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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文四年六月十三,南京金川门破。
燕王朱棣的兵像潮水一样涌进皇城。谷王朱橞和曹国公李景隆打开城门迎降的时候,守城的军士还没弄清怎么回事,燕字旗已经插上了城楼。皇城方向浓烟滚滚,火从奉天殿一路烧到后宫,半边天都映得通红。
朱棣骑在马上,从金川门往皇城走。他脸上看不出多少喜色。二十年藩王,四年靖难,多少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的就是这一天。可他到了奉天殿前,先问的不是玉玺,也不是建文帝的下落,而是:“宫火是谁点的?”
没人答得上来。
他命人救火,自己带亲兵往后宫搜。他要找朱允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建文帝若逃了,他这皇位就永远缺一角;若死了,也得有个凭据。可后宫烧得七零八落,梁柱噼啪往下砸,宦官宫人跪了一地,谁也说不出皇帝去了哪。
搜到西内冷宫时,天已近午。
冷宫不是正经宫殿,是几间低矮偏房。墙皮剥落,窗纸破洞,门口杂草半人高。亲兵踹开门,里头一股霉味。朱棣走进去,看见一个老宫女趴在地上,怀里死死护着个孩子。
那孩子约莫四五岁,穿粗布小袄,脸抹了灰,头发乱蓬蓬。她眼睛很大,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唇不掉下来。
朱棣问:“你是谁?”
声音不高,却把老宫女吓得浑身发抖。她拼命磕头:“王爷饶命,王爷饶命,这是民女,是民女……”
朱棣没看她,只看孩子。
小女孩从老宫女怀里站出来,一字一字说:“民女秀姑。”
她不知道“王爷”是什么,也不知道“燕王”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母亲说过,若有人问,就说自己是民女,姓秀名姑,不姓朱。
朱棣盯着她。那张小脸瘦,眉眼却有些熟。像谁?像朱允炆小时候。他心头一紧,手按在刀柄上。
亲兵问:“殿下,怎么处置?”
朱棣没立刻答。他想起四年前起兵,打的旗号是“清君侧”。齐泰、黄子澄是奸臣,他要除。可如今奸臣除了,皇帝没了,皇宫烧了。眼前这个孩子,是朱允炆的女儿,是朱元璋的曾孙女,是他的侄孙女。杀,容易。一个四五岁孩子,一场病、一次落水、一句“死于乱军”,就能抹掉。可杀之后呢?天下人会怎么说?燕王入南京,先杀建文幼女。
朱棣站了很久。冷宫外,士兵甲叶摩擦,远处火场还在冒烟。小女孩秀姑不哭不闹,只把半枚玉坠攥在手心。那玉坠用红绳系着,藏在衣领里,硌得胸口疼。
他叹了口气:“罢了,送她去尼姑庵吧。”
这一句“罢了”,改了一个女孩的一生。
朱棣转身走出冷宫,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奉天殿方向的浓烟还在升腾,像一条黑龙盘踞在皇城上空。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父亲朱元璋驾崩,他从北平赶回来奔丧,却被朱允炆的一道诏书挡在淮安,不许入京。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侄子容不下他。可如今,他站在侄子的皇宫里,脚下是烧焦的砖石,鼻子里全是烟火和血腥混杂的气味。
亲兵又问:“殿下,那个老宫女呢?”
朱棣头也不回:“一并送去。”
他没再说第二句话。多说一句,就是多一分动摇。他是要当皇帝的人,不能有妇人之仁。可那个小女孩的眼睛,那双不哭不闹、咬着唇的眼睛,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后脑某个地方。他甩了甩头,大步往前走。
朱棣不知道,冷宫角落里还藏着一个人。那是周氏的同乡,姓孙,在宫里做洒扫太监。他躲在倒了一半的矮墙后面,把这一切看了个清楚。后来孙太监逃出宫去,在南京城外做了农户,一辈子没跟人提过这件事。直到他临死前,才跟儿子说了一句:“建文皇帝有个女儿,叫秀姑,在静慈庵。”
孙太监的儿子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没把这话当回事。他爹死了之后,他继续种田,娶妻生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直到永乐十七年,他儿子孙大牛在南京城里卖柴,被一个穿青布衫的妇人叫住,问他是不是姓孙。孙大牛说是。妇人说:“你爷爷是不是在宫里当过差?”
孙大牛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妇人说:“我是静慈庵的,你爷爷以前常给庵里送菜。”
孙大牛挠头:“我爷爷从来没说过。”
妇人笑了笑,递给他一个布包:“你爷爷有样东西落在庵里了。拿回去吧。”
孙大牛打开一看,是半枚青玉坠子。他拿回家给他爹看,他爹愣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你爷爷临死前说过一句话,建文皇帝有个女儿……”
孙大牛问:“那这玉坠是谁的?”
