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女子接到诈骗电话让转28万,她问一句:能先给我充50块话费吗。
楔子
那天下午三点多,刘春梅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着,手机响了。陌生号码,她本来不想接,可那号码一直响,响到第三遍,她怕有什么急事,接起来了。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普通话挺标准,说她名下有一张银行卡涉嫌洗钱,涉案金额巨大,让她配合调查。刘春梅听得一头雾水,说你是不是打错了。男人说没错,就是你的身份证办的,现在这个案子已经移交到检察院了,你要是处理不好,可能要坐牢。刘春梅握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发凉。她男人在广东打工,一年回来两趟,家里就她和婆婆带着孩子。她这辈子没做过什么违法的事,连派出所的门都没进过。电话那头又说,你赶紧把你名下的钱转到安全账户,我们帮你核查,核查完了没问题再退给你。刘春梅说我没钱。那人说你有,你名下有一张定期存单,二十八万,我们已经查到了。刘春梅愣住了。二十八万。那是她跟男人攒了十几年的钱,准备给儿子将来上大学用的。她攥着手机,忽然问了一句,把电话那头问住了。她说,能先给我充50块话费吗,我手机快欠费了。
正文
刘春梅今年三十四,江西上饶下面一个县城的人。她男人叫陈志强,在广东东莞一家电子厂打工,一年回来两趟,春节一趟,中秋一趟。家里有个儿子叫陈小乐,今年九岁,上小学三年级。还有个婆婆,六十七了,身体不好,高血压糖尿病都有,常年吃药。刘春梅在县城一家超市当收银员,一个月两千二,早班晚班轮着上,站一天下来腿肿得跟萝卜似的。日子过得紧,但还能过。她跟陈志强攒了十几年的钱,存了一张定期,二十八万。这笔钱她谁都没告诉,存单锁在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钥匙用一根红绳拴着,挂在脖子上,洗澡都不摘。她想好了,这笔钱是给陈小乐上大学用的,谁也不能动。
那天下午接到诈骗电话的时候,刘春梅刚上完早班,本来该两点下班,接班的同事迟到了,她多站了一个钟头。超市里人不多,她靠在收银台边上揉着小腿,手机响了。那个男人说话挺客气,上来就说自己是上饶市公安局的,叫王建军,警号多少多少。他说你名下有一张银行卡涉及一起洗钱案,涉案金额巨大,现在这个案子已经移交到检察院了,你要是不配合调查,我们就要发通缉令了。刘春梅说我没办过什么银行卡。他说可能是你的身份信息被人盗用了,你赶紧配合我们查清楚,不然你就麻烦了。刘春梅说怎么配合。他说你把你名下的钱转到我们的安全账户,我们核查完了没问题再退给你。
刘春梅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超市门口进进出出的人,脑子里嗡嗡的。她这辈子没跟警察打过交道,不知道公安局办案子是什么流程。她只知道电视上放过,有人冒充警察骗钱。可万一这个是真的呢。万一是真的,她不配合,真要坐牢怎么办。陈小乐怎么办。婆婆怎么办。她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电话那头催她,说你现在赶紧去银行,把定期存单取出来,转到我们指定的账户。刘春梅说现在。那人说现在,这事不能拖,拖久了检察院那边就立案了。刘春梅说我在上班。那人说你还上什么班,你都要坐牢了你还上班。
刘春梅沉默了一会儿。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万一是真的,一会儿想万一是假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的手机快欠费了,前两天就收到短信提醒,说余额不足请及时充值。她一直没顾上充。如果她要去银行转账,得先给陈志强打个电话吧,得先跟婆婆说一声吧,可手机欠费停机了,电话打不出去。她攥着手机,忽然问了一句,把电话那头问住了。她说,能先给我充50块话费吗,我手机快欠费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刘春梅听见那边有键盘敲击的声音,还有人小声说话。过了几秒钟,那个男人说,你不要转移话题,你现在赶紧去银行。刘春梅说我没转移话题,我手机真的快欠费了,你让我去银行,我总得先跟家里人打个电话吧。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超市里几个顾客都回头看她。电话那头又沉默了,然后说,你手机欠费跟这个案子没关系,你先去银行转账。刘春梅说你不给我充话费,我手机打不出去电话,我怎么跟家里人联系。那人说你可以用银行里的电话。刘春梅说银行的电话能打长途吗,我男人在广东,我得跟他说一声。那人说你先去银行,到了银行再说。刘春梅说不行,我得先跟男人说好,不然他以为我疯了。
