阳底下,看着满村的人笑着闹着,水花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坎蓬走过来,递给他们两杯啤酒。老头喝了酒,话多起来,用老挝话说了半天。阿诺翻译给赵德柱听:“我爸说,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选了你当女婿。”
赵德柱端着啤酒,看着坎蓬那张黑瘦的脸,说:“我也得意。”
坎蓬没听懂,阿诺翻译过去,老头哈哈大笑,拍着赵德柱的肩膀,差点把他拍趴下。
那天晚上,赵德柱喝多了。他坐在竹楼底下,看着阿诺在屋里哄小勇睡觉。阿诺的声音软软的,唱着老挝的摇篮曲,小勇听不懂,但很快就睡着了。赵德柱靠在柱子上,看着满天星星,想起他爹赵老师。
他爹活着的时候,总跟他说一句话:“人这一辈子,能找到一件愿意干到底的事,一个愿意过到底的人,就算没白活。”
赵德柱觉得,他找到了。
虽然是在老挝,虽然是跟一个老挝姑娘,虽然这日子跟在国内想的完全不一样。但踏实。
他掏出手机,给我发了条语音:“李洋,你啥时候来?”
我那时候正在济南,修车铺刚盘出去,手里攥着二十万,不知道该干啥。我回了句:“下个月。”
赵德柱说:“来吧。阿香那边说好了,你来了就见。”
我坐在济南老城区那个苍蝇馆子里,吃了最后一顿把子肉。老板问我:“李哥,听说你要去老挝?”
“去看看。”我说。
“那边有啥好的?”
我想了想,说:“有果园,有橡胶林,有湄公河,还有个哥们。”
老板笑了:“那你得带点把子肉过去。”
“带不了,”我说,“天热,坏了。”
“那就带点把子肉的方子。”
“行。”
我揣着那张方子,飞去了老挝。
飞机落地万象的时候,赵德柱在出口等我。他黑得我差点没认出来,瘦,但眼睛亮。他接过我的包,说:“走,先吃饭。阿诺在家炖了鸡。”
我跟着他上了突突车,在万象的街上颠着。街边有寺庙,有卖水果的摊子,有中国字的招牌。赵德柱指着路边说:“那边就是陈老板的地,五百亩,明年种榴莲。”
我问他:“你累不累?”
“累,”他说,“但比在济南修车的时候踏实。”
突突车拐上土路,颠得更厉害了。远处是湄公河,浑黄的水面反射着夕阳的光。赵德柱指着河边一片林子说:“那就是我的橡胶林。再往前走就是果园。”
我看着那片林子,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我修了十几年车,每天跟机油、扳手、发动机打交道,挣的钱够花,但总觉得缺了点什么。现在我知道了,缺的是这种——怎么说呢——活生生的感觉。
到了果园,阿诺在竹楼底下等着。她穿着件红T恤,怀里抱着个娃娃——那是她堂姐的孩子,她帮忙带着。她冲我笑:“李洋哥,来了!”
我点点头:“来了。”
晚饭在竹楼底下吃的。土鸡炖蘑菇,烤鱼,凉拌木瓜丝,还有一锅糯米饭。赵德柱开了两瓶老挝啤酒,跟我碰了一下:“欢迎来老挝。”
我喝了一口,苦,但回甘。
阿诺突然说:“李洋哥,明天阿香来。她在万象进货,顺路过来。”
我说:“好。”
赵德柱在旁边嘿嘿笑。
我瞪了他一眼。
那天晚上,我睡在竹楼二层的客房里。蚊帐是新挂的,凉席是新铺的,枕头上有一股阳光的味道。我躺在那里,听着外面虫叫蛙鸣,还有远处湄公河的水声。隔壁传来赵德柱和阿诺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但语调平和,像溪水。
我想起赵德柱说的那句话——“图个踏实”。
我闭上眼睛,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鸡叫吵醒。推开窗,看见赵德柱已经在果园里忙活了,阿诺在厨房做早饭。太阳刚升起来,金色的光洒在果树上,叶子上还挂着露水。远处,一个穿蓝色裙子的姑娘骑着摩托从土路上过来,车后座上绑着一箱货。
阿诺冲我喊:“李洋哥,阿香来了!”
我站在竹楼二层的走廊上,看着那个姑娘把摩托停在院子里,摘下头盔。她扎着马尾,皮肤黑黑的,眼睛很大,冲阿诺笑了笑,露出两排白牙。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用带着云南口音的中文说:“你是李洋哥?”