他爹把玉坠收进柜子里:“别问了。就当没这回事。”
这块玉坠在孙家传了两代,后来孙大牛的孙子娶媳妇,把玉坠当了聘礼。媳妇戴着玉坠去赶集,被一个收古董的老头看见,老头追了她三条街,非要买。媳妇不卖,老头说:“这玉是宫里的东西,你一个乡下人戴着,要惹祸的。”
媳妇吓坏了,回家把玉坠藏起来,再没戴过。后来孙家败落,玉坠不知去向。这是后话,暂且不提。
一、老宫女的往事
老宫女姓周,原是建文帝生母吕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她本是凤阳人,洪武十七年入宫,那年她十四岁,被分到东宫伺候太子朱标。朱标是个温和的人,对下人不打不骂,周氏在东宫过得还算安稳。洪武二十五年,朱标从陕西巡视回来,背上长了个疽,没几天就死了。周氏哭了好几天,吕氏把她叫去,说:“你跟着我吧。”
吕氏是朱标的侧妃,朱允炆的生母。朱标死后,朱元璋立朱允炆为皇太孙,吕氏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洪武三十一年,朱元璋驾崩,朱允炆登基,吕氏被尊为皇太后。周氏跟着从东宫搬到慈宁宫,本以为是熬出了头。谁知不到三年,燕王就打到了长江边。
建文元年,朱允炆开始削藩。周王朱橚被废,流放云南;齐王朱榑被囚;代王朱桂被幽禁大同;湘王朱柏自焚而死。周氏在慈宁宫听吕太后叹气:“这孩子太急了。他叔叔们都是豺狼,可你不能一下子全惹了。”
吕太后说得没错。建文元年七月,燕王朱棣在北平起兵,打着“清君侧”的旗号,说要除齐泰、黄子澄。周氏不懂朝廷的事,但她知道,仗打起来了。建文二年、三年,官军和燕军在北边打得昏天黑地,消息传到南京,有时候是官军胜了,有时候是燕军胜了。每次听到官军胜了,宫里头就高兴一阵,可高兴不了多久,又传来燕军南下的消息。
建文四年五月,燕军渡过淮河。六月,兵临长江。南京城里乱成一锅粥,有大臣主张死守,有大臣悄悄派人去跟朱棣联络。周氏看见吕太后整天在佛堂念经,陈才人抱着秀姑在慈宁宫后面的小花园里走来走去,嘴里哼着歌,脸色白得像纸。
陈才人是建文帝的妃子之一,苏州人,父亲是个小官。她入宫晚,建文二年才被封为才人,建文三年生了秀姑。建文皇帝子嗣不旺,长子朱文奎是马皇后所出,次子朱文圭是另一个妃子所出,女儿就只有秀姑一个。陈才人身子弱,生了秀姑之后一直病着,脸色从来就没红润过。
城破前三天,陈才人把周氏叫到跟前,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半枚青玉坠子,雕着牡丹花,断口参差不齐。陈才人说:“这是我娘家带来的。另外半枚,在文圭身上。马皇后给文奎和文圭一人半枚,我求了马皇后,把这半枚要过来,给秀姑。将来若有人拿着另外半枚来找她,就是她的亲人。”
周氏接过玉坠,攥在手心。陈才人说:“周姑姑,你带秀姑走。别让她姓朱。”
周氏问:“才人你呢?”
陈才人笑了笑:“我是皇帝的妃子,走不了。”
周氏跪下磕头:“才人放心,老奴一定把公主养大。”
陈才人把秀姑抱过来,在她脸上亲了一下:“记住,你叫秀姑。你爹是个跑商的,死了。记住了吗?”
秀姑五岁,不太懂母亲在说什么。但她看见母亲哭了,就点了点头。
城破那天,马皇后在坤宁宫自焚。火是建文帝让人点的。他对周氏说了一句话:“带秀姑走,别让她姓朱。”周氏抱着五岁的秀姑躲进冷宫,把她的衣裳换成粗布,脸上抹了锅灰。秀姑哭,周氏捂住她的嘴:“别哭。从今天起,你叫秀姑,是民女。你爹……你爹是个跑商的,死了。”
秀姑不懂。但她记住了。
朱棣把她送去尼姑庵,是南京城外三十里的一座小庵堂,叫静慈庵。庵里只有三个尼姑,师太法号慧觉,年纪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话不多。周氏跟着去了,在庵里做杂役,劈柴挑水,什么都干。
静慈庵在紫金山南麓,背靠一片竹林,前临一条小溪。庵堂不大,三进院子,前殿供观音,中殿是诵经堂,后殿住人。院子里有棵老银杏,据说是洪武年间种的,到永乐年间已经长得很高,秋天叶子黄了,铺满一地。
周氏刚到庵里的时候,整夜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城破那天的火光、宫人的哭喊、马皇后坤宁宫方向冒起的黑烟。她经常半夜坐起来,摸到秀姑身边,看她还在呼吸,才放心躺下。秀姑问:“周姑姑,你怎么了?”
周氏说:“没事,做噩梦了。”
秀姑说:“我也做噩梦。我梦见娘在叫我,可是我找不到她。”
周氏把秀姑搂在怀里,眼泪往肚里咽。
慧觉师太起初对秀姑很冷淡。尼姑庵里养着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朱棣虽然说了“送尼姑庵”,但没说让谁管。慧觉不想惹麻烦。可时间长了,她看出来这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做功课偷懒,秀姑不用催;别的孩子受了委屈要哭闹,秀姑不哭。她只是做事,安安静静地做事。
有一回,秀姑在庵后山坡上挖野菜,挖到一株何首乌,根长得像个人形。慧觉看见了,说:“这是好东西,拿去镇上卖了,换几文钱。”
秀姑没卖。她把何首乌洗干净,切片,晒干,给周氏泡水喝。周氏咳血,喝了半个月,竟然好些了。
慧觉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有心。”
秀姑说:“周姑姑养我十年,我不能让她死。”
慧觉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秀姑当时没听懂的话:“有情有义,比什么都难。”
秀姑在静慈庵长到十岁,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那天周氏发高烧,烧得说胡话。她抓着秀姑的手,眼泪往下淌:“公主……老奴对不住你……你爹是皇帝……是建文皇帝啊……”
秀姑愣住了。她从小只知道自己是“民女”,庵里的人叫她“秀姑”,来上香的人也这么叫。她问过周氏,我爹呢?周氏说死了。她问怎么死的,周氏说病死的。她信了。孩子都信大人。
可周氏这一句“公主”,把一切都掀翻了。
秀姑没有哭。她坐在周氏床边,等周氏烧退了,才轻声问:“我爹是谁?”
