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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故事人物情节纯属虚构,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第1章
“我们分手吧。”沈逸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候车大厅头顶的电子屏,死活不看我。
我手里攥着两张去北京的硬座票,指尖冰凉。
七月的闷热把站台上方便面和汗味搅在一起,糊了我一脸。
“为什么?”我的声音在抖,“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北京吗?我可以复读——”
“顾宁,醒醒吧。”
沈逸终于转过头,那双从前看我时带着光的眼睛现在冷得像结了冰。
“你463分,我697分,我去北大,你连个像样的学校都上不了。我妈说得对,咱俩不是一路人。”
候车室大喇叭在报车次,人声鼎沸。
我盯着面前这个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谈了三年恋爱的男生,忽然觉得完全不认识他。
“就因为分数?”
沈逸扯了扯嘴角。
“长痛不如短痛。我去北大学临床,你在这儿,以后的路根本不会有交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两张皱巴巴的车票。
然后撕了。
碎纸从指缝落下去,贴在脏兮兮的地面上。
“行。”我说,“祝你前程似锦。”
转身时他在后面喊:“顾宁!你会过得很好的!”
我没回头。
二十年了。
那天火车站的味道我至今记得——方便面、汗臭、还有心脏被人一拳捣烂的感觉。
现在我站在同一座城市最大的三甲医院门诊大楼七楼,白大褂里面是熨得笔直的衬衫,胸牌上印着:顾宁 ,副院长/神经外科主任医师。
“顾院,省卫健委的检查组下午三点到。”
办公室主任刘芳跟在我身后,念着行程表。
我点头,高跟鞋敲着走廊地砖往前走。
路过的医生护士纷纷侧身让路,叫一声“顾院好”。
二十年。我从一个连二本线都够不着的落榜生,复读一年拼进了省医科大学,又死磕考研、博士、规培、主刀,熬了无数台通宵手术,处理了数不清的医疗纠纷。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手机震了一下。
老公周明发来消息:“晚上回家吃饭吗?小溪说想你了。”
我回了个“尽量”,嘴角微扬。
周明是大学教授,温和体贴。
我们女儿周小溪十六岁,高一,成绩不错。
如果没有二十年前那场分手,我的人生会不会是另一个样子?
这念头偶尔冒出来,但我从不深想。
“顾院,急诊科那边转上来一个病人,脑出血,家属要求见您。”
我皱眉。“急诊有值班主任,为什么要找我?”
“家属说……”刘芳表情古怪,“说认识您。”
“谁? ”
“姓沈。”
我脚步停了一瞬。
“带我去。”
第2章
急诊抢救室外面,一个男人蹲在墙角。
穿着件洗到发灰的夹克,运动鞋边缘开了胶。
头发乱糟糟的,两鬓已经有了白丝。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四目相对。
二十年时间在我们之间劈开一道沟。
他瘦了,老了。
下颌线没了当年的锋利,眼角细纹深得像刀刻。
但那双眼睛,我还是一眼就认出来。
“顾……宁?”他站起来,动作僵硬,膝盖甚至打了个趔趄。
“沈逸。”
他视线落在我白大褂胸牌上,停住了。
“副……院长? ”
“你母亲?”我直接问。
“我妈突然晕倒,出血量不小,CT显示……”
他声音发紧,“医生说得马上手术。”
我侧身看了一眼抢救室门上方的红灯。
“主刀是谁?”
“何医生。”刘芳翻了一下系统,“何建国主任。”
何建国水平不错,脑出血手术做了几百台。我点点头。
“何建国技术过硬,你放心。”
沈逸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只蹦出两个字:“谢谢。”
我转身要走。
“顾宁。”他在后面叫我,声音低哑,“我没想到……你当医生了。”
我停了一步。
“不是当医生。”
刘芳在旁边多嘴了一句,“顾院是我们医院最年轻的副院长,也是省里神经外科数一数二的专家。”
沈逸的表情复杂得我懒得去解读。
“阿姨手术顺利的话,明天转普通病房。有事让护士站联系我。”
丢下这句话,我走了。
高跟鞋声在走廊里响得格外清脆。
刘芳小跑跟上来,压低嗓音:“顾院,那人是谁啊?您认识?”
“高中同学。”
回到办公室,我关上门,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沈逸。
当年全市高考理科第三名,北大临床医学本硕博连读,毕业后据说去了美国做博士后。
同学群里偶尔提起他,都是“人家在美国大医院当主治了”“听说娶了个美籍华裔”之类的。
怎么回来了?还一副落魄模样?