我说:“是。”
她笑了:“阿诺姐跟我说了,你会来。”
我站在走廊上,看着院子里的芒果树,看着竹楼底下的阿诺和赵德柱,看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湄公河。风吹过来,带着果香和泥土味。
我想,这地方,我能待下去。
我走下楼,朝阿香走过去。阳光照在我背上,暖洋洋的。
我走到院子里的时候,阿香正从摩托后座上解那箱货。箱子沉,她一个人搬得有点吃力,我伸手搭了一把,箱子外侧的纸皮被麻绳勒出深深的印子,里头装的是云南产的豆瓣酱和花椒油,老挝这边买不到正宗的,她每次进货都自己带。阿香说了声谢谢,声音短促干脆,不像阿诺那样拖着一股软糯的尾音。她弯腰捆箱子的时候,我看见她手腕上戴着一根红绳,绳上系了颗木珠子,被汗浸得发暗。
阿诺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冲阿香喊:“先吃饭,货等会儿再搬。”阿香拍了拍手上的灰,跟着我进了竹楼。早饭是糯米饭配烤鱼,还有一碟阿诺自己腌的酸笋。阿香吃得不客气,拿手捏了团糯米饭,蘸了点酸笋的汁,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嚼得认真。赵德柱从果园回来,裤腿上沾着泥,见了阿香点点头,跟我说:“阿香做菜比阿诺还厉害,她在万象开的那个小饭馆,老挝人都排队。”
阿香拿筷子敲了下碗沿:“赵哥你别吹,我那就是个路边摊。”她转头看我,眼睛亮得很直接:“李洋哥,你会修车?”我说会。她说:“那好,我那个破摩托老熄火,哪天你帮我看看。”我说行。她就笑了,低头继续扒饭,马尾辫从肩膀滑下来,扫在桌面上。
吃完饭,赵德柱拉我去果园转。两百亩地,坡上种芒果和榴莲,坡下是百香果和香蕉,再往河边走就是那片橡胶林。芒果树已经挂了果,青皮的小果子藏在叶子底下,赵德柱一棵一棵看过去,手摸在树干上,像摸自家孩子的头。他说这棵是台农,那棵是金煌,那边十几棵是猫山王,去年刚嫁接的,长得慢,但以后一棵能顶十棵普通芒果。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跟当年在济南修车铺里跟我聊发动机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以前修车也这么上心。”我说。
“不一样,”他拿剪子剪掉一枝病梢,“修车是给人干活,种地是给自己干活。修完一辆车,人家开走了,跟我没关系了。种一棵树,它长在这儿,年年结果,年年在这儿。”
我没说话,看着远处阿诺在院子里晾衣服,阿香在旁边帮忙递衣架,两个女人的笑声隔着一片果林传过来,碎碎的,听不太清,但听着舒服。赵德柱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说:“阿香这姑娘,命硬。她爸是云南人,在万象开矿,前几年矿塌了,人没了,欠了一屁股债。阿香那时候才十九,硬是一个人把债还了,在万象摆了三年摊,才盘下那个小饭馆。”
我问:“她妈呢?”
“跟人跑了,早就不在了。”赵德柱说,“阿诺跟她是在河口认识的,那时候阿香在超市理货,阿诺在隔壁饭馆洗碗。两个姑娘合租一间屋子,穷得吃了一个月糯米饭蘸盐巴。后来阿诺嫁给我,阿香自己去了万象。”
我蹲在田埂上,揪了根草叼在嘴里。赵德柱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果园走到头就是橡胶林,割胶的工人已经收了早工,胶碗里的胶乳凝成白生生的块,堆在桶里。赵德柱拎起一块闻了闻,说:“今天胶不错,能多卖点。”他掏出手机给收胶的打了个电话,老挝话说得磕磕绊绊,但意思到了,对方说了句什么,他咧嘴笑了。
中午阿诺做了顿饭,比早饭还丰盛。有老挝特色的拉帕,就是碎肉拌柠檬草和薄荷,还有一锅冬阴功汤,里头放了赵德柱自己种的香茅。阿香在厨房里帮忙,她手快,切菜剁肉跟机器似的,阿诺在旁边打下手,两个女人用老挝话夹杂着中文聊天,有时候笑作一团,有时候又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赵德柱凑过去想听,被阿诺一巴掌推出来:“女人说话,你少打听。”
赵德柱摸摸鼻子,坐回来跟我喝酒。老挝啤酒一瓶接一瓶,冰块在杯子里化得慢,发出细微的咔咔声。赵德柱喝到第三瓶的时候,话多起来。他说去年最难的时候,芒果绝收,贷款催得紧,他坐在河边想了一整夜,差点跳下去。他说那天晚上是阿诺找到他,什么也没说,就在他旁边坐着,坐了两个小时,最后说了一句:“树还在,人还在,急什么。”
“就这句话,”赵德柱拿筷子戳着桌上的酸笋碟子,“把我拽回来了。”
我说:“你命好。”
他说:“是命好。阿诺好,坎蓬也好,连村里那个老胶农都好。你说这地方穷,可人心实在。你对他们好,他们就对你掏心窝子。”
我喝了口酒,没接话。院子外面的芒果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一地碎金。
下午阿香要回万象,说饭馆歇了一天,明天得开门。赵德柱让她带点芒果回去,阿香不要,说饭馆里客人送的果都吃不完。阿诺塞了两罐酸笋到她包里,阿香推了一下,还是收下了。她跨上摩托,戴头盔之前看了我一眼,说:“李洋哥,你修车的事,我记着呢。”
我说:“你什么时候有空,我过去看看。”
她说:“你哪天来都行,我店在湄公河边那条街上,叫阿香小厨,一问就知道。”说完发动摩托,突突突地开走了,蓝色裙子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旗子。
赵德柱站在我旁边,看着摩托消失在土路尽头,拿胳膊肘捅我:“怎么样?”
我说:“什么怎么样?”