周氏醒了,知道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煞白,摇头:“没有,老奴烧糊涂了。”
秀姑说:“我听见了。”
周氏看着她。十岁的孩子,眼睛里有种超出年龄的沉静。周氏知道瞒不住了,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半枚玉坠——就是城破那天秀姑攥在手里的那半枚。玉坠是青玉的,雕着一朵牡丹,断口参差不齐。周氏说:“这玉,你娘给你的。另外半枚……在你哥哥朱文圭身上。你娘说,将来若有缘,兄妹相认。”
秀姑接过玉坠,攥在手心,硌得生疼。她没有追问更多。她只问了一句:“我爹还活着吗?”
周氏摇头:“不知道。那天宫里起火,有人说他烧死了,有人说他逃了。老奴不知道。”
秀姑再没问过。但从那天起,她变了。
她不再跟庵里来的香客说话,不再在院子里追蝴蝶、逗猫。她每天早起诵经,然后劈柴、挑水、扫地、煮饭,做完活就坐在银杏树下发呆。慧觉师太看她这样,有一天把她叫到跟前:“你知道了?”
秀姑点头。
慧觉问:“恨吗?”
秀姑想了想:“不知道恨谁。”
慧觉念了一声佛:“不知道恨谁,就是最大的福气。你爹让你别报仇,是对的。”
秀姑说:“我没想报仇。我就是想……知道我哥哥在哪。”
慧觉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凤阳。建庶人关在凤阳广安宫。”
秀姑把这三个字记住了。凤阳。广安宫。
二、庵堂里的十年
永乐八年,秀姑十三岁。周氏的身体越来越差,咳血越来越频繁。秀姑知道她撑不了多久了。那天夜里,周氏把秀姑叫到床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个布包,里面裹着一封信和一枚铜印。
“这是你爹的东西。”周氏说,“铜印是你爷爷朱元璋给燕王……不,给当今皇帝的。你爹登基后,把这枚印收在宫里。城破那天,老奴顺手带出来的。信……是你爹写给……写给一个人。老奴不知道写给谁,没敢拆。”
秀姑接过布包,铜印不大,方方正正,上面刻着“燕王之宝”四个篆字。她把铜印翻过来,底下有个暗格,抠开,里面藏着一小卷纸。展开,是建文帝的笔迹,只有八个字:
“若见此信,勿复我仇。”
秀姑盯着这八个字看了很久。周氏说:“你爹……他知道自己保不住皇位。他不想让你报仇。”
秀姑把信纸折好,放回暗格,合上铜印。她问周氏:“我娘呢?她怎么死的?”
周氏闭上眼睛:“你娘……陈才人。城破那天,她没跑出来。老奴抱着你走的时候,她还在坤宁宫……后来火起了,就没了。”
秀姑没再说话。她坐在周氏床边,一直坐到天亮。周氏在黎明时分咽了气,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秀姑的手。
周氏死后,慧觉师太对秀姑说:“你可以走了。庵里养不了你一辈子。”
秀姑说:“我不走。”
慧觉问:“为什么?”
秀姑说:“我没有地方去。我是建文帝的女儿,可我不能说。天下都是朱棣的,我走出去,活不过三天。留在庵里,至少还有个藏身的地方。”
慧觉看了她很久,说:“你倒是个明白人。”
秀姑说:“师太,我还有一个问题。”
慧觉问:“什么?”
秀姑说:“我爹真的死了吗?”
慧觉沉默了很久。银杏叶从窗外飘进来,落在她的袈裟上。她把叶子拈起来,看了看,又放下。
“有人说他烧死了。有人说他从地道逃了,出家当了和尚。还有人说,他去了海外。”慧觉看着秀姑,“你希望他活着?”
秀姑想了想:“我不知道。如果他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
慧觉说:“也许他找了,找不到。也许他不想找。也许他以为你死了。”
秀姑低下头。慧觉又说:“你爹是皇帝,可他也是个人。人有时候,活着比死了更难。”
秀姑没有再问。她把铜印和信收好,藏在枕头下面。每天夜里,她都会摸一摸那个布包,确认它还在。那是她跟父亲之间唯一的联系。
永乐十年,秀姑十五岁。庵里来了一个游方尼姑,法号静虚,从五台山来,在静慈庵挂单。静虚年纪不大,三十来岁,但走南闯北,见过世面。她跟慧觉师太在禅房里说话,秀姑在外面扫地,听见静虚说:“建文帝没死。我在云南见过一个人,长得很像他。”
慧觉问:“你确定?”
静虚说:“不确定。但那个人气度不凡,不像普通人。他在一座小庙里当住持,法号应文。”
秀姑手里的扫帚停了。应文。建文帝名字叫朱允炆,“允炆”两个字合起来,去掉“火”,就是“文”。应文,回应“文”字。她记住了这个名字。
静虚在庵里住了半个月。秀姑每天给她送饭,有一天忍不住问:“师父,您在云南见的那个应文法师,他……他过得好吗?”
静虚看了她一眼:“你怎么关心这个?”
秀姑说:“我爹也是跑商的,去过云南。我想知道那边的事。”
静虚说:“那个应文法师,日子过得清苦。庙小,香火少,他每天自己种菜、挑水。但他看上去很平静,不像有心事的样子。”
秀姑低下头。她想:如果那个人真是我爹,他平静吗?他不想我吗?