电话那头忽然挂了。
刘春梅拿着手机,站在收银台后面,愣了半天。旁边等着结账的顾客问她,大姐你没事吧。刘春梅说没事。她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扫码收钱。那天下午她一直心不在焉,扫错了好几次码,找错了一回钱。下了班她骑着电动车回家,路上一直在想那个电话。到了家,婆婆在厨房做饭,陈小乐在屋里写作业。刘春梅进了卧室,锁上门,从脖子上摘下钥匙,打开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存单还在,她的身份证还在,银行卡还在。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个铁盒子,忽然哭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哭什么。可能是后怕,可能是委屈,可能是别的什么。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铁盒子锁好,钥匙挂回脖子上。然后她洗了把脸,出去帮婆婆做饭。
那天晚上陈志强打电话回来。刘春梅接了,说了几句话,忽然问他,如果有人说我犯法了要抓我,你信不信。陈志强在那头愣了一下,说你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问问。他说你犯什么法了,你连红灯都不敢闯。她笑了一下,说也是。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看着陈小乐写作业的背影,心里想,那二十八万,是她跟陈志强在东莞工厂流水线上站出来的,是她在超市收银台后面站出来的,是她婆婆省吃俭用省出来的。谁也别想动。
第二天上班的时候,她又接到了那个号码打来的电话。这次换了一个人,声音更凶,说你昨天为什么不配合,你是不是心虚了。刘春梅说我没心虚,我就是觉得不对劲。那人说你什么意思。刘春梅说,你们要是真的公安局的,连50块话费都不肯给我充,也太小气了。电话那头又挂了。从那以后再没打来。刘春梅后来跟超市的同事说了这事,同事说你傻啊,那肯定是骗子,你差点被骗了。刘春梅说我知道是骗子。同事说那你还跟他废话。刘春梅说我就是想看看他能不能给我充50块话费。同事笑了,说你也太抠了。刘春梅也笑了,说不是抠,我就是想试试,他要是真给我充了,我就信他。同事说那他要是真充了呢。刘春梅想了想说,那我也不能给他转二十八万,最多给他充回去。
后来这事在超市传开了,大家都笑,说刘春梅用一个50块话费把骗子气跑了。刘春梅也跟着笑,笑完了该干嘛干嘛。下班回家做饭,辅导陈小乐写作业,给婆婆量血压,洗衣服拖地。日子照常过。只是有一件事变了。她把那张存单从铁盒子里拿出来,去银行改了个密码,又加了一个短信提醒。以前她觉得这张存单搁在那儿就踏实,现在她不这么想了。她得知道它还在,得知道没人动它。陈志强打电话回来的时候她跟他说了这事,陈志强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你把存单搁好,别跟任何人说。她说我知道。他说你以后接电话小心点。她说我知道。他说你没事吧。她说没事。他说那我挂了。她说嗯。挂了电话,她坐在床边,摸着脖子上的钥匙,忽然觉得那根红绳有点勒。她解下来,搁在枕头底下。那晚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个很黑的地方,有人追她,她跑啊跑啊,跑到一个悬崖边上,没路了。她低头一看,脚下踩着的全是钱,一沓一沓的,被风吹得到处飞。她弯腰去捡,捡了一沓又一沓,怎么也捡不完。后来她醒了,天还没亮,陈小乐在旁边睡得正香,小脸贴在枕头上,嘴角挂着口水。她给他擦了擦,翻了个身,又睡了。
过了几天,刘春梅接陈小乐放学,在路上碰见一个老大爷,蹲在路边哭。她过去问怎么了,老大爷说接到个电话,说是他儿子出车祸了,要交住院费,他刚去银行转了三万块,转完了打电话给儿子,儿子说没那回事。刘春梅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她扶着老大爷去了派出所,又帮他打了银行电话挂失。折腾了一下午,钱追回来两万八,还有两千被转走了,追不回来。老大爷坐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抹着眼泪说,那是他攒了一年的养老钱。刘春梅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她想起那天自己差点也被骗了,要不是那句50块话费,要不是她多问了一嘴,那二十八万可能就没了。她蹲下来,跟老大爷说,大爷,以后接到这种电话,先跟家里人说一声,别急着转钱。老大爷点点头,说记住了。刘春梅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去学校接陈小乐了。路上陈小乐问她,妈你今天怎么来晚了。她说路上碰见个爷爷,帮了点忙。陈小乐说妈你真爱管闲事。刘春梅说这不是闲事。陈小乐说那是什么事。刘春梅想了想说,是正经事。陈小乐没听懂,跑前面去了。刘春梅跟在后面,看着儿子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想,那二十八万,她得看好了。不光是为了陈小乐上学,也为了万一哪天她老了,有人骗她的时候,她能想起来,她也有过这么一回,用50块话费把骗子噎回去了。