“阿香啊。”
“才见一面。”
“见一面就够了,”赵德柱说,“我看你眼睛都直了。”
我没理他,转身回竹楼。阿诺在收拾碗筷,我跟她说我来洗,她摆摆手说不用,让我去歇着。我坐在竹楼二层的走廊上,看着远处的湄公河,河水在下午的太阳底下泛着金光,像一条巨大的、缓慢流动的铜水。河边有几个小孩在玩水,笑声尖尖的,穿过果林传过来。
我掏出手机,给济南的老娘打了个电话。老娘问我到哪儿了,我说到老挝了,在哥们这儿。她说那边安全吗,我说安全,就是热。她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我说不知道,先待一阵子。老娘叹了口气,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总得有个着落。我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我心里有点堵。老娘一个人在济南,七十多了,腿脚不好,我这一跑跑这么远,心里不是滋味。但让我现在回去,继续蹲在修车铺里拧螺丝,我也不甘心。我四十了,修了半辈子车,手上茧子一层叠一层,膝盖蹲坏了,腰也落了毛病,再干下去,过几年连树都种不动。
赵德柱上来叫我下去喝汤,看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我说没事,想我妈了。他坐到我旁边,递了根烟,自己也点上。两个人对着湄公河抽了会儿烟,谁也没说话。烟抽完了,赵德柱说:“你妈的事,我帮你想过了。你在这边站稳了,把她接来住几个月。这边气候暖,对老人腿脚好。我这边有地方住,你那边到时候看阿香——”
“我跟阿香还没影的事。”
“没影的事你先做着,做着做着就有影了。”赵德柱拍拍屁股站起来,“走,喝汤。阿诺炖了一下午,你不喝她该生气了。”
晚饭吃的是中午剩的汤,阿诺往里下了把米粉,又烫了把薄荷,简单但够味。吃完天已经黑透了,村里没路灯,只有竹楼底下的灯泡发出昏黄的光。虫叫得凶,蛙也叫,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老挝的流行歌,旋律软绵绵的,听不懂歌词,但听着舒服。
我早早就躺下了,明天要去万象看阿香,得早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老娘,想赵德柱说的那些话,想阿香那双亮得直接的眼睛。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梦见自己在修车,修着修着车变成了树,扳手变成了剪刀,我在剪一棵巨大的芒果树,树上挂满了金黄的果子,一个老挝小孩站在树下喊我,喊的是老挝话,我听不懂,但我知道他喊我吃果子。
醒来的时候天刚亮,鸡叫成一片。我穿好衣服下楼,阿诺已经在厨房忙了,见我下来,盛了碗粥。粥是白米粥,配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她说赵德柱去橡胶林了,让我吃完自己去找他。我吃完粥,把碗洗了,跟阿诺说了声我去万象,阿诺点点头,说:“阿香脾气硬,你别跟她犟。”
我说:“知道了。”
赵德柱骑摩托把我送到县城,帮我拦了辆去万象的突突车。临走前他从兜里掏出一沓基普,塞给我:“拿着,路上用。”
我说不用,我有。
他硬塞过来:“你有是你的,这是我的。到了万象找阿香,别空手。街口有家水果店,买点山竹,阿香爱吃。”
我收了钱,上了突突车。车开了,赵德柱站在路边冲我挥手,黑瘦的脸上全是笑。我坐在车上,看着两边的热带风景往后倒,棕榈树、竹楼、寺庙的金顶、路边卖烤香蕉的小摊,觉得这一切又远又近,像一场还没醒透的梦。
到万象的时候快中午了。突突车在湄公河边停下,我付了车费,背着包沿着河岸走。那条街不长,两边都是小铺子,卖布的、卖银器的、卖老挝咖啡的,还有几家小饭馆。我走到街中间,看见一块木头招牌,上面用中文写着“阿香小厨”,下面一行老挝文,再下面是一行小字:云南菜,老挝菜,欢迎光临。
招牌下面摆着几张塑料桌子,铺着蓝白格子的桌布,有几个老挝人在吃饭。阿香在灶台前忙,后背对着我,马尾辫扎得高高的,蓝色裙子换成了黑色围裙。我走过去,站在灶台边上,她没回头,说了句老挝话,我没听懂。她又说了句中文:“吃点什么?”
我说:“吃你做的。”
她愣了一下,回头看见我,手里的锅铲停住了。灶上的火还烧着,锅里的油滋滋响。她脸上先是惊讶,然后慢慢地,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李洋哥。”她说。
我说:“来修摩托。”
她笑出了声,拿锅铲指了下角落那辆旧摩托:“在那儿。先吃饭,修车不急。”
她转身继续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利落。我在靠河的桌子边坐下,看着河面上来来往往的船,看着对岸泰国那边的灯火。阿香端着一盘菜过来,是炒空心菜,蒜蓉的,绿油油的。她把菜放下,又去端了碗汤,酸辣口的,里头有虾和香茅。
“先吃着,”她说,“我把那个客人的炒饭做完。”
我拿起筷子,夹了口空心菜,脆嫩,蒜香足,比我吃过的绝大多数中国饭馆都炒得好。我一边吃一边看她炒饭,她动作利索,火候拿得准,饭粒在锅里跳,一粒是一粒,不粘不坨。炒完饭,她擦了擦手,坐到我对面,给自己倒了杯水。
“赵哥说你修车修了十几年?”
“修了十八年。”
“那怎么不修了?”
“修够了。”
她点点头,好像很理解似的。她说她做菜做了五年,一开始是为了还债,后来债还清了,继续做,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做菜能让人吃饱,”她说,“吃饱了,日子就能过下去。”
我看着她,觉得她说这话的时候,跟赵德柱说“树还在,人还在,急什么”的时候,是一样的表情。那种经历过最难的日子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我问她:“你以后就打算一直开这个饭馆?”