静虚走的那天,秀姑把自己攒的几文钱塞给她:“师父,您要是再去云南,帮我给应文法师带句话。”
静虚问:“什么话?”
秀姑说:“就说……牡丹开了。”
静虚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
秀姑不知道静虚有没有带到。她再也没有见过静虚。但这句话,她后来又说给了一个人听。那是永乐十三年,她离开静慈庵的时候。
永乐十三年秋,秀姑十八岁。慧觉师太把她叫到禅房,说:“你走吧。”
秀姑问:“为什么?”
慧觉说:“庵里来了新尼姑,住不下了。而且……你在这里太久了。再住下去,会有人注意。”
秀姑知道慧觉说得对。她收拾了一个包袱,里面是几件换洗衣裳、周氏留给她的铜印和信、半枚玉坠、几两碎银子。慧觉送她到山门口,从怀里摸出一串铜钱塞给她:“拿去。别饿死在外面。”
秀姑接过铜钱,跪下磕了个头。慧觉转过身去,念了一句佛号。
秀姑走了。她没回头。
她沿着紫金山南麓的小路往南走,走到天黑,在一座土地庙里歇了一夜。第二天继续走,走到第三天,到了句容。她在句容街头看见一个告示,上面写着朝廷安抚流民、鼓励开荒的事。她打听了一下,说凤阳那边地广人稀,只要愿意去,官府给地、给种子。
秀姑说:“我去凤阳。”
她搭了一辆往北运粮的牛车,走了七天,到了凤阳。
三、凤阳城的小药铺
凤阳是朱元璋的老家,也是朱文圭被关押的地方。
朱棣把朱文圭关在广安宫,名义上是“建庶人”,实际上就是个囚犯。广安宫外面有兵把守,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朱文圭从两岁被关进去,到永乐十三年,已经十四岁了。
秀姑在凤阳城南租了一间小铺面,卖药。她在静慈庵跟慧觉学过认药,何首乌、当归、黄芪、甘草,常见的几十味药她都认得。凤阳城南住的多是穷苦人,买不起正经药铺的药,秀姑的药便宜,又肯赊账,慢慢有了些名声。
秀姑的药铺在城南一条小巷子里,铺面不大,一间门面,后面一间住人。门口挂了个布帘子,上面歪歪扭扭写着“秀姑药铺”四个字。秀姑自己写的,字不好看,但凤阳城南的人不讲究这些,能认出来就行。
来找秀姑看病抓药的多是穷人。有个姓刘的老汉,是个挑担子卖豆腐的,老伴常年咳嗽,秀姑给她配了枇杷叶、川贝母,吃了半个月好了。刘老汉逢人就说:“城南那个秀姑,医术好,心也好。”还有个姓吴的妇人,儿子发烧抽搐,半夜来敲门,秀姑披着衣裳起来,用针扎了穴位,又灌了半碗羚羊角粉,孩子退了烧。吴妇人跪在地上磕头,秀姑把她扶起来:“别跪,我是卖药的,不是神仙。”
秀姑看病不收诊金,只收药钱。实在没钱的,她就赊账。她在墙上挂了块木板,谁赊了账,就在上面刻一道。到了年底,刻了上百道。有人劝她:“你这样下去,自己都吃不饱。”秀姑说:“我吃得饱。我一个人,花不了几个钱。”
她一边卖药,一边打听广安宫的事。广安宫在城北,离她的药铺有七八里路。她不敢靠得太近,只远远看过几回。宫墙很高,墙头有兵巡逻。大门紧闭,偶尔有送菜的车进去。秀姑注意到,送菜的是城北一个姓赵的老汉,每三天送一次。
赵老汉叫赵大栓,五十多岁,是个老实人。他给广安宫送菜送了七八年,从来没出过差错。宫里的管事太监姓黄,每次送菜都要点数,少了半斤菜叶子都要扣钱。赵大栓不敢得罪黄太监,每次都多送一些。
秀姑找了个机会,在赵大栓送菜回来的路上拦住他。那天下午,赵大栓推着空车从城北回来,经过城南巷子口,秀姑端了一碗凉茶递上去:“赵伯,天热,喝碗茶。”
赵大栓认得秀姑,他老伴在秀姑这里抓过药。他接过茶喝了,抹了抹嘴:“秀姑姑娘,你倒是有心。”
秀姑说:“赵伯,您这菜是往哪送啊?”
赵大栓看了她一眼:“广安宫。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秀姑笑了笑:“我听说广安宫里住着个大人物,好奇。”
赵大栓摆摆手:“别打听。那是建庶人,建文帝的儿子。皇上关了他十几年了。谁跟他沾边谁倒霉。”
秀姑说:“我不沾边,就是好奇。赵伯,您进去送菜的时候,见过里面的人吗?”
赵大栓犹豫了一下:“见过一回。是个半大孩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坐在院子里发呆。送菜的放下就走,不敢多看。”
秀姑心里一紧。她问:“他……还好吗?”
赵大栓看了她一眼:“你认识他?”
秀姑摇头:“不认识。就是觉得可怜。”
赵大栓叹了口气:“可怜是可怜。可这世道,可怜的人多了去了。”
秀姑没再问。但她记住了赵大栓的送菜路线。每隔三天,赵大栓推着菜车从城南经过,秀姑就在路边等他,塞给他几个铜板,说:“赵伯,您要是方便,帮我带句话进去。”
赵大栓吓了一跳:“带什么话?”