我拿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口水,按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手机又震了。
周明:“听说急诊来了个你认识的人? ”
这消息传得够快的。
我回道:“高中同学的母亲住院,碰上了而已。”
周明没再回。
下午省卫健委检查顺利通过,我一直忙到晚上七点。
换完衣服准备走的时候,经过住院部走廊,还是忍不住看了一眼电子系统。
沈母的手术已经结束,目前在ICU观察,生命体征平稳。
走到停车场,远远看见一个身影靠在花坛边抽烟。
是沈逸。
他看见我走近,慌忙把烟掐了,像做错事的孩子。
“医院里不能抽烟。”我说。
“对不起。”他搓了搓手,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黑色油渍。
我的视线在那双手上停了一瞬。
“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开了个小汽修铺,在省城。”
“汽修? ”
“嗯。”他不肯看我的眼睛,“混口饭吃。”
北大临床医学,出国深造,然后回来--开汽修铺?
我有一百个问题想问,但一个都没问出口。
“你妈情况稳定,明天应该能转出ICU。”
“谢谢。”
“不用谢。”我按了车钥匙,黑色奥迪的尾灯亮了,“注意休息。”
他点点头,目送我上车。
后视镜里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夜色吞掉。
我握方向盘的手指有些发紧。
二十年前,这个人因为我考了463分,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二十年后,我是三甲医院副院长,他在修车。
人生的剧本,有时候比电视剧还荒诞。
第3章
回到家,小溪正趴在茶几上做数学题。
“妈!你怎么这么晚?”
“医院有事。”我换了拖鞋,“你爸呢? ”
“书房备课呢。”小溪咬着笔杆,“妈你帮我看看这道导数——”
“行,先让我换个衣服。”
换完家居服走出来,周明已经从书房出来了。
他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表情平淡,但我了解他——平淡之下是在琢磨事。
“吃饭吧。”
他说,转身去热菜。
饭桌上,小溪叽叽喳喳说学校的事,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周明一直没开口。
等小溪回房间,他才慢悠悠放下筷子。
“刘芳说急诊那个姓沈的,是你前男友? ”
我抬头看他。
“刘芳嘴真碎。”
“我是你老公。”周明语气没什么波动,“该知道的我得知道。”
“高中前男友,二十年没联系。他妈住院了,碰上了而已。真没别的。”
周明点点头。“行。那就当我没问。”
他起身收碗。
我也知道他不是真的“没事”,但这件事本身确实没什么可解释的。
二十年了,当年那点少年情事早就清零。
倒是沈逸的现状,让我心里隐隐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得意,不是幸灾乐祸。
更像是一种漫长岁月过后的恍惚——命运这东西,从来不按牌理出。
睡前我打开手机,发现沈逸申请了好友。
验证消息是一行字:“麻烦你了,感谢。”
我点了通过。
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条是一周前发的,一张汽修工位的照片,文字写着:“修好了,明天可以提车。”
再往下翻,全是修车日常。偶尔有一两条转发的养生帖子,没有任何
家庭生活相关的内容。
我退出朋友圈,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第4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准时到院。
交班会结束,刚回办公室坐下,刘芳敲门进来。
“顾院,沈逸的母亲转出ICU了,生命体征稳定。不过——”
“不过什么?”
刘芳犹豫了一下:“费用的问题。ICU一晚就花了一万六,后续还有很多检查和康复费用。今天早上护士站说,家属表示先欠着,暂时拿不出钱。”
我手指停在鼠标上。
“医保呢?”
“查了,他母亲是农村合作医疗,报销比例有限。”
我想了想,说:“按正常流程走就行,不用特殊处理,也不用来问我。”
“好的。”
刘芳出去后,我继续处理公文。
十点钟的时候要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的筹备讨论,中午有个科室协调会。
日程排得很满。
但在会议间隙,我还是忍不住查了一下沈母的病历。
六十八岁,高血压导致脑出血,不是第一次了。
既往病史里还有糖尿病和冠心病。
这种基础病一大堆的老人,后续花销只会越来越多。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路过住院部,看到沈逸在走廊尽头的塑料椅上睡着了。
他蜷在那把窄椅子上,夹克盖在身上当被子。
旁边地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泡面碗和两个馒头。
我没有上前,转身走了。
下午两点,我的手机收到一条微信。
是沈逸:“顾宁,我妈的治疗方案,主管医生说有两个选择,一个保守一个积极的。我想问问你的意见。”
我回:“听你主管医生的建议就好,他比我了解病人情况。”
沈逸:“好的。打扰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加了一句:“积极治疗方案效果更好。”
发完就锁了屏。
下午四点,我接到一个电话。
是老同学林瑶打来的。
“顾宁!听说沈逸回来了?他妈住你们医院?”