她说:“先开着。等攒够了钱,想把隔壁那间铺子盘下来,扩一扩。再请个人,我就不用从早站到晚。”
我说:“到时候我帮你修灶。”
她看了我一眼,笑了:“你会修灶?”
“修车的,什么都能修。”
她笑得更大声了,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她看着我说:“赵哥说你要来老挝种地。”
“有这打算。”
“种什么?”
“不知道。看看再说。”
她说:“种什么都行,别种橡胶。”
“为什么?”
“割胶太苦了,赵哥手上的口子就没好过。”
我没说话,低头喝汤。汤酸辣开胃,喝得我鼻尖冒汗。阿香起身去招呼新来的客人,背影在灶台和桌子之间转来转去,像条游在河里的鱼,自在,利索。
我在阿香的小饭馆待到下午。客人少了,她搬了张凳子坐到我旁边,帮我修摩托。我蹲在地上拆火花塞,她给我递扳手,打下手打得挺顺。我问她怎么会这些,她说以前在万象摆摊,车坏了没人修,自己学着弄的。火花塞积了碳,我拿砂纸磨了磨,装回去,一脚踩着,摩托嘟嘟嘟地响起来。阿香拍手说好了,我说你试试。她跨上去,在街边骑了个来回,回来的时候冲我竖大拇指。
“李洋哥,你修车真行。”
“种地也行。”
“那你什么时候种?”
“等我找到地。”
她想了想,说:“我认识一个人,在万象北边有块地要租,不大,三十来亩,种过木薯,现在荒着。你要不要看看?”
我说:“行。”
她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老挝话说得飞快,挂了之后说:“明天我带你去看。”
那天晚上我住在阿香饭馆后面的小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个风扇。墙上贴着一张云南地图,还有几张阿香跟她爸的合影,照片旧了,边角卷起来。照片上那个男人瘦高个,跟阿香一样的眼睛。桌上摆着个铁盒子,里头装满了单据和收据,最上面那张是医院的缴费单,日期是六年前。
我躺在床上,风扇吱吱呀呀地转。窗外是湄公河,河上有船经过,汽笛声闷闷的。我翻了个身,看见桌上的铁盒子,想起赵德柱说的“命硬”。阿香才二十四,已经一个人扛了六年。我四十了,连老娘的腿脚都照顾不上。
第二天阿香带我去看地。地确实在北边,离万象二十多公里,三十来亩,荒了两年,杂草长得比人高。地是坡地,红土,排水好,旁边有条小溪,旱季应该也有水。我蹲在地头捏了把土,闻了闻,又看了看四周,跟阿香说:“这地能种。但得先清荒,再打井。”
阿香说:“地租便宜,一年一百八十万基普,合人民币六百多。”
我说:“我先租一年试试。”
她点头,掏出手机又打了个电话,这回说了好一会儿,挂了之后说:“地主人同意了。明天签合同。”
我说:“你替我谈的?”
她说:“我替你谈的。租金压了二十万。”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荒草丛里,马尾被风吹歪了,脸上是那种利落又满不在乎的笑。我忽然觉得,这个女人,跟她做的菜一样,不花哨,但实在,有劲。
签完合同那天,我请阿香吃了顿好的,在万象一家中国餐馆,点了回锅肉、水煮鱼和一大盘蛋炒饭。阿香吃得高兴,说这家的水煮鱼不够辣,不如她自己做的。我说那下次吃你做的。她说行,你出鱼,我出料。
回琅勃拉邦之前,我去了一趟阿香的饭馆,把修好的摩托给她送回去。她站在灶台前炒菜,见我来了,从锅里盛了勺汤递过来:“尝尝,新调的冬阴功。”我尝了一口,酸辣正好,香茅的味道很足。我说好喝。她说那你常来。
我说:“我下个月来种地。”
她说:“我等你来。”
赵德柱在县城接我的时候,看我脸色不一样了,咧嘴笑:“阿香不错吧?”
我说:“地租了,三十亩。”
“我问的是阿香。”
“也不错。”
赵德柱笑得眼睛眯成缝。回到果园,阿诺做了饭,四个人——不,是三个人,小勇已经回济南了——坐在竹楼底下吃。阿诺问我看地的事,我说了,她点点头说:“那块地我知道,以前种木薯的,土松,好翻。”又说:“阿香帮你谈的价?她那个人,跟人打交道最厉害,你让她帮你管着,亏不了。”
我说:“还没到那一步。”
阿诺看了赵德柱一眼,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再说话。
晚上我躺在竹楼里,给老娘打了个电话。我跟她说我租了地,三十亩,种点蔬菜和果树,先试试。老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看着办吧,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心里堵,但也松快了一点。至少,有个着落了。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赵德柱去果园。路过橡胶林的时候,赵德柱指着林子说:“以后你那三十亩要是种好了,再扩。旁边还有一百多亩荒地,能包下来。”我说不急,先种好这三十亩。赵德柱说行,你踏实了,比什么都强。
我蹲在地头,看着赵德柱给芒果套袋,手上动作麻利,像干了半辈子。我想起当年在济南,他修车也是这么麻利,但脸上没光。现在他脸上有光了,被老挝的太阳晒出来的那种光,不亮,但暖。
我掏出手机,给阿香发了条短信,老挝的手机号,昨天刚办的。短信就三个字:地种啥?