秀姑说:“就说……城南有个卖药的,姓秀。就这一句。”
赵大栓犹豫了很久。但秀姑给的铜板不少,而且她一个姑娘家,看着也不像坏人。赵大栓说:“我试试。成不成不保。”
秀姑等了一个月。赵大栓每次从广安宫出来,都摇头:“那孩子不说话。送了菜就走,没人搭理我。”
秀姑不急。她继续卖药,继续等。
这期间,她认识了一个人。是个跑江湖的郎中,姓沈,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背着一个药箱,走街串巷给人看病。沈郎中路过凤阳,在秀姑的药铺里歇脚,看见秀姑给人看病,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等病人走了,他问秀姑:“你这针灸跟谁学的?”
秀姑说:“跟庵里的师太学的。”
沈郎中捋了捋胡子:“你师太是个高人。你这手法,没十年功夫练不出来。”
秀姑笑了笑:“我练了八年。”
沈郎中在凤阳住了半个月,跟秀姑聊了很多。他告诉秀姑,他年轻时在太医院当过差,后来因为给一个获罪的官员看病,被赶出了太医院。他走南闯北,见过不少疑难杂症。他教秀姑认了几味她没见过的药,还教她怎么用艾灸治疗虚寒症。
沈郎中走的那天,对秀姑说:“你这个人,有慧根。可惜生错了时候。”
秀姑问:“什么意思?”
沈郎中说:“你要是早生二十年,能进太医院。你要是生在富贵人家,能当个女医官。可你生在现在,只能在这个小巷子里卖药。”
秀姑笑了笑:“卖药也挺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沈郎中摇了摇头,背着药箱走了。秀姑不知道,这个沈郎中后来去了南京,在秦淮河边开了个药铺,成了南京城里有名的“沈一贴”。他始终记得凤阳城南有个姓秀的姑娘,医术好,心也好。多年以后,有人问起建文帝的女儿,沈郎中想了想,说:“我见过一个姑娘,姓秀,在凤阳卖药。不知道是不是她。”
永乐十四年春天,赵老汉来找秀姑,脸色不对。
“姑娘,今天我去送菜,那孩子……那个建庶人,突然问我,城南卖药的是谁。”
秀姑手里的药秤抖了一下。
“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就是个卖药的姑娘。他听了,没说话。但我看见他……他攥了攥拳头。”
秀姑低下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没让泪掉下来。
她拿出一张纸,写了几个字,折好交给赵老汉:“赵伯,再帮我带一次。就这一句话。”
赵老汉接过纸,揣进怀里。他没问写了什么。他知道问多了对自己没好处。
纸上写的是:“牡丹半开,青玉待合。”
四、广安宫里的半枚玉
朱文圭在广安宫里过了十四年。从两岁被关进来,他的世界里就只有宫墙、院子、几棵老树、一个送饭的老太监。他不知道外面的天有多大,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不知道自己的母亲长什么样。他只知道,自己叫“建庶人”。没有人叫他的名字。
广安宫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院住着看守的兵丁,后院住着朱文圭。说是“住”,其实就是关。后院有一间正房、两间厢房,正房是朱文圭的卧室,厢房一间是厨房,一间是茅房。院子里有棵老槐树,还有一口井。井水不深,但朱文圭从来不敢靠近,他怕掉下去。
负责看守的兵丁有二十个,轮班值守。带队的百户姓吴,是个冷脸汉子,从来不跟朱文圭说话。送饭的老太监姓孙,六十多岁,走路一瘸一拐,每天三顿饭,准时送来,放下就走。
朱文圭每天的生活就是吃饭、睡觉、在院子里走来走去。他数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从东墙走到西墙,是三十七步。从南墙走到北墙,是二十四步。他每天走二十个来回,走完了就坐在台阶上发呆。
他不识字。没人教他。他也不知道自己该识字。他只知道,自己是“建庶人”,是被关在这里的人。至于为什么被关,他不知道。他问过孙太监,孙太监摇头:“别问。问多了对你没好处。”
朱文圭就不问了。他学会了不说话,学会了不哭不闹,学会了在沉默中过日子。有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院子里那口井,深不见底,丢块石头下去,半天听不见响。
可赵老汉送菜的时候,偶尔会看他一眼。朱文圭不跟任何人说话。太监给他送饭,他吃。太监让他扫地,他扫。别的什么也不做。像一截木头。
可那天赵老汉说“城南卖药的姑娘”,朱文圭的心里动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动。一个卖药的姑娘,跟他有什么关系?可他攥了攥拳头。
第二次,赵老汉塞给他一张纸条。朱文圭打开,上面只有八个字。他认字不多,但“牡丹”“青玉”他认得。他摸出怀里一样东西——半枚玉坠,青玉,雕着牡丹。断口参差不齐。他从小攥着这半枚玉,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太监说,是他娘留给他的。
朱文圭把纸条攥在手心,攥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咽了。
他问赵老汉:“城南那个卖药的,长什么样?”
赵老汉说:“年轻姑娘,十七八岁,瘦,眼睛大。”
朱文圭说:“你下次来,帮我带一样东西给她。”
赵老汉问:“什么东西?”