消 息 传 得 倒 挺 快 。“你怎 么 知道? ”
“沈逸找我借钱了。”
林瑶叹了口气,“开口就借三万。我问他怎么了,他支支吾吾说他妈住院。我一查你们医院,才知道他妈在你那儿。”
“你借了?”
“先借了一万。”林瑶压低声音,“你知道他这些年怎么回事吗?”
“不清楚。”
“我也是问了好几个人才拼凑出来的。他北大毕业后去了美国,确实干了几年研究,后来和那边一个华裔女的结婚了。再然后,好像出了什么事,具体没人说得清,反正他回国了,也离婚了。回来之后没去医院工作,在省城开了个小汽修铺。”
“为什么不当医生?”
“不知道。”林瑶说,“有人说是他在美国出了医疗事故,执照被吊了。也有人说是他自己不想干了。反正现在就是修车,日子过得挺紧巴。”
我沉默了一会儿。
“行,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窗外下午的阳光照进来,把办公桌上的文件镀了一层金。
医疗事故,吊销执照。
如果是真的,那对一个学医的人来说,无异于判了死刑。
我不知道该作何感想。
但有一点我很确定,这件事和我没有关系。
他当年的选择是他的,我这二十年的路,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谁也不欠谁。
第5章
沈母住院第四天,情况稳定了不少。
我特意没有去探望,也没主动联系沈逸。
倒是刘芳每天例行跟我汇报全院情况时,会顺嘴提一句“那个沈
阿姨恢复得不错”。
直到第五天,麻烦来了。
下午科室协调会刚结束,护理部主任陈萍找到我。
“顾院,住院部307的家属和护士起了冲突。”
“什么情况?”
“就是那个沈家属欠费三天了,按规定催缴。结果家属态度不好,和护士吵起来了。”
我拧了一下眉头。“家属态度不好?具体说。”
陈萍翻了一下记录:“催费单发了三次,第一次家属说马上交,第二次说再等等,第三次护士当面提醒了一下,家属--不是沈逸本人,是他一个亲戚,说了句‘什么破医院天天催命似的催钱‘。护士小张当场哭了。”
“沈逸本人呢?”
“今天不在。说回省城筹钱去了。”
我点了一下桌面。
“告诉护士站按流程办,该催催。欠费超过一周的,按规定出具通知。亲戚那边,让他签字确认就行。”
陈萍走了之后,我犹豫了大概五秒钟,拿起手机给沈逸发了条消息:
“你母亲住院费的事,尽快处理一下。”
五分钟后他回:“对不起,我亲戚不懂事。我马上想办法凑。”
过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真的很抱歉给你添麻烦。”
我没回。
这件事本不该我管。
作为副院长,日常事务多得根本顾不上一个普通病人的费用纠纷。
但因为认识沈逸,反而让事情变得微妙。
我既不能特殊照顾,也不想让人觉得我刻意刁难。
最好的办法就是保持距离,一切按规矩来。
第二天,沈逸回来了,把欠费一次性补齐了。
刘芳跟我说的时候,加了一句:“听护士站说,他把手上那块表都当了。”
我没接话。
第6章
事情如果到这里结束,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但偏偏在沈母出院前两天,发生了一件谁都没料到的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审一份设备采购报告,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院长办公室。
“顾宁,你上来一趟。”
院长贺志远的声音里带着不太寻常的凝重。
我放下笔,上了八楼。
贺院长办公室里还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纪检监察室的老周,另一个我愣了一下。
是市卫健委副主任方达。
“坐。”
贺院长指了指沙发。
我坐下。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气氛很不对。
方达清了清嗓子,率先开口:“顾院长,我直说了。有人向卫健委投诉,说你利用职务之便,为一个关系户提供特殊医疗照顾。”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什么意思?”