她回得很快:种菜。种花。种树。种你自己想种的。
我看了半天,把手机揣回兜里。远处,阿诺在院子里喊赵德柱吃饭,赵德柱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土,冲我一扬下巴:“走,吃饭。”
我站起来,跟着他往回走。太阳升到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短短的,踏踏实实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去了万象北边那块地。阿香骑摩托带我过去的,后座上绑着两把砍刀和一卷麻绳。到了地头,她把砍刀递给我一把,自己拎着另一把就进了荒草丛。草长得密,有的比人还高,叶子边缘带锯齿,划在胳膊上就是一道白印子,过一会儿渗出血珠子。阿香在前面开路,砍刀抡得呼呼响,草茎一片片倒下去。我跟在后面清,把砍倒的草堆到地边。干了不到一个小时,我浑身就湿透了,汗从额头上淌下来,蜇眼睛。
阿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你歇会儿,刚开始干都这样,过几天就适应了。”我说不用,继续砍。她没再劝,自顾自往前推。砍到中午,太阳毒得不行,我们退到地边那棵老榕树底下。阿香从摩托后座的袋子里掏出两个糯米饭团,还有一包用芭蕉叶裹着的烤鱼。她把烤鱼掰开递给我一半,鱼肉是凉的,但腌得入味,咸辣咸辣的,下饭。
“这地清出来得十来天。”她啃着饭团说。
“那就清十来天。”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嚼着饭团没说话。树荫底下有风,从溪边吹过来,带着水汽。我靠在树干上,看着眼前那片刚砍出头的荒地,忽然觉得心里挺踏实。修了十八年车,每天弯腰撅腚地钻在车底下,手上全是机油洗不干净。现在满手草汁和泥巴,但天大地大,站着干活,心里敞亮。
接下来的日子就是清荒。每天早上六点不到,阿香骑着摩托到赵德柱果园接我——我晚上住赵德柱那儿,早上跟她一起去万象北边。她本来说我可以在那边搭个棚子住,省得来回跑。赵德柱听了直摆手,说不行,你一个姑娘家,他一个大男人,住一块儿算怎么回事。阿香瞪了他一眼,说赵哥你脑子真老,这又不是中国。赵德柱说不管在哪儿,规矩得有。最后折中,白天一起干活,晚上我回果园住。
清荒到第七天,地已经清出一大半。阿香的手磨出了水泡,我让她歇着,她不肯,拿针把水泡挑破,缠上布条接着干。我看着她那个劲头,想起赵德柱说的“命硬”。这姑娘是真硬,硬得让人心疼。
第八天下午,地主人来了。是个老挝老头,叫苏万,六十来岁,黑瘦,背微驼,骑着一辆比他还老的本田摩托。他绕着地转了一圈,又蹲下抓了把土,跟阿香说了半天老挝话。阿香翻译给我听:“他说这块地以前种木薯伤了肥,让我告诉你得先养养。他家里有牛粪,可以免费拉过来,但要你自己装车。”
我说行。苏万老头又说了句什么,阿香笑了,翻译道:“他说你比上一个租地的中国人实在,那个中国人嫌牛粪脏,非要买化肥。”
后来苏万老头真让他儿子赶着牛车拉了十几车牛粪过来,堆在地边。我跟着一起卸车,老头看我干活不惜力,走的时候拍拍我肩膀,用生硬的中文说:“好好种。”
清完荒,接下来是翻地。三十亩地靠人翻不现实,阿香帮我找了个开拖拉机的,一天一百万基普,合人民币三百多。拖拉机是越南产的老铁牛,趴窝比干活的时间还多。开拖拉机的是个老挝小伙子,叫阿迪,会几句中文,都是跟中国老板学的。他修了三次车,每次我都蹲在旁边看着,手痒了帮他递扳手拧螺丝。阿迪后来说,李哥你比我懂车,你来开吧。我上去试了一圈,铁牛突突突地跑起来,比修车简单。
翻完地,阿香跟我商量种什么。她说万象这边中国人多,饭店也多,种中国菜不愁卖。我算了下,种小白菜、空心菜、芥兰,一个月能出一茬,三十亩地一年能收十来茬,去掉人工和成本,一年能落个七八万。要是再种点果树,三年后挂果,又是一笔收入。
我说:“那就种菜,先试半年。”
阿香说:“种子我帮你买。万象有个中国种子店,山东人开的,我去买过。”
我一听山东人,乐了:“哪儿的?”