后来刘春梅把这事写了个帖子发在县城论坛上,标题就叫骗子让我转28万,我问他能不能先充50块话费。帖子底下好多人回复,有的笑,有的说她机灵,有的说自己也被骗过。有个网友留言说,我也接过这种电话,我说我卡里只有三块钱,骗子说那你先转过来,我说三块钱转过去不够手续费,骗子骂了我一句挂了。刘春梅看着这条回复,笑出了声。她给这个网友点了个赞,又往下翻。翻着翻着,看见一条长回复,是一个老太太写的,说她去年被骗了六万,是给儿子娶媳妇的钱,到现在没追回来,她天天睡不着觉,看了刘春梅的帖子,觉得心里好受了点。刘春梅看完这条,把手机搁下了。她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对面楼里有人家开了灯,黄黄的光透出来。她站了一会儿,回屋给婆婆倒了杯水,给陈小乐检查了作业,然后坐在沙发上,把手机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那条老太太的回复。她想了一会儿,打了一行字发过去。她说,阿姨你别太难受了,钱没了还能再挣,人没事就好。发完了她把手机搁一边,去厨房做饭了。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的油热了,她把菜倒进去,滋啦一声。陈小乐在客厅喊,妈我饿了。婆婆在屋里说,春梅你少放点盐,我血压高。刘春梅应了一声,拿起锅铲翻了翻菜。窗外彻底黑了,楼下的路灯亮了,黄黄的一排,伸到街那头。她端着菜往客厅走,经过电视机前面,电视上正在播新闻,说最近电信诈骗高发,提醒广大市民提高警惕。刘春梅看了一眼,没停步,把菜搁在桌上,喊陈小乐吃饭。陈小乐跑过来,爬上椅子,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塞嘴里,说妈今天菜好吃。刘春梅说好吃就多吃点。她坐下来,给自己盛了碗饭,又给婆婆盛了一碗。三个人围着小桌子吃饭,电视开着,声音不大不小。刘春梅吃着饭,想着那二十八万,想着那张存单,想着那天电话里那个被她问住了的骗子。她忽然觉得,日子虽然紧,但踏实。钱在,人在,家在。别的,都是假的。
那天晚上陈志强打电话回来,说厂里最近活多,春节可能回不来了。刘春梅说回不来就回不来吧,你照顾好自己。陈志强说你自己也注意身体。她说知道。他说那二十八万你别动啊。她说我留着给陈小乐上大学。他说好。她说你那边冷不冷。他说不冷,厂里有暖气。她说那你早点睡。他说好,你也早点睡。挂了电话,刘春梅把手机搁在床头,躺下来。陈小乐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小手搭在枕头边上。婆婆屋里传来轻微的鼾声。刘春梅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心里想起很多年前,她跟陈志强刚结婚那会儿,两个人租在东莞一间农民房里,一个月三百块钱,夏天热得睡不着,两个人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吃一根冰棍,你一口我一口。那时候没钱,但好像也没这么怕过。后来有了陈小乐,有了那二十八万,日子安稳了,反而怕的东西多了。怕生病,怕出事,怕被骗,怕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窗外有车经过,灯光扫过天花板,一晃就没了。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梦里她又站在那个悬崖边上,脚下全是钱,风一吹,钱往天上飞。她没去捡,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钱飞远。后来陈小乐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妈,回家吃饭了。她低下头,看见陈小乐手里攥着一根冰棍,跟当年陈志强给她买的那根一模一样。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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