“投诉信上写的是——”
方达翻开一个文件夹,“你为一名姓沈的病人家属开绿灯,减免费用,安排最好的手术团队,涉嫌以权谋私。”
“荒唐。”我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字字清晰,“沈母的手术是急诊主任何建国做的,术前我没有做过任何安排。费用方面,我反而提醒过家属按时缴纳。所有流程都有系统记录可查。”
贺院长摆了摆手:“顾宁,别急。老方也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就是例行了解情况。”
“那投诉人是谁?”
方达合上文件夹:“匿名。”
匿名投诉,针对的是我和一个二十年没联系的高中前男友之间莫须有的“关系”。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在搞我。
我快速过了一遍脑子里的人脉关系网。
最近的工作里,有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答案几乎是显而易见的有。
上个月院务会上,我否决了药剂科主任钱国良提交的一份进口药品采购方案。
那份方案里有几个品类的价格明显高于市场价,我当场要求重新询价。
钱国良当时脸就黑了。
他和方达关系不错,这是院内公开的秘密。
我看着方达不说话,方达也看着我。
“我配合调查。”我说,“所有记录随时可以调取。我没有任何问题。”
方达笑了笑:“顾院长别紧张,就是走个程序。”
从院长办公室出来,我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
拨通了一个电话。
“钱国良。”我的声音很平静,“有些话我只说一次。想搞我,拿出真本事来。别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顾院长说什么呢?我听不懂。”
我挂了电话。
第7章
当晚回家,我把事情跟周明说了。
他听完皱着眉头,放下手里的书。
“匿名投诉?这种事你们单位常见吗? ”
“不少见。”我坐在沙发上揉太阳穴,“但这个时机太巧了,刚好沈逸他妈住在我们医院。”
“你觉得是钱国良?”
“八成。”
周明想了想,说:“那你就更不能和沈逸有任何来往了。”
我看他一眼。
“我知道。”我说,“放心,我有分寸。”
周明没再多说,起身给我倒了杯热水。
那晚我失眠了很久。
不是因为沈逸,是因为钱国良。
这个人在院里经营了十几年,关系网比蜘蛛丝还密。
我去年空降过来当副院长,动了他的利益链,他早就想找机会咬我一口。
沈逸的出现,刚好递了把刀。
第二天,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调出沈母住院期间所有系统操作记录,打印存档,确认没有任何一条是经过我手操作的。
第二,让刘芳通知护士站,沈母病房的一切事务,我不参与、不过问、不签字。
“顾院,那万一沈逸再找您——”
“让他找主管医生。”
刘芳走后,我给沈逸发了条微信:“你母亲后续治疗有何建国主任负责,有问题直接联系他的团队就行。我工作忙,可能顾不上回消息。”
沈逸回了个“好的,谢谢”。
清清爽爽,干干净净。
这件事本该到此为止。
第8章
沈母出院那天,我刻意安排了外出开会,没在医院。
但下午回来的时候,刘芳递给我一个纸袋。
“沈逸走之前留在前台的,说是给您的。”
我打开。里面是一盒茶叶,包装很普通,超市货架上几十块的那种。
纸袋底部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潦草:
“二十年前是我混账。谢谢你。”
我看了两秒,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茶叶让刘芳放茶水间。
“大家喝吧。”
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钱国良那边的事没过去。
投诉调查持续了一周,纪检查了所有记录,结论很明确不存在任何以权谋私的行为。
方达打电话来通知结果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顾院长清白,我们也放心了。”
我没接他的客套,直接说:“方主任,匿名投诉查实为不实举报,按规定是不是该追究诬告责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这个……毕竟是匿名的,追查难度大__”
“那就算了。”我说,“不过方主任,下次如果再收到类似的东西,麻烦先核实再立案。我的时间也很宝贵。”
挂了电话,我知道这一回合,我赢了。
但战争才刚开始。
三天后,全院中层干部会议上,贺院长宣布了一件事:下半年省里要评“三甲复审”,由我牵头负责迎检工作。
散会后,钱国良走过来。
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稀疏,笑起来满脸褶子。
“顾院长辛苦了,三甲复审可是大工程。有什么需要药剂科配合的,尽管开口。”
“谢谢钱主任。”我对他笑了笑,“到时候肯定少不了麻烦您。”
两个人都笑着,谁的笑都不到眼底。
第9章
三甲复审的事铺开之后,我忙得脚不沾地。
接下来两个月,我基本没怎么想过沈逸的事。
偶尔刷朋友圈看到他发的修车日常,划过去就完了。
直到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
那天加完班已经快九点,我从医院出来准备开车回家。
停车场灯光昏暗,远远看见我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走近了才看清是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穿着件米色风衣,妆容精致,但表情带着某种刻意的矜持。
“请问是顾宁顾院长吗?”