“说是寿光的。”
寿光是蔬菜之乡,我小时候在济南吃的很多菜都是寿光拉过来的。没想到在老挝还能碰上寿光种子。第二天我跟阿香去了那家种子店,老板姓王,五十来岁,胖乎乎的,一看就是山东大汉。听我说济南来的,王老板直接把我拉进屋里泡了壶茶,说他在万象待了八年,头几年种菜,后来改卖种子和农资。
“你种三十亩?”王老板给我倒茶,“少了点。这边中国饭店多,你要是能稳定供货,三十亩不够。我认识好几个开饭店的,都缺菜。”
我说先试试。王老板说行,种子我给你挑好的,先拿去用,收成了再给钱。我说这怎么好意思,他说山东老乡,不差这点。
出了种子店,阿香说:“你看,到处都有人帮你。”
我说:“是。”
她说:“所以你更得种好。”
从那天起,我就住到地里了。地边搭了个简易棚子,竹竿做架,塑料布做顶,四面透风,但能遮雨。晚上睡在行军床上,蚊帐一罩,点盘蚊香,听着虫叫睡觉。阿香隔天来一趟,送点吃的,帮我干半天活。她那个小饭馆请了个帮工,是个老挝小姑娘,叫南塔,十八岁,手脚笨点但肯学。阿香不在的时候,南塔看店。
种菜是个细活。翻完地要起垄,垄要直要平,沟要通,不然雨季积水烂根。我修车的时候手稳,起垄也起得直。阿香蹲在垄边看我干活,说你这手在哪儿学的。我说修车,对缝对多了,自然就直。她说那你以前修车修得好不好。我说还行,老客户不少。她问那为什么不修了。我说修够了,想干点能看见生长的活。
她想了想,说:“我懂。我做菜也是,一盘菜炒出来,客人吃了,碗空了,跟没做一样。但种地不一样,你种下去,它长出来,一年比一年大。”
我看了她一眼,觉得这姑娘说话总是一句顶一句,不绕弯子。
第一批菜种下去,小白菜和空心菜出苗快,三天就冒了头。我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地里看苗,看它们长高了多少,叶子展开了几片。阿香笑我,说跟看孩子似的。我说可不就是孩子,三十亩地,几万棵苗,一棵一棵都是活物。
菜长到半个月的时候,出了问题。地边的溪水突然小了,原本够浇地的水量,现在只够湿个地皮。我沿着溪往上游走,走了两公里,发现上游有人筑了个土坝,把水截住了。是个老挝人,在溪边开了片稻田,怕水不够,就把溪拦了。
我回去跟阿香说了。阿香跟我去找那个人,是个中年汉子,叫蓬,家里五口人,全靠那片稻田。阿香用老挝话跟他讲道理,说下游还有好几家地在用这条溪的水,你不能一个人拦了。蓬态度软,但就是不拆坝,说稻田没水就绝收了。
阿香回来跟我说:“得找村里。蓬听村长的。”
第二天我们去找了村长,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退伍军人,说话有分量。阿香把情况说了,村长把蓬叫来,当面训了一顿,让他把坝拆了。蓬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拆了。溪水重新流下来,我的菜苗浇上了水,活过来了。
这事让我明白一个道理:在老挝,官面上的规矩不如村里的规矩管用。村长说一句话,比什么合同都好使。赵德柱之前也跟我说过,老挝人认人,不认纸。你跟他处好了,什么都好说。处不好,拿枪顶着他也没用。
菜种到一个月,第一茬小白菜能收了。我找了赵德柱果园的工人帮忙,四个人收了一上午,装了两百多斤。阿香找了个收菜的,是个中国老板,在万象开了个蔬菜批发点。老板来看了看菜,说品质不错,但量太少,问能不能稳定供货。我说能,以后每三天一茬。老板说行,给你比市价高两成,但得保证不断供。
第一车菜拉走那天,我站在地头,看着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远,手里攥着老板给的一沓基普,四千多万,合人民币一万多。这是我来老挝挣的第一笔钱。不算多,但踏实。
那天晚上我请阿香、赵德柱和阿诺吃饭,在阿香的小饭馆。阿香炒了六个菜,赵德柱带了箱老挝啤酒。四个人围着桌子吃,赵德柱喝了两瓶,脸红了,搂着我肩膀说:“李洋,你成了。”我说成了什么,才刚开始。他说:“开始就对了。我当年开始的时候,比你还难。你有人帮,我那时候一个人。”
阿诺在旁边说:“你不是一个人,有我呢。”
赵德柱嘿嘿笑,说:“对,有你。”
阿香话少,一直在炒菜和上菜。等客人都走了,她才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啤酒,跟我碰了一下:“李洋哥,你种菜比你修车强。”
我说:“这才哪到哪。”
她说:“我看得准。”
日子就这么过。菜地里的菜一茬接一茬,小白菜、空心菜、芥兰、菜心,换着种。我又扩了十亩,种上辣椒和茄子,这两样老挝人中国人都有市场。阿香帮我找了个长期帮工,是苏万老头的侄子,叫坎,二十来岁,老实,话不多,干活肯下力。坎每天早上六点到地里,跟着我干到十点,下午三点再来,干到天黑。我管他两顿饭,一个月给他一百五十万基普。
坎不会说中文,我教他,他教我老挝话。我先学会的是“水”“吃饭”“累不累”“明天再来”。坎学会的第一句中文是“李哥好”,第二句是“菜卖了”。
阿香的饭馆生意越来越好。她盘下了隔壁那间铺子,把店面扩了一倍,加了四张桌子。南塔成了正式工,阿香又请了个跑堂的。我每隔几天去万象送菜,就顺便在她店里吃饭。有时候太晚了,就在后面小屋凑合一宿。时间长了,阿香给我在屋里加了张桌子,买了盏台灯,说你可以在这儿算账。
有一天晚上,我坐在那张桌子前算菜地的账,阿香在灶台前熬汤。汤是骨头汤,熬了一下午,满屋子都是香味。阿香舀了一碗端过来,放在我手边。我喝了一口,烫嘴,但鲜。
“李洋哥。”她叫我。
“嗯?”
“你打算在老挝待多久?”
我放下笔,想了想:“没打算。”
“没打算是什么意思?”