朱文圭把那半枚玉坠从怀里摸出来,看了很久。然后递给赵老汉:“这个。”
赵老汉接过玉坠,手有点抖。他认得这玉的成色。一个被关了十四年的建庶人,拿出这样东西,要送给一个卖药的姑娘。这里面的事,他不敢想。
玉坠送到秀姑手里的时候,她正在碾药。看到那半枚青玉牡丹,她的手停了。
她把自己的那半枚拿出来,合在一起。断口严丝合缝。牡丹花完整了。
秀姑把玉坠攥在手心,蹲在地上,哭了一场。这是她从五岁那年离开皇宫之后,第一次哭。
哭完了,她站起来,把玉坠收好,继续碾药。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要想办法,把朱文圭救出来。
可怎么救?朱文圭是钦犯,是朱棣亲自下旨关的。她一个卖药的姑娘,进不了广安宫,见不到朱文圭,更别说救他出来。她想过找官府,可官府的人都是朱棣的。她想过找建文旧臣,可建文旧臣要么死了,要么降了,要么躲了。她找不到任何人帮忙。
她只能等。等朱棣死,等新皇帝登基,等大赦天下。她知道这很渺茫,但她没有别的办法。
永乐十五年,秀姑在凤阳城南的药铺已经开了两年。她的名声传到了城外,连城北的人也来找她看病。有一天,来了一个穿青布长衫的中年人,说是从南京来的,路过凤阳,听说城南有个女郎中,特意来看看。
秀姑给他倒了茶。中年人喝了茶,问:“姑娘,你是哪里人?”
秀姑说:“南京人。”
中年人问:“南京哪里?”
秀姑说:“城外静慈庵。”
中年人看了她一眼:“静慈庵?我听说过。永乐初年,燕王送了一个孩子去静慈庵。”
秀姑的手没有抖。她问:“什么孩子?”
中年人说:“不知道。只听说是建文余党。姑娘在静慈庵住过,听说过吗?”
秀姑摇了摇头:“没有。我是后来去的,庵里只有几个尼姑。”
中年人点了点头,没再问。他坐了一会儿,看了秀姑几眼,起身走了。
秀姑送他到门口。中年人走到巷子口,忽然回头:“姑娘,你姓秀?”
秀姑说:“是。”
中年人说:“这个姓少见。”
秀姑说:“是少见。”
中年人走了。秀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但她知道,这个人不是普通的过路人。他可能是朱棣派来的人,也可能是建文旧臣。不管是哪一种,她都暴露了。
那天晚上,秀姑收拾了东西,准备第二天离开凤阳。可第二天一早,赵大栓来了,脸色不对。
“姑娘,昨天那个人,今天又来了。他在城北打听广安宫的事。”
秀姑心里一沉:“他在打听广安宫?”
赵大栓说:“我听见他跟一个卖烧饼的打听,问广安宫里关着什么人。”
秀姑说:“赵伯,你今天还去送菜吗?”
赵大栓说:“去。每三天一次,不能断。”
秀姑说:“你帮我带句话进去。”
赵大栓问:“什么话?”
秀姑说:“就说……有人来了,让他小心。”
赵大栓点了点头,推着车走了。
秀姑没有离开凤阳。她改变了主意。如果那个人是朱棣派来的,她走了,朱文圭就没人管了。如果那个人是建文旧臣,她走了,可能错过机会。她决定留下来,看看情况。
三天后,赵大栓回来了,说:“建庶人听了那句话,点了点头。他让我带句话出来。”
秀姑问:“什么话?”
赵大栓说:“他说……牡丹开了,就好了。”
秀姑愣了一下。然后她明白了。朱文圭的意思是,只要他们兄妹相认了,其他的都不重要。他不求出去,不求自由,只求知道秀姑还活着。
秀姑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她继续卖药,继续等。
五、永乐二十一年的风声
永乐二十一年,朱棣北征。这是他第五次亲征蒙古。他已经六十四岁了,身体大不如前。但他还是要亲征。有人说他是为了彻底扫平漠北,有人说他是为了躲开南京城里的烦心事。
朱棣确实有烦心事。永乐十九年,北京新宫起火,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三大殿烧成灰烬。朱棣气得杀了几个负责修缮的官员,但心里知道,这火来得蹊跷。坊间传言,说建文帝没死,这火是建文余党放的。
朱棣不信建文余党。他信的是胡濙。
胡濙奉他的密旨,在外面找了建文帝十几年。永乐二十一年的一个深夜,胡濙突然赶到宣府,求见朱棣。朱棣已经睡了,听说胡濙来了,立刻披衣起床。两人密谈了很久。没人知道谈了什么。但第二天,朱棣的脸色好了很多。
有人说,胡濙找到了建文帝。建文帝确实还活着,但已经出家为僧,不问世事。朱棣听了,终于放下心来。
可秀姑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永乐二十一年秋天,广安宫来了旨意。
朱棣北征途中下旨,把朱文圭从广安宫迁到凤阳城内一处宅子里,仍然幽禁,但待遇稍好了一些。朱文圭从两岁关到二十多岁,第一次从广安宫的院子里走了出来。虽然还是被关着,但至少能看见街上的行人了。
秀姑的药铺离新宅子不远。她每天都能看见那扇紧闭的门,门口有兵把守。但她不着急。她知道朱文圭在里面。她等着。
永乐二十一年冬天,凤阳下了一场大雪。秀姑的药铺里来了一个病人,是个老妇人,住在广安宫附近。老妇人发烧咳嗽,秀姑给她开了药,又留她住了一夜。老妇人临走时,秀姑问:“大娘,您住广安宫附近?”
老妇人说:“是,就在那新宅子旁边。”
秀姑问:“那边住的是什么人?”
老妇人说:“听说是建庶人。从广安宫搬过来的,还是关着。门口有兵,不让人靠近。”
秀姑问:“您见过里面的人吗?”