“我是。你找我?”
女人伸出手:“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薇。沈逸的前妻。”
我的手停在半空。
三秒后,我和她握了一下。
“有什么事?”
陈薇打量了我一圈,笑了。
“顾院长比我想象中年轻。难怪沈逸念了你二十年。”
“你找我什么事?”我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温度。
“我想了解一下沈逸最近的情况。”
陈薇歪了一下头,“他妈前阵子住院,是在你这儿吧?”
“你们不是离婚了?”
“离了。”陈薇的笑容不变,“但有些事没处理干净。”
我按了车钥匙,车门解锁。
“沈逸的事你找沈逸。跟我没有关系。”
“顾院长别急。”陈薇拦了一步,“我知道你们只是老同学关系,没别的意思。我来找你,是想提醒你一件事。”
我停住了。
“什么事?”
陈薇凑近了一步,声音压低。
“沈逸在美国的时候出过医疗事故,一个病人死在他手术台上。他的行医执照被永久吊销了。但这不是全部——那件事的背后,有人做了手脚。”
我皱眉。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场医疗事故不完全是他的错。有人改了病历,嫁祸给他。”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陈薇退后一步,重新挂上那个公式化的笑。
“因为做手脚的那个人,现在也在国内。而且--他跟你们医院有关系。”
我盯着她的眼睛,看见里面翻涌着某种情绪,不是关心,更像是报复的快感。
“谁? ”
陈薇摇了摇头。
“这个我不能说。我只是觉得,作为他二十年的老同学,你应该知道这些。”
她转身走了。
米色风衣消失在停车场尽头,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我站在车旁,脑子里飞速转着。
和我们医院有关系的人,能在美国动手脚改病历——
钱国良曾经在美国进修过两年。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荒谬。
但它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第10章
那晚回家,我没跟周明提陈薇的事。
不是不信任他。
是在事情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我不想让猜测发酵成恐慌。
但我做了一件事,调出了钱国良的人事档案。
他的确在2012年至2014年间在美国纽约一家医疗中心做过访问学者。
而沈逸在美国出事,根据林瑶之前告诉我的时间线,大约也是那几年。
巧合?
还是不是巧合?
我需要更多信息。
第二天中午,我拨通了沈逸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背景里有机器轰鸣的声音。
“喂? 顾宁? ”
“方便说话吗?”
“等一下--”噪音远了些,像是他走
到了外面,“好了,你说。”
“我想问你一个事。”
我斟酌了一下措辞,“你在美国的那件事医疗事故,你觉得是你自己的问题,还是有别的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他要挂断。
“你怎么知道的?”他的声音变了,低沉下去,带着防备。
“有人来找过我,提了这件事。”
“谁? ”
“你前妻。”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我听见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顾宁,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别管了。”
“她说那件事有人做了手脚。是真的吗? ”
“我说了,别管。”他的语气急促起来,“你现在是副院长,前途大好,别蹚这趟浑水。”
“沈逸。”我打断他,“做手脚的人是不是跟我们医院有关?”
他没说话。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我不需要你保护。”
我说,“我需要知道真相。如果这个人和我的工作环境有关,这就不只是你的事了。”
又是漫长的沉默。
最后他说了一句:“周末我回去一趟。当面说。”
然后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一盘我原本以为与自己无关的棋,正在把我卷进去。
第11章
周六上午,我在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馆见到了沈逸。
他比上次见面更憔悴。
工装裤膝盖处有两块油渍,运动鞋前面开了口。
茶馆里只有我们两个客人。
我开门见山:“说吧。”
沈逸搓了搓手,那个我已经看过好几次的动作。
“2013年,我在纽约长老会医院做第三年住院医。有一台心脏搭桥手术,主刀是科里的attending,我是一助。术中病人出了大出血,没抢救回来。”
“这种事在手术里不罕见。”
“对。但事后医院内部调查的时候,发现手术记录被改过。原本是主刀
判断失误导致的血管损伤,改后变成 了一 助 操作 失 误——也就是我。”
“谁改的?”
