罢工、路障与财政动荡：不满之秋笼罩法国

学校、街头和集市上的混乱局面，其根源在于法国在总统大选临近之际，为维持其社会福利国家而面临的资金筹措困境。

周一，巴黎某所高中的入口处遭到破坏。法国学校发生的骚乱加剧了该国的危机感。图片来源：伊夫·赫尔曼/路透社

罢工的公职人员。被封锁的高中。瘫痪的港口。预算僵局。飙升的债券利率。对极右翼上台的担忧。

法国突然深陷危机之中——这并非孤立的动荡事件，而是一连串的混乱浪潮，正席卷全国的城市街道、交易大厅和政府机关。法国人所谓的“rentrée”（即“返校返工季”），如今可谓乱象丛生。

尽管这场混乱的成因看似各不相同，但其根源却是一致的：法国长达二十年的财政筹资困境，如今因高昂的借贷成本、飙升的燃料价格以及政治不确定性而进一步加剧，加之各方正为明年春天接替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而展开角逐。

本已岌岌可危的法国公共财政状况持续恶化，加剧了金融市场对法国可能成为下一个陷入全面金融危机的欧洲国家的担忧。最近的民调显示，极右翼候选人玛丽娜·勒庞将在明年春季举行的总统大选中击败所有对手，这一结果进一步加剧了财政方面的不安情绪。

周二，在法国政府竭力推动预算案通过之际，教师和其他公职人员计划举行集会，抗议拟议中的工资冻结。他们将与数千名学生一道——这些学生此前已封锁学校——抗议资金不足导致校舍破败和教师短缺。

随着年轻抗议者在催泪瓦斯弥漫中与警方发生冲突的画面不断传出，学生抗议活动已成为法国动荡局势和民怨的最生动体现。全国数百所学校已关闭，数十所学校遭到破坏，许多人被捕或受伤。

街头冲突动摇了本已紧张的金融市场。周一，交易员将法国10年期国债收益率维持在5%左右，这是欧盟成员国中最高的水平之一，表明投资者对这个“跛脚鸭”政府应对日益严峻挑战的能力缺乏信心。

“在法国，我们称之为‘fin de règne’（统治末期），”巴黎一家左翼智库——让·饶勒斯基金会（Jean Jaurès Foundation）的政治学家让-伊夫·卡缪（Jean-Yves Camus）表示，“这意味着马克龙对法国政坛长达十年的统治即将结束。” “现政权已临近任期尾声，似乎对未来七个月没有任何规划。”

上周在巴黎爆发的学生抗议活动。图片来源：阿卜杜勒·萨布尔/路透社

这些日益加深的担忧并不意味着法国注定会遭遇希腊式的债务危机，也不会面临2022年英国首相莉兹·特拉斯因提出破坏预算的减税方案而下台时那样的市场强烈反弹。

经济学家指出，包括美国在内的其他国家也因利率上升而面临公共财政压力。他们表示，鉴于法国在欧盟中的锚定作用，一旦出现危机，欧盟其他成员国将会出手相救。

“法国的现状看起来难以维系，债券市场也在传递这一信号，但目前还未发出警报，”哈佛大学经济学教授、金融危机研究专家肯尼斯·罗戈夫表示，“这就像一场慢动作的火车脱轨事故。”

当然，法国对社会动荡并不陌生，最近的一次便是2018年至2020年间席卷全国的“黄背心”抗议活动。数万人身穿高能见度安全背心，每周走上街头示威，起初是为了抗议燃油价格上涨，后来演变为要求政治和经济正义的运动。

一些分析人士指出，那段时期与当下存在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受伊朗战争影响，油气价格正急剧飙升。马克龙似乎意识到了这些风险。上周四，他主持了七国集团（G7）领导人会议，与会各国领导人一致同意从战略储备中释放1亿桶柴油和原油，以缓解燃油价格上涨的压力。

鉴于法国渔民为抗议柴油价格高企而封锁了港口和燃料码头，马克龙表示，他希望这一紧急措施能使“加油站的油价尽快下降”。

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周一。图片来源：奥雷利安·莫里萨尔/美联社

尽管如此，能源价格只是法国岌岌可危的财政状况的一个方面。该国公共债务约为4万亿美元，相当于其年度经济产出的119%。随着法国国债收益率飙升，预计到2027年，偿还这笔债务的成本将增至约1000亿美元。

此外，由于人口老龄化，法国还面临着医疗保健和养老金支出的增加，同时受乌克兰战争以及美国撤军的影响，军事开支也在上升。

为了支付所有这些开支，并防止法国预算赤字激增，总理塞巴斯蒂安·勒科尔尼‌提议提高部分税收，并冻结住房补助和家庭津贴等社会项目的支出。分析人士表示，即使需要经过数月混乱的谈判，甚至需要勒科尔尼‌动用特别权力来推动，他也很可能让预算案获得通过。

不过，要做到这一点，法国政府必须指望勒庞领导的“国民联盟”党不要阻挠该法案。该党在国民议会577个席位中占据118席，是各党派中席位最多的。一些分析人士预计，勒庞可能会指示其议员投弃权票，从而让预算案获得通过——哪怕只是为了避免自己在4月赢得总统大选后面临财政混乱的局面。

周二，勒庞计划就其经济议程发表一场备受瞩目的演讲。分析人士将仔细剖析该演讲，以寻找证据，证明“国民联盟”在法国财政问题上是否比她上次参加总统竞选时（2022年）更加务实——当时她因在经济政策上缺乏公信力而广受批评。

尽管一些分析师表示，预计勒庞将试图就法国的财政赤字问题安抚债券市场，但他们预测她将继续对欧盟持毫不妥协的敌对态度。他们指出，如果她当选，法国未来对欧盟预算的贡献将面临严峻的质疑。

法国极右翼领导人玛丽娜·勒庞上个月在法国北部进行竞选活动。图片来源：让-弗朗索瓦·巴迪亚斯/美联社

正因如此，有人将法国大选比作英国的“脱欧”公投——在那次公投中，选民决定脱离欧盟。“这是法国的‘2016年时刻’，”政治风险咨询公司欧亚集团（Eurasia Group）的欧洲问题分析师穆杰塔巴·拉赫曼表示。

“这不仅仅是一场债务危机或债券市场危机，”拉赫曼接着说，“我接触的投资者们担心的是关乎存亡的政治和宪法危机。所有这些问题交织在一起，无论谁赢得总统大选，都将面临极其不利的局面。”

勒庞的胜选远非板上钉钉。她曾因金融腐败被定罪（她本人予以否认），其党主席乔丹·巴尔代拉也被指控反犹太主义（他也予以否认）。分析人士称，若在决胜轮中对阵一位中间派候选人，勒庞可能会落败。

但分析人士指出，在另一种情景下，经济问题和社会动荡的双重打击可能会使左右两翼的强硬派政客受益。这可能会让勒庞女士在决胜轮中对阵一位极左翼候选人，而她可能更容易击败后者。

无论在这个“不满之秋”之后谁能胜出，这场危机都可能迫使人们进行更根本的反思：法国已无力维持其社会福利国家体系。

“这就是法国民众愤怒的最深层根源，”法国作家兼商人米歇尔·德·罗森表示，“我们是一个再也无法随心所欲的国家。”

本文出处：https://www.nytimes.com/2026/10/06/world/europe/france-crisis-autumn-discont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