“就是没想过要走。”
她低头拿抹布擦桌子,擦了半天,抬头说:“赵哥说你在济南有老娘。”
“嗯,七十多了。”
“那你不想她?”
“想。打算明年接她来住几个月。”
阿香把抹布叠好,放回灶台边上。她背对着我,声音不大:“你妈来了,我给她做饭。我做云南菜,也做山东菜。”
我看着她后背,蓝色围裙的带子在腰上系了个蝴蝶结。我说:“好。”
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眼睛亮亮的。她说:“汤快凉了,喝完再算。”
我端起碗,把汤喝干净。阿香又给我舀了一碗。我说够了,她说你干活多,多喝点。
那天晚上我躺在小屋的床上,听着外面湄公河的船声,忽然想起赵德柱跟我说的话——“图个踏实”。我来老挝半年,从看赵德柱种地,到自己租地种菜,一步一步,都是踩实了走。阿香呢,她就在旁边,不催不赶,该送饭送饭,该帮忙帮忙,该说的话说,不该说的话一句不多。两个人都明白,但谁也没挑破。
第二天早上我回菜地,阿香在门口送。我骑摩托走出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招牌底下,围裙都没解。我按了两声喇叭,她挥了挥手。
回到菜地,坎已经到了,正在给茄子浇水。我换了衣服下地,跟坎一起干。太阳升起来,照在菜叶上,露水珠亮晶晶的。坎指着茄子苗说:“李哥,开花了。”我蹲下一看,紫白色的小花,一朵一朵藏在叶子底下。茄子开花了,再过个把月就能收。
我掏出手机给赵德柱发了张茄花的照片。赵德柱回得快:“好。阿香怎么样?”
我回:“好。”
赵德柱发了串坏笑的表情。我没搭理他,把手机揣兜里,继续干活。
转眼到了雨季。万象的雨季比琅勃拉邦晚半个月,但一来就猛。头天晚上还是满天星,第二天早上乌云就压上来了,雨点子砸在塑料棚顶上,跟敲鼓似的。我披着雨衣去地里看,菜垄沟里的水已经满了,再下就淹了。我挖开排水口,水哗哗往外流。坎也来了,光着头淋着雨帮我挖。两个人挖了一个多小时,水排下去了,菜苗保住了。
这场雨让我意识到排水的重要性。我在菜地四周挖了深沟,又把垄加高。阿香冒雨来送饭,看我浑身泥,递了条干毛巾给我。我说你怎么来了,她说下雨天店里没客人,来看看你。她看了一眼排水沟,说:“你挖得浅了,再深二十公分。雨季长的很,后面还有大雨。”
我听了她的,把沟又挖深了。后来证明她是对的,那年雨季下了场几十年不遇的大雨,隔壁好几家园子都淹了,我的菜地因为排水好,没事。
雨季里菜价涨,我的菜没断供,那个批发老板高兴坏了,主动提出给我再加一成价。我算了算,照这个势头,明年能把菜地扩到一百亩,再加上赵德柱那边果园的分成,一年能落个二十来万。在济南,二十来万也就是个修车铺的利润,但在老挝,这钱够我活得很自在了。
雨季结束前,阿香做了件事,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那天我去万象送菜,顺路去她店里。她不在,南塔说她去银行了。我问去银行干什么,南塔说不知道,阿香姐只说去办点事。我在店里等了一个多小时,阿香回来了,手里拿着张纸。
“李洋哥,”她叫我,声音有点紧,“你过来看。”
我走过去,她把那张纸铺在桌上。是张土地租赁合同,三十亩,就在我那块地旁边。租期五年,租金一次性付清。承租人那一栏,写的是我的名字。
“你把它租下来了?”我问。
“嗯。”她点头,“旁边那块地,荒着可惜。你种了半年,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想干。我手里有些钱,存着也是存着,不如先帮你把地拿了。租金不贵,我出得起。”
我看着那张合同,上面盖着村长的章,苏万老头按的手印。阿香的名字没在上面,她连共有人都没写。
“钱我以后还你。”我说。
她摇摇头:“不用急着还。你把地种好了,比什么都强。”
那天晚上我没回菜地,留在万象。阿香炒了两个菜,开了瓶啤酒。我们坐在店里,客人走了,南塔也下班了,街上安安静静的。我喝了口啤酒,问她:“你为什么帮我?”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说:“赵哥跟我说过你的事。你在济南修了十八年车,挣了钱也没攒下多少,都给你妈看病花了。你来老挝,身上没带多少钱。你租地、买种子、雇人,都是省着花。我看在眼里。”
我说:“所以你觉得我可怜?”
她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凶:“谁可怜你?我是觉得你实在。你修车实在,种地也实在。你种菜不掺假,不用化肥催,菜卖得比别人的贵,但老板都抢着要。我开店也一样,我炒菜不用味精,客人少,但回头客多。咱俩是一样的人。”
她说完低头喝水,耳根有点红。我坐在对面,看着她,心里热乎乎的,像喝了口热汤,从嗓子一直暖到胃里。
“阿香。”我叫她。
“嗯。”
“等我明年把地扩了,挣了钱,我娶你。”
她抬头看我,眼睛瞪得圆圆的。过了几秒,她噗嗤笑了:“你这是在求婚?”
“算是。”
“连个戒指都没有?”