沈逸端起茶杯,水面微微颤动。
“当时查不出来。电子病历系统的修改记录被清除了,我百口莫辩。主刀是医院心外科的明星教授,而我只是个外国来的住院医。”
“所以你背了锅。”
“执照吊销,起诉无门。签证也待不下去了。”
他放下杯子,“回国之后,中国的执业医师资格也受影响。我试过申诉,但美国那边判了我过失致人死亡,国内的注册直接就不给过。”
“这跟我们医院有什么关系?”
沈逸看了我一眼。
“那个主刀教授叫 Marcus Chen.他有个中国合作伙伴,当年以访问学者身份在他实验室待过两年。帮他做临床数据、发论文。”
我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那个合作伙伴———”
“钱国良。”
名字落地,像一枚硬币掉在石板上,清脆。
“你确定?”
“百分之百确定。”
沈逸的表情冷了下来,“我后来托人查过Marcus Chen的合作者名单。钱国良2012到2014年在他实验室,那场手术是2013年10月。修改病历需要有系统管理员权限,而钱国良当时负责管理实验室的临床数据系统。”
我靠回椅子上。
“你的意思是,钱国良帮那个美国教授改了病历,让你顶罪?”
“我没有直接证据。”
沈逸的眼里是压了多年的暗火,“但所有线索都指向他。”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跟谁说?”他苦笑一声,“我回国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连打
官司的钱都凑不出来。而且——”
他顿了一下,“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和这件事产生任何交集了。”
“直到你妈住进了我的医院。”
“对。直到那天在急诊看见你胸牌上写着这家医院的名字,我才知道--钱国良就在你手底下。”
茶馆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我脑子里在高速运转。
“为什么你前妻来找我?她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沈逸的表情变得复杂。
“ 陈 薇 是 Marcus Chen 的 外 甥女。”
第12章
我的茶杯停在嘴边。
“你前妻是那个害你的教授的外甥女? ”
“当年我不知道。”
沈逸的声音干涩,“认识她是在事发之后。她主动接近我,说同情我的遭遇,帮我打官司。我以为她是好人。后来结了婚,才慢慢发现——”
“发现什么?”
“她嫁给我是为了监视我。确保我不会翻案。”
我慢慢放下杯子。
“这听起来像电视剧。”
“我知道。”他低下头,“但这就是我过去十年的生活。”
“那她为什么现在来找我?你们不是离婚了?”
沈逸攥了一下拳头。
“去年我和她摊牌了。我告诉她我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她慌了。离婚是她提的,条件是我不追究Marcus Chen的事。我答应了--因为我确实没有能力追究。”
“但她不放心。”
“她怕我通过你,通过你在这家医院的位置,去动钱国良。所以她来试探你。”
我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串了一遍。
陈薇找我,表面上是“提醒”,实际上是想知道沈逸有没有把事情告诉我。
如果我表现出知情,她就会提前给钱国良通风报信。
而我当时的反应是——“跟我没关系”。
这恐怕让她暂时放了心。
但现在,沈逸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你来找我说这些,”我看着他,“是想让我帮你?”
他摇头。
“不。我只是觉得你应该知道。钱国良这个人——”
他的目光暗了下去,“他为了利益可以毁掉一个人的一生。你跟他在一个单位,你得小心。”
“我已经在小心了。”
沈逸站起来。
“那我走了。后面的事你自己判断。别因为我的事影响你的前程。”
“等等。”
他停住。
我说:“你那些线索能给我看看吗? ”
他转过身,眼里有惊讶,也有犹豫。
“顾宁,你不用——”
“这不是帮你。”我打断他,“钱国良上个月刚匿名投诉过我,这件事我迟早要和他正面交锋。你手里的东西,可能是关键证据。”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加密文件夹。
“我把这些发给你。但你看完之后,自己决定怎么处理。别牵扯到我,我现在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我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我打开他发来的文件。
里面有三样东西:一份 Marcus Chen实验室2013年的人员名册截图,一封钱国良当年写给Marcus Chen的英文邮件,以及一张照片,钱国良和Marcus Chen在纽约某餐厅的合影,时间戳显示是那场手术后的第三天。
邮件内容很隐晦,但有一句话格外刺眼:
“The record has been updated as discussed. No trace。”
“记录已按讨论内容更新,无痕迹。”
我把手机锁屏,手指冰凉。
第13章
接下来一周 ,我表面上一切如常。
开会、查房、审报告、协调三甲复审一一所有人看到的都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顾副院长。
但暗地里,我在做一件事:验证沈逸给我的证据的真实性。
邮件截图是照片格式,无法鉴定原件真伪。
但人员名册上钱国良的名字和编号,我让人悄悄比对了他人事档案里的出国经历——时间完全吻合。
合影照片的餐厅,我用搜索引擎查了,确实存在,在纽约曼哈顿中城。
至于那封邮件——“No trace”。
如果这封邮件是真的,那就意味着
钱国良不仅帮 Marcus Chen篡改了病历,而且是有预谋的、事后庆功式的操作。
但我不能只凭截图去告他。
我需要原件。
周三下午,我约了医院法务科的负责人吕青出来喝咖啡。
没有在医院里谈,选了外面一家安静的咖啡馆。
“吕科长,我想请教个假设性的问题。”
吕青推了推眼镜:“顾院您说。”
“假设我们医院某个中层干部,在出国期间参与了一起学术不端或者医疗事故的掩盖行为。现在有一些间接证据,但缺少直接的原件文件。这种情况下能走什么程序?”