老妇人说:“见过一回。是个年轻人,瘦瘦的,在院子里站着。我看他一眼,他就进屋了。”
秀姑没有再问。但她知道,朱文圭就在那里。离她不到二里地。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朱棣死在北征回师的路上。消息传到凤阳的时候,秀姑正在切药。她的手没停,但心里动了一下。
朱棣死了。
她想:我爹的仇人,死了。可我爹呢?他还活着吗?
她想起静虚师太说的话。云南,应文法师。她想去云南找她爹。可她走了,朱文圭怎么办?她犹豫了很久,最后决定留下来。朱文圭还关着,她不能走。
朱棣死后,太子朱高炽继位,就是明仁宗。仁宗是个厚道人,当了不到一年皇帝就病死了。接着是宣宗朱瞻基,宣宗之后是英宗朱祁镇。朱文圭在凤阳被关了五十多年,从两岁关到五十七岁。
这五十多年里,秀姑一直在凤阳。她从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变成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妇人。她的药铺从城南搬到城北,又从城北搬到城东。她始终没有离开凤阳,始终守着那个被关着的哥哥。
她再也没有见过朱文圭。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每三年,赵大栓的后人还会来给她送一次菜,顺便告诉她,建庶人还好。赵大栓死了之后,他儿子接着送;儿子死了,孙子接着送。赵家三代人,送了五十多年菜,从来没断过。
秀姑六十五岁那年,赵大栓的孙子赵小宝来找她,说:“秀姑奶奶,建庶人放出来了。”
秀姑手里的药杵停了。
“什么时候的事?”
赵小宝说:“天顺元年。皇上复辟之后,说建庶人无罪被关了几十年,放了吧。”
秀姑问:“他……他过得好吗?”
赵小宝说:“好。皇上给他安排了住处,还允许他娶妻。他娶了个媳妇,是个寡妇,人挺老实的。”
秀姑低下头,眼泪滴在药杵上。她没有说话。赵小宝问:“秀姑奶奶,您不去看看他?”
秀姑摇了摇头:“不去。”
赵小宝问:“为什么?”
秀姑说:“他是建庶人,我是民女秀姑。我们不是一路人。”
赵小宝不懂。但他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秀姑关了药铺,坐在院子里看月亮。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她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半枚青玉坠子。另外半枚,她当年托赵大栓送进去了。她不知道朱文圭还留着没有。
她坐了一夜。第二天,她关了药铺,离开了凤阳。
六、建庶人的春天
朱文圭被放出来的时候,五十七岁。他从小没出过宫门,不认识牛马,不知道街市上怎么走路。明英宗给他安排了住处,就在凤阳城里,离他原来被关的地方不远。宅子不大,三间正房,一个院子,但比广安宫好多了。至少院子门是开着的,他可以走出去。
朱文圭第一次走到街上的时候,站了很久。街上人来人往,有挑担子的、有推车的、有卖艺的、有吵架的。他从来没见这么多人。他站在街角,看了整整一个上午。
有个卖烧饼的老汉问他:“你是新搬来的?”
朱文圭说:“是。”
老汉问:“你叫什么?”
朱文圭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他叫朱文圭,可这个名字几十年没人叫过了。他想了想,说:“我姓朱。”
老汉说:“朱老弟,买个烧饼?”
朱文圭买了个烧饼,咬了一口。芝麻的香味在嘴里散开。他从来没有吃过烧饼。广安宫里的饭,永远是白粥、馒头、咸菜。他吃了两口,眼泪掉了下来。
老汉吓了一跳:“怎么了?不好吃?”
朱文圭摇了摇头,抹了抹眼泪:“好吃。”
他站在街上,一边吃烧饼一边哭。路过的人看了他几眼,没人认得他。他就是一个五十七岁的老头子,瘦瘦的,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街角吃烧饼。
朱文圭住下来之后,官府给他安排了一个差事——在凤阳府衙里挂了个虚职,不用做事,每月领几两银子。他还娶了个媳妇,姓李,是个寡妇,四十多岁,人很老实。李寡妇不问他以前的事,他也不说。两个人搭伙过日子,平平淡淡。
天顺三年,李寡妇生了个儿子。朱文圭六十岁,当了爹。他抱着儿子,看了很久。儿子长得像他,瘦瘦的,眼睛很大。他想起自己两岁被关进广安宫,想起母亲——他从来没见过母亲。他只知道母亲姓什么,不知道长什么样。
他给儿子取名叫朱守谦。守谦,守着一个“谦”字。他希望儿子一辈子平平安安,不要像他一样。
朱文圭有时候会想起秀姑。他从来没有见过秀姑,但他知道她还活着。赵大栓的孙子赵小宝来看过他,告诉他,秀姑在城东卖药。朱文圭问:“她过得好吗?”
赵小宝说:“好。就是老了。”
朱文圭说:“老了好。老了说明活下来了。”
赵小宝问:“您不去看看她?”
朱文圭摇了摇头:“不去。我是建庶人,她是民女。我们不是一路人。”
赵小宝把这句话带给了秀姑。秀姑听了,笑了笑。她没有说什么。
天顺五年,秀姑七十岁。她在凤阳城东的药铺已经开了五十多年,从一个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她的眼睛花了,切药的时候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她的耳朵也背了,有人来抓药,要大声说话她才能听见。但她还在卖药。她说:“我卖了一辈子药,停不下来。”
有一天,来了一个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身青布衫,背着一个包袱。他走进药铺,看见秀姑,问:“您是秀姑奶奶吗?”
秀姑说:“是。”
年轻人把包袱放在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个布包。秀姑打开布包,里面是半枚青玉坠子。青玉,雕着牡丹,断口参差不齐。
秀姑的手抖了一下。
年轻人说:“我爹让我送来的。他说,另外半枚在他那里,合在一起了。”
秀姑问:“你爹是谁?”