“明天去买。”
她笑得更大声了,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完了,她说:“戒指要金的,老挝这边结婚兴戴金。”
“行。”
“还得请赵哥和阿诺姐。”
“那肯定的。”
她站起来收桌子,背对着我,声音轻轻的:“李洋哥,我等你。”
那天晚上我睡在小屋里,半夜醒了,听见阿香在隔壁轻轻哼歌,是老挝的调子,软软的,像湄公河夜里的水声。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第二天我去县城买了枚金戒指,老挝这边的金店,足金,款式简单,但沉甸甸的。阿香戴上试了试,大小正好。她说你手还挺准。我说修车修出来的,量螺丝量多了,一眼就能看出尺寸。
她笑,没摘下来。
我们没办大婚礼,阿香说铺张浪费,不如把钱留着扩地。赵德柱不同意,说结婚是大事,得办。最后折中,在阿香饭馆里摆了两桌,请了赵德柱两口子、坎蓬、苏万老头、王老板、南塔,还有几个相熟的邻居。阿诺帮着张罗,赵德柱从果园拎了两筐水果过来。坎蓬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老挝话,阿香翻译说:“我爸说,他闺女嫁了个实在人,他放心。”
我说:“我会对阿香好。”
坎蓬听懂了这句,点点头,又灌了一杯酒。
婚后阿香把饭馆交给南塔管,自己搬来菜地跟我一起住。我们在棚子旁边盖了间小竹屋,比赵德柱的竹楼小,但结实,四面墙是竹篾编的,冬暖夏凉。阿香在屋前种了几丛花,还有一垄香茅和薄荷,做菜时随手就摘。我给她搭了个灶台,比饭馆里的土灶小,但够用。阿香每天做饭,我下地干活,晚上两个人坐在屋前吃饭,看着太阳从湄公河那头落下去。
有一天傍晚,阿香说:“李洋哥,我想把我爸的坟迁过来。”
她说她爸死后葬在万象的公墓里,很远,每年去不了几次。她想把骨灰迁到菜地边上,找棵大树底下埋了,这样她天天能看见。
我说:“行,我帮你。”
选了个日子,我跟阿香去公墓把她爸的骨灰请出来。公墓在万象郊外,荒草丛生,墓碑东倒西歪。阿香她爸的坟很小,一块水泥板,上面刻着名字和生卒年。阿香蹲在坟前,用袖子擦了擦水泥板上的灰,跟她爸说了几句话,说的老挝话,声音很低。然后她站起来,看着我。我拿铲子把土刨开,取出骨灰坛,用一块新布包好。阿香抱着坛子,我骑摩托带她回菜地。
菜地东边有棵老榕树,树冠很大,遮出一片阴凉。赵德柱帮忙挖了坑,坎蓬也从琅勃拉邦赶来了,带来了一坛糯米酒。阿香把骨灰坛放进去,填上土,坎蓬在上面种了棵白兰花树。阿香跪在树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的时候眼圈红的,但没哭。
“爸,”她说,“这是我男人,李洋。他是个实在人,你放心。”
我站在她旁边,对着那棵小白兰树鞠了躬。坎蓬把糯米酒洒在树根底下,说了一串老挝话,阿香没翻译,但我大概能猜到,是祈福的话。
那天晚上,四个人在菜地边上吃饭。赵德柱喝了酒,说:“李洋,你比我有福。我当初娶阿诺,她爸要三成果园。你娶阿香,老丈人还帮你种树。”
阿诺打了他一下:“你少说两句。”
阿香在旁边笑,给我夹了块鱼。
我吃着鱼,看着眼前的菜地、果树、竹屋和那棵白兰树,觉得这日子,真他妈踏实。
第二年开春,我把菜地扩到一百亩,又种了二十亩芒果。赵德柱的果园大丰收,百香果卖了好价钱,榴莲也挂了第一茬果。陈老板在万象北边的榴莲园也开始见效益,赵德柱拿分红那天,请所有人吃饭,在阿香的饭馆,摆了五桌。陈老板喝高了,搂着赵德柱说:“赵老弟,你那个老挝媳妇,旺你。”赵德柱说:“不止旺我,还旺我兄弟。”
我坐在旁边,看着阿香在灶台前忙,她比去年胖了点,脸上有肉了,马尾辫还是扎得高高的,锅铲还是抡得利索。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喊:“李洋,别光坐着,给客人倒酒。”
我站起来,拎着酒瓶挨桌倒。坎蓬坐主位,阿诺抱着孩子坐旁边,赵德柱跟陈老板划拳,王老板在跟苏万老头聊种子。一屋子人,中文、老挝话、山东话、云南话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过年。
那天晚上散了席,我跟阿香坐在店门口,看着街上零零星星的灯。阿香靠在我肩膀上,没说话。我掏出口袋里的烟,点了一根。阿香伸手把烟拿过去,自己抽了一口,又塞回我嘴里。
“少抽点。”她说。
“嗯。”
“你妈那边,今年接来吧。”
“行。”
“我给她做山东菜。馒头、大葱、豆瓣酱,我都会。”
我低头看她,她闭着眼,呼吸匀匀的。湄公河的风从街那头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花香。我想起两年前刚来的时候,坐在济南那个苍蝇馆子里吃把子肉,觉得人生就这么回事了。现在坐在这儿,旁边是菜地,对面是果园,身后是饭馆,身边是老婆。
我掐了烟,把阿香往怀里搂了搂。她没动,哼了一声,像是在笑。
日子还长,地还在,人还在。
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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