吕青的表情变得认真。
“假设性的?”
“假设性的。”
他想了想:“如果是学术不端,可以走医院学术委员会的内部调查程序。如果涉及违法犯罪,比如伪造医疗记录导致他人死亡,那性质就不一样了,可能需要公安介入。但不管走哪条路,关键都是证据。截图不行,得有可验证的原始数据。”
“怎么拿到原始数据?”
“如果是美国那边的电子系统——”
吕青摇了摇头,“除非美方医院配合调查,或者通过司法协助渠道。周期长,难度大。”
我端着咖啡杯没说话。
吕青看了我一会儿,压低声音:“顾院,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没有。就是想了解一下流程。”
“那我多说一句。”吕青把咖啡杯放下,“如果真有这种事,当事人一定会反扑。而且--如果对方在单位里经营多年,手里掌握的东西可能比你想象的多。建议不要单打独斗。”
我点了点头。
回医院的路上,我做了个决定。
不能正面硬刚,要迂回。
钱国良的弱点不在美国那件事上,那件事年代久远,证据链不完整,正面打很难赢。
他的弱点在当下,在他经手的那些药品采购里面。
我之前否决的那份采购方案,价格虚高的问题是明摆着的。
如果深挖下去,很可能牵出回扣链条。
先打近的,再收远的。
第14章
十一月初,三甲复审的材料准备进入冲刺阶段。
全院上下都在忙,钱国良的药剂科也不例外。
作为迎检总负责人,我有充分的理由调阅各科室近三年的运营数据,包括药品采购明细。
我的要求很合理,没有任何人能挑出毛病。
材料报上来的当天下午,我关在办公室里看了三个小时。
果然。
2021年到2023年,药剂科经手的进口药采购中,有七个品类的价格持续高于同期市场均价15%到30%。
供应商集中在三家公司,其中一家的法人代表查了企业信息之后发现——是钱国良妻子的表弟。
关联交易。
这不是“可能有问题”,这是铁板钉钉有问题。
我把关键数据截取出来,做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但我没有立刻上报。
时机还没到。
三甲复审在即,贺院长不会允许任何内部动荡影响迎检。
如果我现在捅出来,第一个被施压的人可能是我自己——“大局为重”“等复审完再说”。
我需要等一个最佳时机。
而这个时机,比我预想的来得更快。
十一月第三周的周一早上,我刚到办公室,刘芳脸色发白地冲进来。
“顾院!出事了!”
“什么事?”
“网上有人在本地论坛上发了个帖子——”
她手机递过来,手在抖。
我接过来一看,血涌上头顶。
帖子标题:《本市三甲医院女副院长与旧情人不清不楚,利用职权为其大开方便之门》
内容是一堆添油加醋的编造--说我和沈逸“旧情复燃”,在医院里给他母亲安排VIP病房、减免全部费用、私下密会多次。还配了几张模糊的照片——
一张是我在停车场和陈薇说话的背影,被P成了和一个男人的合影;另一张是沈母住院期间的病房照片,不知道从哪拍的。
帖子发出不到两小时,阅读量已经过万。评论区一片骂声。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贺院长知道了吗?”
“知道了。”刘芳声音颤抖,“他让您马上上去。”
我放下手机,起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转身拿起办公桌抽屉里那份药品采购分析报告,夹在文件夹里带上了。
该摊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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