年轻人说:“朱守谦。”
秀姑愣住了。她问:“朱文圭是你什么人?”
年轻人说:“是我爹。”
秀姑把两枚玉坠合在一起。牡丹花完整了。她看着那朵牡丹,看了很久。
年轻人说:“我爹说,让我带句话给您。”
秀姑问:“什么话?”
年轻人说:“他说……牡丹开了,就好了。”
秀姑把玉坠攥在手心,蹲在地上,哭了一场。这是她从永乐十四年之后,第一次哭。
哭完了,她站起来,把玉坠收好。年轻人问:“秀姑奶奶,您不去看看我爹?”
秀姑摇了摇头:“不去。”
年轻人问:“为什么?”
秀姑说:“他是建庶人,我是民女秀姑。我们不是一路人。”
年轻人不懂。但他没有追问。他坐了一会儿,喝了碗茶,起身走了。
秀姑站在药铺门口,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她想起永乐十四年春天,赵大栓第一次把朱文圭的半枚玉坠送到她手里。那时候她十八岁,朱文圭十四岁。如今她七十岁,朱文圭六十六岁。五十多年过去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
可她知道,他活着。他也知道,她活着。这就够了。
七、尾声
天顺六年冬天,秀姑关了药铺。她在凤阳城东租了一间小院子,种了一棵牡丹。牡丹是青白色的,开得不大,但很精神。
她每天早起给牡丹浇水,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有时候她会想起静慈庵的银杏树,想起慧觉师太,想起周姑姑,想起陈才人。她想起五岁那年,陈才人把半枚玉坠塞进她怀里,说:“记住,你叫秀姑。你爹是个跑商的,死了。”
她想起了很多人,很多事。但她没有恨。她爹让她别报仇,她听了。她没有报仇,没有认亲,没有做任何对不起别人的事。她只是活着,安安静静地活着。
天顺七年春天,牡丹开了。秀姑坐在牡丹花前,晒着太阳,睡着了。她再也没有醒过来。
邻居发现她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脸上带着笑。牡丹花开得正盛,青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像玉一样。
邻居把她葬在城外一片山坡上。坟前没有碑,只种了一棵牡丹。每年春天,牡丹花开,青白色的花瓣,开得不张扬,却年年不落。
后来有人在她的药铺后面找到一块木板,上面用刀刻了一行字:
“朱家的事,朱家自己了。我是民女秀姑,不是谁的公主。”
木板旁边,放着两枚合在一起的青玉坠子。牡丹花完整了。
朱守谦听说秀姑死了,来坟前看了一次。他在坟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他想起他爹朱文圭,那个被关了五十多年的建庶人,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妹妹。他想起秀姑,那个在凤阳卖了一辈子药的民女,从来没有见过自己的哥哥。
他们都知道对方活着。他们都守着那半枚玉坠。他们都听了建文帝的话,没有报仇。
朱守谦在坟前磕了个头,起身走了。他走的时候,牡丹花落了一地,青白色的花瓣铺在坟前,像一层薄薄的雪。
附录:关于秀姑的民间传说
秀姑的故事在凤阳一带流传了很久。有人说她是建文帝的女儿,有人说她是建文帝的侄女,还有人说她根本就是个普通卖药的姑娘,跟建文帝没关系。但凤阳城南的老人们记得一件事。永乐年间,城南有个卖药的姑娘,姓秀,医术不错,穷人吃药她经常不收钱。她走了以后,有人在她的铺子后面找到一块木板,上面用刀刻了一行字:
“朱家的事,朱家自己了。我是民女秀姑,不是谁的公主。”
木板旁边,放着半枚玉坠。青玉,雕着牡丹,断口参差不齐。
有人说,那半枚玉坠后来被一个过路的商人买走了。商人把玉坠带到南京,卖给了秦淮河边的一个古董铺子。古董铺子的老板姓沈,是个郎中,五十来岁,留着山羊胡子。他认得这玉的成色,也认得这玉的雕工。他问商人:“这玉从哪里来的?”
商人说:“凤阳。一个老妇人卖给我的。”
沈郎中问:“那老妇人叫什么?”
商人说:“姓秀。在凤阳卖了一辈子药。”
沈郎中把玉坠买下来,放在铺子里,不卖。有人问起,他就说:“这玉有故事。”
什么故事?他不说。
后来沈郎中的儿子把玉坠捐给了南京的一座寺庙。寺庙的住持是个老尼姑,法号静虚。静虚师太把玉坠供在观音像前,每天念经的时候,都会看一眼那朵青玉牡丹。
永乐年间,静虚师太在云南见过一个和尚,法号应文。应文和尚问她:“你从南京来?”
静虚说:“是。”
应文问:“南京城外有座静慈庵,你去过吗?”
静虚说:“去过。”
应文问:“庵里有个孩子,叫秀姑,你见过吗?”
静虚说:“见过。”
应文问:“她……她过得好吗?”
静虚说:“好。她让我带句话给您。”
应文问:“什么话?”
静虚说:“牡丹开了。”
应文和尚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他没有再问。但静虚看见,他的眼角有泪光闪了一下。
静虚师太回到南京后,再也没有见过应文。她不知道应文去了哪里,也不知道秀姑后来怎么样了。她只知道,那朵青玉牡丹,一直在观音像前供着。每年春天,牡丹花开的时候,她都会想起凤阳城南那个卖药的姑娘。
那个姑娘姓秀。她不是谁的公主。她是民女秀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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